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岩一个激灵转过身，只见石桌边趴着个披灰裘的身影，冬夜彻寒，那人用灰裘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双熟悉的眼，眼里晶晶亮亮，似有水光闪动。
那样一双眼眸，除了小丫头，还会有谁？
秦岩恍惚不敢相信，凌素明明被孙家马车接走，早已经出了云都，怎么会…还留在自己家里？
——“凌素？”秦岩大手抹去脸上的水渍，“小丫头，你没走？你真的没走？”
“你巴不得我走。”凌素扯下灰裘扔在地上，“孙家人差点就要把我绑了走，我费了好大力气才留了下来，怎么？我是吃的太多了么？”
“你真的没走！”秦岩怔了一怔，大步流星冲到凌素身前，抬起她的脸看了又看，凌素俏脸冻得通红，大眼噙泪满是委屈，鼻子一抽一抽，嘴唇也被熬的发干，失了白日里的红润，唯一撑住的还是一脸的犟气，大有没人能逼走自己的架势。
“人人要我走，我就偏不走。”凌素忍着哭腔，“早上孙家人来，说是秦大哥交代，带我去绥城，我不信，你也没和我说啊。孙家人非要我上马车，差点儿就把我绑了去，我说孙姐姐留了话，云都谁敢欺负我，她第一个不答应。这才吓走那些人…”
秦岩忍俊不禁，揽着凌素耸动的肩，畅快的大笑出来。
见秦岩居然还在笑，凌素眼睛一眨落下泪，“是不是因为我在你大哥府上使了性子，惹恼了五殿下，这才不能留在云都？秦大哥，那我以后懂事些，你去和他们说，我再不使性子了…”
秦岩俯首凝看凌素梨花带雨的脸，那泪珠子越积越多，聚在小丫头的脸颊上，汇成一汪美好的水泊。秦岩掌心爱怜抹去她脸上的泪，脑中一个冲动，张臂把凌素搂紧了怀里。
——“秦大哥…”凌素还没喊完，已经被秦岩按在了心上，他的臂膀太坚实，搂的凌素毫无挣扎之力，就这么被他直直抱住，动惮不得。
“秦大哥…”凌素扯了扯他的衣襟，“喘不上气了…”
秦岩回神，自嘲笑着缓缓松开臂膀，“怪我，都怪我。”
凌素抹泪，“要我以后懂事，或者，吃的再少些，能不能就不走了？”
“不走了。”秦岩执起凌素的手，掌心深深覆上，“小丫头不用走了。”
“真的！”凌素又惊又喜，白天吓走孙家的人，她心里也是有些怕的，要是秦岩铁了心要送走自己，也不过多留一天，自己还是能拧得过一个汉子？她留下，不过是想再多陪秦岩一天，亲口与他告声别，等回去帝王谷，心里也没有遗憾。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秦岩低笑她的傻气，指尖刮了刮她的鼻，“真的不用走。”
凌素一个欢喜抱住了秦岩，秦岩始料未及还踉跄退后了半步，少许愣住，秦岩嘴角扬起欣慰的笑，黑目缓缓闭上，享受着被小丫头拥抱的滋味。
凌素抱了会儿，忽的意识到自己没羞，才要松手，秦岩有力的双臂已经将她再次拥起，只是这一次不再粗鲁，那力道刚中带柔恰到好处，让凌素挣脱不开，却又不觉得勒的慌，凌素个头到秦岩肩头，脑袋正好倚在他的心口，可以清楚听见秦岩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却又急促。
秦岩满是茧子的掌心竭力温柔的抚摸上凌素的脸，他抚的极其小心，生怕茧子蹭疼了小丫头娇嫩的肤，凌素蹭上他虎口的茧，张开皓齿还轻轻咬了下，对着秦岩露出笑，把他也抱得更紧了些。
凌素攥住秦岩的衣襟，“秦大哥，我不想走。”
“我也不舍得。”秦岩艰难松开臂膀，拾起地上的灰裘披在凌素肩上，“外头这么冷，怎么不在屋里等我？”
“屋里太暖和，我一闭眼就会睡过去。”凌素哈气，“守在外头，冻的眼睛都合不上。”
“傻气。”秦岩捂住凌素的手，“冻病了还得我照顾，进屋去。”
凌素咧嘴笑开，走出几步就直唤腿冻麻了，秦岩轻巧把她横抱起来，凌素搂住他的脖，口中道：“你害我担惊受怕了一天，我就要你抱着我走。”
“你秦大哥担惊受怕了好几天。”秦岩一手戳向凌素的脑门，“这账又怎么算？”
凌素埋下头，她的身子轻盈如燕，秦岩抱在怀里，犹如怀抱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屋里，暖锅里还热着汤，围着好几盆鲜肉白菜，凌素聪慧，不知道秦岩什么时候，又怕菜冷来热去没了滋味，索性让老奴备了热汤和生菜，留着等秦岩回来吃汤锅，又能暖身又吃的热乎，还能把这顿饭吃的久些，再久些。
