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雪打灯,八月十五云遮月。”成钰抱着三岁的小九儿,用手指着灯下扑簌的雪花念道。聪明的小九儿和妈妈学舌。
“娘,是先雪打灯,还是先云遮月?”项家麒怀里沉甸甸的小六儿问。
“嗯……正月十五在先,应该先是雪打灯吧。”成钰有些犹豫。
项家麒眼神清亮,含笑点头:“还是我小六儿聪明,问的都是些哲学问题。”
民国三十年的春节,项府和京城其他人家一样,有些冷清,却也还平静。这座沦陷了三载的千年古都,在瑞雪中悄然矗立,宠辱不惊。
项家麒心里,多少还是感恩的。日子虽然越来越艰难,但毕竟一家三代团圆,毕竟北平没有经历像重庆一样的轰炸,毕竟他的宝贝们还安安稳稳的躺在金库里。
去上海的日程,暂定在春夏之交。项家麒领教过上海冬日刺骨的冷。他怕刚刚病愈的儿子吃不消。项老太太对于这次出门,多少有些兴奋。以往都是儿子自己出去逍遥,老太太难得出一次远门,已经开始吩咐下人收拾行李了。
窗外的雪一阵急似一阵,转眼地上已经分不出砖地还是草地,白茫茫一片。小九儿有些眼皮打架。成钰哄着孩子睡觉。
睡了这一觉,1941年的春节,就算过完了。
第二日清晨,天色因为下雪,还暗沉沉的。门房万福穿着黑色棉鞋,无声的跑向项家麒的院子,身后的雪中留下一长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敲了门,把手里的电报递给大少爷,万福没敢立刻离开,垂手伫立在一旁。
“爷,需不需要叫天柱?或是去发电报?”万福看着项家麒凝重的脸色问道。
成钰出现在他身后,关切的问:“哪儿的电报,出什么事了?”
项家麒无声的把手中的电报递给成钰,成钰忙着展开那张纸,上面的几个字让她也不禁促起眉头。
父垂危,速南下。
电报是项家兴从上海发来的。
“二叔病了?什么病,是真是假?”成钰攥起那张纸。周围没有外人,她说出了心底的担心。她怕这是一个陷阱。
“得先打听一下。”项家麒转头对万福说:“把你姐夫叫来吧,让他给我发个电报。”
万福很快跑走,项家麒回头,勉强对成钰笑了笑道:“我先给吴鼎昌发电报,问一下虚实。二老爷的情况,吴经理应该清楚。”进屋时,他特意拉了成钰的手,他指尖微凉,握得却有力。
吴鼎昌的电报在这日下午送到项家麒手中。这二老爷是真的病了。本来他的身体颇为硬朗,过年的时候请了几个狐朋狗友喝酒。那日醉酒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如今人虽然没有咽气,却已是多日昏迷,水米不进。
“从璧哥哥,一定要去吗?”成钰想到往事,一万个不放心他去。
项家麒自己也知道这一趟的风险,但是他又怎么躲得过去。
“我和他,这一辈子的恩怨,也许到了了解的时候。我身上毕竟流着他的血,这最后一程,不去不行呀!”
“那我们呢?”成钰看了看床上一起玩耍的一对儿女。以往项家麒都是希望她与孩子,离二房越远越好。
“一起去吧。反正也是准备去上海的。在这乱世,一家人还是不要分开的好。何况,我也怕他们是螳螂捕蝉。”
这也是成钰希望听到的答案。每天报纸上都是沦陷的坏消息。南京、重庆、香港,连南洋也波及到了。每一次分别,都有可能是天人永隔,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生离死别。
“我去收拾行李,让天柱去买车票吧!”成钰这就起身开始忙活。她也需要给上海娘家打电报,时隔多年,终于要回去了,心中却不知是忧是喜。
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项家麒一家老小,已经站在了上海火车站的站台上。
成钰本来让项家的司机来接,但是三哥还是来了。扑进哥哥的怀中,成钰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平时躲在家里过日子,也不觉得什么,只是如今一回想,总有恍如隔世的感觉,眼前的一切,都那么值得珍惜。
段成冀见过了项家老太太,让老人带着佣人,先坐项家的车回公馆。他自己开车送项家麒一家四口。
一路上,小六儿和小九儿,瞪着黑溜溜的眼珠,看着开车的舅舅。小六儿上一次来上海时才一岁,如今已经忘了外婆家的种种。小九儿是压根就没来过。
沈依工作太忙,又结婚不久,他们还没有孩子。段成冀从后视镜里偷瞄两个外甥,暗自感叹这妹妹妹夫真是会生养,两个孩子乖巧有礼,相貌出众,好生让人羡慕。
车窗外被日本人占领的上海,果然是一派萧条。很多店铺都关门结业,街上几乎没有什么衣着考究的行人。但是当车子驶进租界,眼前却是另一番景象。
段成钰趴在车窗上看外面极尽夸张的灯红酒绿。这才是下午,舞厅和电影院门口就已经摩肩接踵。衣着光鲜的中国人、外国人走在街上。小贩沿街吆喝,生意兴隆。项家麒也有些惊愕的看着,这简直比开战斗机前还要繁华。
段成冀操控着方向盘,侧头看项家麒,嘴角带着一丝冷笑说:“隔江犹唱后庭花,是不是?”
项家麒无奈又不解的点头。
“淞沪会战后,上海被占领,但是租界是外国人的地盘,日本人进不来。大批有身份地位的人,还有普通百姓涌进租界。小小的地方,人口增加了好多倍。打仗是打仗,饭还是要吃的。所以看上去,却更繁荣了。”段成冀解释道。
项家麒抬起手指,在玻璃窗上敲了敲,那上面是霓虹灯的影子。
“看上去,不光是吃饭呢。”
段成冀冷笑出声:“是呀。声色场所的生意很兴隆。这租界里光是电影公司,就好多家。人呀,总是很善于忘却伤痛,忘却羞耻,找到一隅偏安,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了。”
项家麒垂下眼帘,不再看外面,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段成冀说的是实情,更可悲的是,自己又何尝不是那样的人呢?
回到项家公馆,和段成冀告别,项家麒简单洗漱上了床。
公馆里的床很软,鸭绒被子也很暖和。佣人知道主人要回来,早早的就收拾妥帖。
项家麒已经很疲惫了。他料到南下的火车会很拥挤,但是没有料到车上会没有供暖。询问了列车员,解释是要节省煤炭。他们带的棉衣不多,全穿到了身上。他和成钰两人,一人一个抱着孩子,生怕他们冻坏了。一路捱到上海,根本没有机会躺下睡觉。但是此刻,他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关节微微酸疼。项家麒把手探进颈后摸了摸,他估计自己有点发烧。可能是太疲倦了。
成钰在他身旁,也是累到了极点。床太软,两人陷在一起,她昏昏沉沉的凑到项家麒怀里,项家麒借势搂过她,用她的头抵在自己心口上。鼻息里全是她头发的香气。
怀里的人抵不过困倦,很快呼吸绵长。项家麒咬牙忍耐着一阵阵的心悸。以往低烧的时候,也会心慌。可是今日心里的慌乱,却不光是生理上的。想到明日要去医院,探望那一直视他如敌的亲人们,他还是会不安。不管与他们交手多少次,他都无法从容面对,因为他身体里流淌的血脉,永远是他的牵绊,他的短板,是他被伤害,被利用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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