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听见他这声抽泣,楚起一瞬间变得有些不知所措,连忙说道:“……你怎么了?”
邱然瞬间把自己爆发出的情绪又收了回去,下意识地往脸上摸了一把,没摸着什么东西,眼眶也干得不像话。
“没有。”他吸了一把鼻子,拿着手机一起身,略微平复了一下心情,有些踌躇地开口道,“什么也没……”
这种搪塞楚起听都不听,马上打断他:“你少来。”
邱然被掐了话头,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无言了片刻,楚起又有些小心翼翼地问:“该不会是因为跳一跳又被我超了一分,受了刺激,才……?”
邱然:“……”
受你妈的刺激。
见邱然不讲话,楚起有些不敢相信地继续道:“不会吧?真的是?我操,我错了,你别哭啊……”
听着楚起真的带上了些慌张的语气,邱然张了张口,发现自己有些发不出声音,清了一下嗓子,才无奈地骂了句:“是个鬼,你他妈傻子呢?”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没哭,他的声音听着还是很不对劲。
刚说了这一句,邱然就又连忙清了几下嗓子,勉强找回一点原来的声音,又解释道:“我没哭,真的。”
到底有没有哭,楚起也没再纠结,反正自己从来也都是他说什么就当作什么。
只是他现在这个样子,听上去完全不像是没事。
楚起沉默了一会,还是低声问:“怎么了?”
他的声音褪去了最后那点不正经的感觉,此时就显得有些过分严肃。
邱然也完全不能理解自己的一时冲动,只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不舒服,就起身往卫生间走去,边走边回答说:“啊……真的没事……我……”
只轻轻往镜子一瞥,他就一下子愣了愣。
其他都还好,就是这个眼眶,红的有些不像话。
怪不得这么酸。
听着对面突然就没了声音,楚起马上追问道:“怎么?”
邱然回了神,继续看了几眼镜子,长长地叹了口气,才闭了眼慢慢揉起了自己的眼睛。
“就是心情不太好。”他突然卸下了满腹的情绪,靠在洗手池边,轻声说道,“你别想太多,我这脾气没针对你,就……刚好你撞到枪口上了。其实没什么事……”
林秋这些日子的反常,自己不是没有察觉。
而且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
其实也没什么事。
其实也不算什么事。
自己现在这幅样子,只是不够成熟。
听着邱然放缓的语气,楚起反倒满是不适应:“你说你努力过了,没用,是在说什么,难道是考试……?”
“你自己想想这有可能吗。”邱然依旧轻轻地说,“是别的事情。”
楚起不说话了。
可能是隔了好久都没有等到自己的回复,邱然听见电话那头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就传来了一声类似于柜门打开的声音。
“你要做什么?”邱然突然觉得不太对,开口问道。
电话那头不断传来衣物翻动的声响,楚起轻轻咳了两下。
“我去找你。”
声音很低。
第一次用了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
“等等,你就是多想了,我靠,我没事,没什么好问的。”邱然有些无奈地直起了腰,继续转身看镜子,感觉再这样下去绝对没完没了,于是还是主动转了个话题,“倒是有件事我不得不说,你听不听?”
楚起那边的声响停了下来,似乎是在等着他开口。
邱然其实并不想讲这些,只是现在逼不得已。
要是楚起现在出来看到他这幅样子,绝对是说什么都不会相信自己没有哭过了。
看着自己通红的眼眶,邱然用力地眨了两下,眼里颇有要多生出几道血丝的趋势,见状忙止了动作,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着,又淡淡道:“那个……我坦白一件事。”
“……嗯。”楚起应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邱然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不知道做了什么决定,也长呼出一口气,慢慢开口道:“我不恐同,都是假的,我对同性恋没有什么意见,完全没有。”
现在说这些,分明有种自暴自弃的意味。
但邱然偏偏又明白自己很冷静。
楚起没有料到他会提到这个,一时间忍不住问了一句:“突然说这个做什么?”随机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他的话的含义,马上愣在了原地,“你说你……”
邱然没什么犹豫:“不知道。”
他只是想着,都已经是这种情况了,自己还要骗着自己,也未免有些太可怜了。
不过这种事情为什么要和楚起开口……
不知道,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想,他愿意。
管他妈的理智和冷静,只要他情愿,就没什么不能做。
楚起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突然在心里涌起的感觉究竟厚道不厚道,甚至都有些开始怀疑这是不是即将到来的生日惊喜。他一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措辞,勉强压下那阵狂喜,满肚子的疑问,考虑了半天,还是选择率先问道:“那你现在心情还不好么?”
