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夜神大人

    苍穹之下,天空如死水般沉寂,月亮太阳一起消失在黑夜中,没有任何光芒。

    这样的世界,像极了龙族禁地之中的幽云涧,漆黑深沉。

    时间渐渐流动,风声重新吹过龙域,树叶沙沙作响,在夜空下,像是一首神秘的歌谣,而结界外围的龙族,重新开始了活动。

    只是,奇异的是,没有一条龙,再去回头看一眼结界中无端消失的雷劫,也没有一条龙发现天空的异样。

    甚至,他们和往日一般,重新回到了自己的领地。

    就像今天只是龙域数千万个平静日子里,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若谷知道,这是天镜的幻境所致。

    不过……这样也好。

    她盯着压抑无光的天空,有些出神,拉了拉天镜的袖子。

    “怎么了。”

    他低头,看着她。

    “这个……”

    若谷指了指龙域上方漆黑的天空,垂着眸子,认真道:“可以恢复吗?”

    她知道自己这话,颇有点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味道。

    哦,不,是伤还没好就忘了疼。

    可是真的不是她自己想找不痛快。

    龙族成年,是从最后一道雷劫降下时开始的。

    雷劫中途打断,她的身体自然也就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换句话说。

    没有那道雷劫,她就得用一辈子的幼龙身体。

    天镜知道她想什么,叹息道:“雷劫已被吞噬,不会再次出现。”

    ——果然。

    若谷内心叹息一声,心态却依旧平稳。

    “也好……”

    若谷窝在他怀里,笑了笑,“左右那道雷降下来,我也拿它没办法。”

    小孩样就小孩样吧。

    能保住小命,已经很好了。

    而且,像现在这般,能有个这么凉快舒服的抱枕,也不错。

    “但是,有解决的办法。”

    他微笑着抬手,在空中划出一道痕迹。

    “什么办法。”若谷抬着头,望着天镜。

    黑夜静寂之中,只有披着黑袍的男子站在天地之间,在他的身后,龙群盘旋空中,重新飞向山脉各处。

    那场景,神秘华丽至了极点。

    他轻笑一声,嗓音低沉:“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音落,瞬间,眼前再次为黑暗笼罩,即使是龙族敏锐的五感,也什么都感受不到。

    风中,只有空间碎裂,又重新修复的声音。

    一片值得让人的恐惧的寂静。

    可不知道为什么。

    若谷不想从他身边离开,也没有任何恐惧的意味,这个人在她身边,总是让她有一种,很安心也很亲切的感觉。

    虽然,她隐隐猜到了他的身份。

    可是,就算这样,她也不曾怕过。

    若谷露出两颗虎牙,笑了笑,伸手抱住他精瘦的腰身,隔着斗篷,将头抵在冰冷的胸膛,干脆闭了眼。

    “……”

    空间重新缝合,天镜看着面前的龙冢碑林,黑色斗篷下的眼帘微微垂落,轻声叹息。

    “你不应该亲近我。”

    “为什么。”

    “这样对你没有好处。”

    “不会呀。”

    若谷摇了摇头,深棕色竖瞳中,写满了认真,“就在刚刚,你救了我的命。”

    天镜没有说话。

    “为什么要来这里。”

    若谷看着面前熟悉的碑林,心中微微有些讶异。

    他居然,连龙族禁地都知道……

    “自然是来解决,公主殿下一直想知道的事情。”

    若谷愣住。

    ……她想知道的事情?

    天镜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抱着若谷,缓步走到那扇熟悉的金色石碑前。

    一阵沉默。

    他单手,白皙手指抚上石板,带着几分和老朋友叙旧的语气。

    “许久不见了,莫牙。”

    莫牙,是龙神的真名。

    但是,回答他的,只有碑林中,不知道从何吹来的风声。

    ……

    若谷没有说话。

    与上一次诡谲不同,这风中带着熟悉而亲切的力量,温暖而亲和,不过瞬息,便让人心平气和。

    就仿佛,在被什么人守护着。

    若谷不自觉闭了眼,朦胧间,她似乎听到了一声遒劲的龙鸣。

    她睁了眼,看了一眼天镜。

    斗篷帽下的下颔依旧完美,薄唇唇角一如既往地微微扬起,优雅谦和中,又带着几分傲慢。

    若谷摇了摇头,甩掉心中那些莫有的想法。

    她有一种感觉。

    就像是,有什么事情藏得极其深的,被埋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让巨龙守卫数万年的秘密,即将要被揭晓。

    天镜抚上石碑斑驳不清的字迹,轻笑道:“龙王结界,确实是世界上最强的结界。”

    从他口中,说出那四个连她也不过才知道百年的名称。

    出乎预料的,她却一点儿也不感到不惊讶。

    “你一直知道,我身上布下的结界?”