凌素掀开烧开的锅盖，把一盘鲜肉扒拉下锅，秦岩低笑着要把白菜也倒进去，凌素急急拦住他的动作，恼道：“白菜要最后放进去，煮了肉的汤更鲜美，下菜才更好吃。”
“吃家一个，什么都知道。”秦岩周身漾起幸福之感，想到围着暖锅烫肉的小丫头以后天天都会陪在自己身边，秦岩只觉得自己浴血这些年，为的就是和凌素重逢相守。
“是你活的太糙。”凌素撇嘴，“厨房里最多的就是饼子，咬一口能磕掉牙。外头那么多好吃的，一天吃一样都不带重的。”
说着还给秦岩倒了碗酒，筷子蘸了蘸抿进嘴里，蹙眉吐舌，“还是那么难喝。”
“往后啊，跟你过，吃香的喝辣的。”秦岩执起筷子去捞烫熟的肉，蘸了蘸凌素调好的味碟，一口下肚美的说不出话来。
凌素又捞了些放进秦岩碗里，秦岩抬眉，“你怎么不吃？”
凌素红脸，捂住肚子道：“等你等的太饿…吃了块饼子，又喝了好些水…撑着了…”
“哈哈哈哈。”秦岩大笑出声，拉过凌素坐在自己身边，夹了块肉塞进她嘴里，凌素爱惜咀嚼，捧起酒碗递给秦岩，秦岩仰头灌下，剑眉挑的高高的，黑目蕴满情意。
凌素起身又去烫白菜，嗅着香味道：“秦大哥，为什么又不用走了？是你求了皇上么？”
秦岩这才想起，见到小丫头还在，光顾着高兴差点忘了大事，凌素还不知道，她那是不用走那么简单，皇上已经赐婚…把她指给自己做夫人。
秦岩知道凌素心里有自己，但赐婚来的突然，婚姻大事，凌素年龄还小，喜欢秦大哥可以，要嫁给秦大哥做夫人…小丫头真的乐意？
“一定是你去求了皇上。”凌素认真脸，“你是燕国大功臣，皇上怎么也得给你面子。五殿下也要用你。”
“额。”秦岩低应，拨弄着味碟，思量着怎么和凌素开口，好一会儿才缓缓张口，喉结动了下道，“小丫头，这回不走，可要你一辈子留下，留在…秦大哥身边，你可愿意？”
凌素点头，“可也要时常回去看我爹和姑姑，还有七崽。”
那是回娘家，哪有不答应的道理？秦岩窃喜，手心渗出些汗来，继续又道：“这一辈子，就由我照顾你，守着你，任你使性，随你吃喝，好不好？”
“我要说不好，我就傻了。”凌素笑弯了眼。
“那就是要做我的女人。”秦岩掌心张开按在了桌上，黑目炙热盯视着凌素，“小丫头，你又愿不愿意？”
凌素好像是被吓住，又好像觉得自己耳背听错，秦岩见她半晌不做声，只当自己粗鲁又吓到她，轻轻拍了自己一巴掌，低声自语道，“能留在身边就是至幸，哪敢再多要…”
“要说不愿意，我就傻透了。”凌素拨弄着手指，抬起眉梢掠过秦岩带着懊恼的脸。
“你…你说…”秦岩凑近身，“你愿意？”
凌素脸颊一热，拾起筷子把锅里的吃食都捞了出来，堆在秦岩碗里跟小山一样，“吃的也堵不上你的嘴？”
“小丫头，你愿意…跟着我！？”
“秦大哥！”凌素叫了声，“我是个女儿家，说的太透就羞死人了。我愿意，我愿意跟着你，听见了？”
暖锅热气缭绕，让不大的里屋弥漫在润湿的气息里，凌素俏脸红润，眼神明亮倔强，眉梢挑起天不怕地不怕的英气，秦岩看的出神，只愿步步沦陷其中，就再也不会和她分开。
酒足饭饱，心也敞开，秦岩起身牵起凌素的手，进屋收拾的老奴冷不丁撞见这一幕，脸上也没有多少诧异，他们跟在秦岩身边多年，这主子平时眼里哪瞧见过女人，住进来个姑娘，还对人家千依百顺，老奴们心如明镜，没戏才怪。
已近子夜，但俩人都是没有睡意，凌素抬眼望着夜空寒星，又看向秦岩温柔的脸，恍惚着道：“秦大哥，你说那个五殿下求皇上把我赐婚给他，可皇上怎么把我指给你？难道皇上对你的倚重大过了这个儿子？”
“我也没大想明白。”秦岩白天遇上大喜事，还真没细细想过其中的缘由，凌素忽的提到，秦岩才发觉自己得好好理一理，“五殿下今早满脸红光，赐婚应该是板上钉钉的事...”秦岩想到什么，“小丫头，昨天御书房里，皇上还问了你什么？”
凌素想了想，“扯了些家常，还问了几句帝王谷的事，外头人人都好奇谷中事，不过皇上问的和别人不同...”凌素记起朱允蓦然凝住的表情，“他问到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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