第三十三章

    有过这么一段经历, 张翠翠比一般的女孩更懂得如何给人留下一副好的印象，徐红利递过来的一盘子肉烧饼她只尝了一个就不肯再吃了，一边和徐桂红说着话，默默看了一会儿之后, 就洗干净了手帮忙做包子。

    不得不说张翠翠这一手很拉好感, 而且她不干则已, 一出手的确很不错，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 做出来的包子和徐桂红包的样子有七八成像。

    徐红利在腿脚没伤之前，也想过未来要找什么样的人生伴侣, 他那时候还心高的很，虽然家里穷, 但他觉得，自己好赖是个高中生, 虽然暂时务农，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机会招工进城了, 他压根儿看不上村里那些没文化的姑娘，但一只腿瘸了之后，徐红利陷入了深深的自卑之中, 特别是刘凤仙当着他的面说了好几次, 担心他这个大儿子娶不上媳妇的担忧。

    即使后来打烧饼挣了些钱，也没能让他的自信完全建立起来，特别是在五金厂门口，看到那些打打闹闹的男青工, 一个个生龙活虎的，说不羡慕是不可能的。

    其实五金厂去年还对外招工了，他要是退不瘸，完全符合招工的条件，而且还能是正式工呢

    徐红利没有恋爱经验，但现在生活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张翠翠，她太漂亮，让人看着眼晕，她也热情如火，很容易的就勾走了他的心。

    就这样，两个人开始半公开似的交朋友了，没事儿就出去闲逛，压马路，看电影，当然，两个人在一起的花销都是徐红利出的。

    如今政策越来越宽松，渐渐街面上不光是有卖吃食的，黑市规模也越来越大，只要有钱，几乎什么东西都能买到。

    既然逛街，就难免会买东西，很多人看他们两个年龄相当，又都穿得干净整齐，还以为是订婚的青年来置办东西，那好听的话比如男才女貌，天生一对等跟不要钱的往外说。

    徐红利听得脸红心跳，张翠翠却是十分坦然，她很精明，一开始只让徐红利买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后来发展到买十块钱一件的衣服也毫不迟疑。

    再后来，甚至引着他去县上，只是徐红利打烧饼走不开，张翠翠一个人去的，临走，徐红利给了她十块钱。

    张翠翠高高兴兴的去了，回来却拉着脸，徐红利一问，原来是看中了一条金项链却没钱买。

    徐红利再糊涂，也清楚张翠翠这么个花钱法太过了，然而张翠翠一个委屈的眼神丢过来，还用柔弱无骨的小白手紧紧扯着他的胳膊，徐红利觉得心慌，半边身子都酥了，让他买啥都乐意。

    说来也是巧，徐忠民和刘凤仙在家里忙着盖房子，盖房子这种事儿，任何一点细节都马虎不得故而徐忠民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每天，或者最多隔一天来镇上收钱了，他事情多走不开，说好了钱暂时先由徐红利保管着。

    这么多现金不安全，徐红利去银行办了一个活期存折，每天上午忙完了就把头一天的钱先分给大姐姐夫，剩下的都凑个整数存上了。

    但自从认识了张翠翠，每天存的钱越来越少了。

    周六下午，徐桂芳背着挎包回到胡家村，好巧不巧，正好和张翠翠打了个照面。

    她心下大吃一惊，怎么这一世徐红利还是跟她扯上了

    张翠翠这个女人就是一个搅家精，爱吃爱穿爱花钱，徐红利婚后没日没夜的挣钱，不但种着自家的地，还另外承包了十几亩山田，农闲时还要去砖窑挣钱，为的就是供她花销她要是一心跟哥哥过日子也行，哥哥这么对她，没出两年，她就跟砖窑的老板好上了

    张翠翠冲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徐桂芳皱着眉头去找徐桂红。

    徐桂红正在洗衣服，听到二妹的话，她有点不敢相信，“桂芳，这些事儿你咋知道的那翠翠没工作只有小学文化还跟五十岁的男人相好”

    徐桂芳半真半假的说道，“姐，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云正街那边的铺子不是离纺织厂近吗张翠翠的舅舅家也住在那一片，有一次星期天，她端着瓷盆来买油条，赵三嫂夸她长得真漂亮，等她走后，有个常来买烧饼的大婶撇撇嘴，说她是镇上最有名的破鞋小小年纪就不走正道你要是不信，咱们现在就去赵三哥那里，寻一个附近的住户打听一下，看看纺织厂到底有没有叫张翠翠的会计“