邱然说:“还行。”
楚起接着问:“待会呢。”
就算很想就着他刚刚的话题说下去,但他还是觉得邱然的心情更重要一些。
“待会啊。”邱然拉开卫生间的门,轻声说,“打游戏吗?我找你打。”
“……”楚起只静了一瞬间,便坚定道,“打。”
刺激战场犹如精神麻药。
短暂的快乐也很快乐。
飞快地快乐起来的邱然打得格外顺手。
“然然……”
考虑了很久,在顺手灭掉一个人之后,楚起还是没忍住又开了口。
“这么爱问?西311位置注意一下。”邱然刚刚的轻柔语气宛如假的一般,不耐烦道,“没事,跟你说了没事就是没事,你老问做什么?这么较真,平时都不这样。”
楚起闷不做声地转了个方向,朝着邱然说的位置连开几枪,没回话。
在邱然觉得他不会再开口了的时候,他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因为你不是一个只需要随便应付的人。”
单是看着这一句话,仿佛就能看见楚起的表情似的。
让人有种,莫名的感觉。
可能因为太过严肃和平常不太搭调,电话里的楚起轻轻咳了两声,咳得邱然突然就对着那条消息发起愣来,一不小心就太过专注,按着键盘就没松手,连耳机里楚起的喊声都没听见。
刚一回神,游戏里自己和楚起的车就直飞向了半空中,没一会儿两个人就双双坠地身亡。
突变总是来得那么快。
眼看着人数马上不到两位了,这盘还是绝佳的天命圈,别人在跑毒,他们就在原地瞎转,无比快活。
结果没又想到,瞎转都能这么自己把自己搞死,这也算是闻所未闻了。
两个人都没料到这个情况,都直冲着那个游戏失败的界面沉默着。
楚起静了许久,才没忍住轻轻一笑,声音带着点无奈:“然然……你在想什么啊。”
邱然朝着屏幕蒙了半天,不知怎么的,也跟着笑了一声,这么一开口,就一发不可收拾,突然开始没完没了地笑了起来。
这还是楚起第一次听到邱然这样傻了似的笑着。
前所未有的新奇体验让楚起莫名就也跟着他一起笑出了声,一边笑还一边问:“干什么啊死了还笑。”
“眼睛好他妈酸啊……我操,真几把爽。”
邱然一只手揉着眼睛,感觉自己笑得眼泪都快要冒出来了。
是真他妈的爽。
和楚起没有营养的一场傻笑过后,邱然才记得要给于潮发一条消息。
几乎没有怎么思考,他上去就是发了一条“老子决定好了,不改了”,接着任由于潮如何发问号,如何表情包轰炸,又是如何语音视频申请一通通地发,他都一概不理。
没两分钟于潮就更新了个性签名,“做大哥的女人还真是他妈的累人啊”。
他对邱然了解得很,知道他这个样子就是没事了,倒也松了那么一口气。
正午饭点,又到了晁江一伙人集体起床的时候,班群里突然就热闹了起来。
看着晁江才刚在群里大喊了一声“同志们周末快乐起来嗨啊”就马上被白依茹的一句“来我来讲讲作文”给踩了下去,邱然站起了身,走到房间门边,正好听见了渐渐靠近的脚步声。
他马上伸手反锁了房门,迟疑了几秒,手没有松开。
隔了一会儿,刘妈的声音传了进来:“小邱啊……”
邱然的手顿了顿,重新转开了门锁,轻轻拉开一条缝来。
刘妈见他这副样子,也叹了叹气,苦口婆心地开口道:“我知道刘妈说这些不好。但好歹太太也是一心向着你的呀,你……”
“准备吃午饭?”邱然把门略微合了合,轻声问。
刘妈见他不愿多听,也只得收了口里的话回答:“啊,是。”
“辛苦您了。我过会。”