    若谷轻声肯定道。

    “是。”

    天镜扬起唇角,笑意优雅而又从容不迫。

    风吹起纯黑金边斗篷,就像是追随他的夜晚般,无声地融入漆黑的禁地碑林中,几分缥缈,几分神秘。

    “见到你的第一面,我便知道了。”

    她抿了抿唇,没有说话,静静看着天镜一点一点地,拂过石板上已经模糊不清的字迹。

    开头鲜红的字迹,让人感到几分熟悉。

    之前情急,她没有来得及看,现在仔细辨认,虽有些斑驳,上面确是隐隐能看出江枫的几点走笔。

    想来,那时的江辛长老,估计也是一时大意,才没注意到这点。

    ……

    “天镜。”若谷突然拉了拉天镜的袖子,低声唤了他一句。

    “怎么了?”

    天镜收回手,静静地搂着她,等待她自己去一点一点察觉事情的真相。

    “石板上原来的话,是什么。”

    十分突兀地,若谷问了一句。

    雷龙叛乱,江枫归域,龙王结界,江枫重回边界。

    就连天镜,也最后带她来到了这里。

    所有的事情,似乎总是在冥冥之中,和龙神的这块石板绕不开联系。

    这让她想起了一件事情。

    ——关于自己是如何知道身上结界的。

    那是百年前了。

    她与江枫溜入禁地,想去看看山脉那间开满莲花的小木屋是否还完好,最好,还能捉几只魔兽练手。

    事情的起因,是他们在禁地迷了路,树上刻了一个又一个的标记,却迟迟找不到木屋的方向。

    不知觉中,他们朝着与幽云涧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而那里,正是通向禁地的深处。

    她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忘了,自己是如何被结界挡住的。

    青石路边,苍翠之中,一块警告般立着的巨岩之上,刻着一句陌生的话。

    ‘结界所困之人,将永远无法离开龙域。’

    可是江枫却走进了结界中。

    所以那天,在结界之中,他到底看到了什么呢?

    最后,若谷是一个人出来的,出来之后,她都再也没有见到江枫。

    不知为何,他开始了无尽而漫长的闭关,紧接着出关之后,就是雷劫,再紧接着,就是前往边域守卫。

    匆匆忙忙,甚至让她连见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就像是知道了什么辛密,有人在特意让他避开自己一样。

    若谷垂下了眸子。

    然而,以各种理由,下达这一系列命令的。

    正是阿爹。

    ……

    之前天镜说过,是来这里解决她,想知道的问题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他圈着她的手臂中钻了出来,抬眼,认真地看着天镜。

    黑色斗篷遮住了他所有的神情,身形修长,气度高贵。

    他就静静站在那里,仿佛掌控黑夜的君主。

    但他没有动,垂眸看着若谷,似乎在是等待着她想明白什么。

    她确实想明白了。

    为什么江枫总是这么匆忙的离开,为什么禁地的守卫总是重兵重重,为什么万年前的龙神要将结界下在她身上。

    不,那根本就不是龙神布下的结界。

    若谷闭了眼,心绪几番,轻声道:

    “我身上的龙王结界,是阿爹下的。”

    天镜叹息:“是。”

    黑色斗篷帽下的眼帘微微垂下,天镜微笑着抬手,摸了摸若谷柔软的头发:“你想得不错。”

    他的公主殿下啊,确实很聪明。

    “……”

    出乎预料的,若谷十分平静地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接受得相当良好。

    即使自己被困在龙域之中,守着无边无际的山脉森林过了这么多年。

    原来,竟然是父亲布下的结界吗。

    她抬头看着天镜,坚持着重复着之前的问题:

    “所以,石板上原来的话,是什么。”

    天镜叹了口气,嗓音低哑。

    他用着哄小孩的语气,却又带着几分诱惑的意味:“若是知道石板上的信息,就再也回不到安逸平静的生活了。”

    过惯了安逸无虑生活的人,终结这一切,自然是要勇气的。

    “这样,也可以吗?”

    ……

    若谷当然知道他说得是真的。

    无论是直觉,还是经验。

    天镜从来没有骗过她。

    那么,现在摆在若谷面前的,就是一个很老很老的哲学问题。

    究竟是选择让人蒙住眼睛,幸福快乐地生活在美梦里。

    还是选择作死地推开那双手,睁眼看一眼梦境之外可能会很残酷的世界。

    别人要怎么选,若谷不知道。

    可是,当这个问题摆在她面前时……

    她一向喜欢做的事情。

    ——就是后者的作死啊。

    若谷抬着头,语气没有迟疑,一字一句,认认真真道:“请务必告诉我,原来的龙神石板上,究竟写了关于我的什么东西。”

    “夜神大人。”

    风吹过,吹落了黑夜的面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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