    听到这里，徐桂红已经相信了自己二妹，她心里一下子着急了，大弟弟这是给坏女人偏了呀，这可怎么办

    其实也不用急，这个问题解决起来也很容易，徐忠民来镇上收钱了。

    虽然知道儿子可靠，钱也不会长腿跑掉，但才过去半个月，徐忠民手里不点钱，痒得很，但让他没先到的是，儿子竟然出问题了。

    新添了油条，每天的营业额大约在一百三到一百五左右，去掉给大女儿两口子的，怎么也有一千多块了。

    然而徐红利存折上只有八百块。

    徐忠民大致推算，儿子至少花掉了三四百块这数目了不得啊，新房子都够起一间了他心里自然是很气愤，然而对上大儿子憨厚的面孔，要骂人的话却说不出口。

    一听说短了这么多钱，徐桂红也吓了一大跳，这钱徐红利是怎么花的，她是一清二楚的还不都是让张翠翠胡乱花掉了

    徐桂红心疼钱，也更生气自己眼窝子太浅，看到有年轻姑娘喜欢自家弟弟就把持不住了，要不是徐桂芳提醒，她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

    徐桂红气愤的说道，“爸红利是不对，但他也是经历的太小，被人骗了，要不这么着，若是以后家里忙您来不了，卖的钱我来收着，等桂芳回来了，我让她给办一个存折，这样方便的很”

    大女儿虽然已经出嫁，但做事儿向来靠谱，徐忠民点了点头，有些失望的看了看大儿子，说道，“红利，要不这几天摊子就让你姐和姐夫支应几天，家里盖房子忙得很，你跟我回家一趟吧”

    徐红利心里记挂着张翠翠，她已经两天没见人影了，但他是家里的长子，盖房子是大事儿，徐忠民的这个要求，他没法拒绝。

    徐红利只好不情愿的点了点头，用自行车载着父亲回到凤仪村，还没走到自己家，在岔路口就看到了，他家的屋子已经盖起来了，四间红砖大瓦房，左右各两间厢房，围墙也是红砖砌就，差不多有两米高了。

    房子这都盖好了，还要他回家干什么

    徐忠民没理会儿子疑惑的目光，而是美滋滋的推开新做的红漆大门，说道，“红利啊，你这个把月没回来了吧，快进来看看这院子修的怎么样”

    四间正房都镶了大玻璃窗，走进屋子特别亮堂，屋子里是水泥地，上面摆了几样新买的家具，竟然还买了一台崭新的电视机

    徐红利本来无精打采的，看到电视机才算提了点精神，他惊讶的问道，“爸你这怎么买到的”

    徐忠民很得意，说道，“还不是你三叔三婶帮忙，你三婶的姐夫是个能人就没有他买不了的东西，告诉我只要有钱，摩托车也能买到”  徐红利打开电视，摆弄了一阵儿天线，很快收到了清晰的中央一台。

    其实一台电视机要四百多块，徐忠民也不舍得买，刘凤仙就更不用说了，一直反对来着，但他考虑的是，最近有好几个上门说亲的，徐红利的舅舅也帮着张罗了两个，现在说亲，人家女方第一面就要来家看看的。

    他这新房子新家具，要是再摆上一台电视机，哎呦，哪家的姑娘不动心啊。

    两口子都是一心想给儿子张罗个出色的儿媳妇，以前不敢想，现在觉得徐红利条件并不差，有文化长得又精神还能挣钱，就是腿脚有点问题能咋样又不耽误干活儿

    中午吃过饭，徐红利去西间午睡去了，徐忠民和刘凤仙却分头行动，一个去了村里的媒婆家里，一个去了刘家村。

    这边儿徐红利才睡醒，睡眼惺忪的端着脸盆到水井边洗脸，却听到大门一响，她母亲兴冲冲的领了好几个人进来了。

    有她大舅和舅妈，舅舅家的小表弟，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年轻姑娘。

    徐红利已经意识到怎么回事儿了，要是以前，没准儿心里挺美的，但现在不知为啥心里有点急躁，他擦了把脸，将舅舅舅妈等人让到屋子里，拿出来从镇上捎来的奶糖待客。

    他忽然想起来，这奶糖还是张翠翠买的，前两天他没空，她一个人去了县上，不只奶糖，还给他买了一件春衫呢，当然了，他不可能舍的穿。

    平心而论，刘镇水办事儿算是很可靠了，介绍的这个姑娘刘就是刘家村的，刘玉萍中等个子，不胖不瘦，五官端正，只是皮肤稍微有点黑，穿着一套十分合体的青色衣裤，头发剪得很短，看起来十分利落。

    刘玉萍个人条件不差，家里的条件也还行，按照一般人的眼光，配徐红利算是够可以了，刘镇水为了张罗这一门亲事，都把亲外甥吹上天了

    徐红利一直微微低着头，她倒是挺大方的，打量了徐红利一番，忽然说道，“徐红利，你还记得吗，咱俩还是同学嘞，不过我初中就上了一年”