邱然朝着她点了点头,轻轻拉上了门。
起码让人多开心一会啊。
邱然晃了晃头,往床边一坐,继续看着白依茹有一搭没一搭地传着阅卷截图,其他同学在下面跟着各种调侃的表情包,很意外地,竟也感觉到了一点平静。
虽然和疯狂回复“我杀语文”的某匿名用户形成了鲜明对比。
邱然翻了个身,方才那些不快就以一种他能感知到的速度慢慢消退了下去。
楚起刚刚说了“做饭繁忙,告辞”便断了电话,自己本来想再回去和于潮打几盘,顺便安抚一下好兄弟的心情,结果刚给于潮打过去,一接起来就是一个女声,把邱然惊得差点以为于潮在自己公寓藏了个女人。
结果便听那人说:“小邱啊?我到的时候阿潮还睡着呢,你有事吗?我去给你把他叫起来。”
邱然沉默了片刻,自己那声“阿姨,不用……”一下子被对方的“真是的,睡到十二点,十二点都不起,于潮你能耐啊?”给盖了下去。
其实你儿子可能还没睡过去几分钟呢。
邱然听着那头疑似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闭上了嘴。
于潮先是哑着声音,字正腔圆地一声“我操”,接着沉默了一阵,用方言无奈道:“不说一声就来,干啥呢干啥呢?”
一阵折腾声过后,于潮拿起电话,打着哈欠说:“什么事这么急……”
也亏得是他天生就一个好脾气,不像自己,起床气不是一般的严重。
邱然难得在心里大肆夸赞了自己的好友,随即不太确定地说了声:“……早安?”
“……”于潮沉默了一会,“早你妈逼的安,邱然你大爷。”
楚起和于潮都不在,他现在就只能无聊地看着班群,这就很说明问题。
他是真的,没什么朋友。
但意外的却在这个班里处得不赖。
邱然百无聊赖地看着那些作文截图,突然刷到白依茹的几条一连串的感叹号。
他往下一看,就看到白依茹又发了一条“这个字体我一下就认出来了!你不想活了这样写!!!!!”。
由于感叹号过多,邱然挑了挑眉,觉得有些新鲜,就直接点进了那张截图。
只看了一眼,就感到万分熟悉。
邱然撑着一边脸,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他隐约记得,这次作文的材料所涉及到问题在于“过度干涉不相关利益”,由于这个主题藏得实在太深,几乎没有人能完全答到点上。
但这篇就不一样,条理清晰,语句十分有思辨性和说服力,对于材料的概括理解简直完美。
还别说,至少主题抓得很准。
自己这么大致看下去,都觉得这篇作文写得挺不错了,那么这个所谓的“不想活”又体现在哪里?
邱然有些不理解。
不过,看到最后几行的时候,他就明白了。
“……女人的利益,为什么只能由男人来决定;黑人的人权,凭什么轮得到白人来干涉。就如同你与我不相干,却总想对我的事情大放厥词,你又算什么?我这人好或不好,坏或不坏,我理应受到的尊重,就应该好好给我。再说了……”
“我喜欢谁,是男是女,还要你们管?”
邱然猛然看到最后这么一句话,指尖下意识地往上继续一划,不小心就把那个图片划开了。
直接正对上了白依茹发出来的最后两句。
“楚!”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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