    徐红利打量了她几眼，实在想不起来这个相貌平平的女同学，但礼貌的笑了笑，说道，“是吗我都不记得了，这里有糖，你快吃糖吧”

    刘玉萍含笑接过他递过来的奶糖，拨开糖纸就吃了。

    刘镇水和刘凤仙看到两个人说上话了，会心一笑，刘镇水卷了个旱烟卷站起来去院子里抽烟了，刘凤仙则领着娘家嫂子去了修缮一新的灶间。

    马氏上上下下仔细看了看，说道，“凤仙，你这房子甭管里头外头，都算是凤仪村的头一份了”

    刘凤仙心里美得很，领着娘家嫂子又去了西次间，从柜子里翻出两卷儿布料，说道，“嫂子你看看这料子如何”

    这布还是刘春丽帮她弄的残次品，说是残次品，实际上肉眼根本看不出来，马氏用手摸了摸，还拿起来一点对着阳光看了看，说道，“真好这的确良就是好，又轻薄又密实，做什么都好看”

    刘凤仙笑笑，说道，“是啊，这么好的布才两块钱一米我寻思着这蓝色和绿色谁都能穿，就多要了些，夏天的衣裳省料子，给红利他们几个都做上一身儿，我和忠民也做一身，十五米足够了吧”  啧啧，看来小姑子是发财了，两块一米的的确良还说便宜，还一买就是十几米马氏心里羡慕的很，脸上堆满了笑容，说道，“够了要是夏天的衣服，上衣就得做短袖，你的尺寸得用一米二左右，忠民兄弟和红利红强也差不多，桂芳桂香一米就够了，裤子都是一米就差不多，算下来还能剩下一米多布呢”

    马氏虽然不是专业的裁缝，但很会做衣服，附近村子很多人甚至结婚都找她做，她不收工钱，图的就是人家的剩料子。

    这年头布不好买，要不是因为这个，刘银环那能一年四季都有新衣服穿呢

    姑嫂两个看完了布，又商量着去镇上买扣子和拉链。

    刘玉萍其实看出来徐红利有点心不在焉，若是换了别人，她早抬抬屁股走人了，像她这样周正的姑娘，在媒人那里可是抢手货呢，但没办法，今天来到徐家一看，这院子这摆设太让人满意了徐红利本人也不错，穿着一身儿干净的中山装，脖子里面的衬衫领口雪白，人又长的斯文，咋一看，还以为是城里的干部呢。

    她嚼着奶糖，喝了口水润润嗓子，问起了徐家在镇上卖吃食的事情，徐红利本来有点尴尬，觉得没啥好说的，但刘玉萍说起了做生意的事情，他立马觉得不紧张了，打烧饼卖早点虽然是小本生意，那也是生意呢，里面的门道多着呢

    不说别的，就说打烧饼，这里面的窍门就不少

    刘镇水吸了两支烟回到屋子里，看到大外甥和人家姑娘有说有笑的，心里也特别高兴，暗想这亲事十有八成是能成了

    为了这一天，刘凤仙都不知道在心里打算了多少回，上午就腌好了猪肉大葱馅，现和了面，和马氏两人一个擀皮一个包 ，没一会儿就包出来两盖帘皮薄馅大的馄饨。

    刘玉萍吃了一大碗肉馄饨，兜里揣着一大把刘凤仙塞给她的奶糖，欢快的和徐红利道了别，心满意足的回家了。

    刘凤仙急得不得了，徐忠民还没告诉她关于张翠翠的事情，她只是纳闷，自己儿子明明和人家姑娘说的挺好，临走了还把人家送到大门外，怎么就没个痛快话呢

    徐红利心里很忐忑，若要说对刘玉萍印象不好，那是假话，这女同学上学的时候他真一点印象也没有了，但现在看起来又能干又爽利，很像她大姐，但若仅以一次见面之缘，就要订下终身大事儿，那万万不能的。

    刘玉萍虽好，但不是他想要找的人。

    第二天一大早，徐红利吃过早饭，按捺不住想要回镇上去，正要找个借口，徐忠民从外头进来了，后面跟着徐家辉，还有他老婆刘春丽，最后面还有个年青姑娘。

    他看到这架势就有点头疼。

    两家虽然一个村子里住着，刘春丽不爱串门，上一次来徐家还是几年前呢，她一进门，就把徐家的新房子从里到外夸了一个遍。

    徐家辉还当自己老婆羡慕了，摸着鼻子说道，“春丽，你要喜欢，要不咱们明年也把房子翻盖一下”

    刘春丽身条娇娇的，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褂子，映衬的一张鹅蛋脸越发白皙，她笑着看了看丈夫，说道，“瞎说什么呢，咱们那房子才盖了几年拆掉多可惜啊”

    徐家辉嘿嘿笑了起来，大家也都跟着笑了。

    刘凤仙心中不无羡慕，村书记家光景过得好还在其次，人家两口子的感情真是好，徐家辉特别的疼老婆，他们村虽然穷，但村里几乎没有男人打老婆的。

    当然，像赵奎亮那样的混人除外。

    徐家辉介绍的这姑娘，就是凤仪村本村的，凤仪村约有住户一千多户，算是名副其实的大村了，村子里徐，白两姓人最多，这位姑娘就是白家人，叫白春花，今年二十岁左右，她是个苦命的姑娘，母亲是个瘫子，前年喝药自杀了，父亲去年也生病去世了。

    这姑娘还有个妹妹，也十五六岁了，姐妹俩没有跟着叔叔或爷爷奶奶过活，而是仍旧住在自家的院子里，白春花和妹妹白春红自小能吃苦，挣下的工分完全能养活自己，不过今年开春分了地，她姐妹俩也分了四亩地。

    别人家分了地都是很欢喜，她姐妹俩倒是有点为难了，毕竟田里的有些活儿姑娘家干不了，这么一来，就得跟二叔家搭伙了，但白春花不喜欢爱占便宜的叔婶，就放出风来，要赶紧把自己嫁出去。

    只要订了亲，按照当地的风俗，未婚夫就有责任帮她干活儿。

    白春花虽然无父无母，但她能干，还有一个别人比不了的优点，那就是漂亮。白春花的漂亮不像张翠翠那么勾人，她是那种清丽，越看越好看的那种，而且虽然常年劳作，皮肤怎么也晒不黑，至多有一点点红。

    这三里五乡看上白春花的青年可多了去了，之前因为父亲病重，白春花要照顾父亲和妹妹，不舍得让自己早早出嫁，她原本打算过了二十五岁再嫁人的。

    徐忠民之所以看中白春花，也是考虑到那张翠翠太好看，不找个漂亮的徐红利看不上眼，昨儿那刘玉萍不也是，明明跟人家说的很好，也还是没看上人家

    当老子的猜的不错，白春花一进来，徐红利的确大大惊讶了一番。

    都在一个村子里住着，徐红利不可能不认识她，尤其之前赵子涛总提起她，说要是能去了白春花，这一辈子就没啥遗憾的了。

    让他没想到的是，那么多人惦记的村花，真的同意和他搞对象

    都是同村人没什么好客气的，白春花落座后和刘凤仙说了几句家常，然后便面带微笑的看了看徐红利，说道，“红利哥，你这好多天没回来了吧，镇上生意太忙走不开”

    不知为何，徐红利有点不敢看她，胡乱点了点头，说道，“是有些忙呢，你家的田都浇完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啥突然就操心上人家的地了。

    现在是三月中旬了，麦子要灌浆的时节千万不能缺水。

    白春花点点头，说道，“家辉叔说，虽然咱们村地都分了，但水渠还是共用的，浇地也都混在一起，咱们队上的地都浇完了今年麦苗长得特别旺，一亩地怕是要多少一两百斤不止”

    两个人你来我往的谈了起来，虽然内容就是种庄稼，和谈情说爱八竿子打不着，但旁观的人都很满意。

    白春花等人前脚刚走，刘凤仙就迫不及待的问儿子，“红利啊，春花是不是挺好的”

    徐忠民在旁边点起一支烟，也默默等着儿子的回答。

    徐红利心情有些复杂，白春花这样的女孩谁不喜欢只是，他心里牵挂着张翠翠，皱着眉头说道，“妈，是家辉叔让她来的吧”

    言外之意，白春花不得不卖村书记一个面子，实际上未必真有意思跟他处对象。

    刘凤仙听出来儿子的意思了，笑着说道，“没有的事儿是春花他爷爷找的你三叔，你三叔把咱家的情况说了，人家春花挺乐意的”

    搁在以前，白春花绝对看不上徐家，穷是一个，再一个最主要的徐红利腿脚有毛病，白春花很小就照顾自己生病的母亲，长大了自己找对象，最基本的条件就是得找个身体健康的。

    但如今徐家发了家，不光是盖了新房子，镇上的早点生意好得很，听说每天能挣下十块钱都不止，这也不是白春花最看重的，她想的是，徐家生意这么好，她要嫁过去就可以去镇上帮忙，那说不定以后就把家安在镇上了。

    光明正大的离开村子，是她做梦都想的事情。

    至于徐红利么，挺好的小伙儿，不像村里其他的男青年，那眼睛都盯着她的脸蛋，他从来不会胡乱看人，有一年麦收，她不小心弄伤了手，还是徐红利帮她把活儿干完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