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八年的春天来的似乎特别晚。二月底的时候,本来树梢已经有了绿意,昨夜的一场大雪又让冬天返了场。
项家院子里的湖面还结着冰。湖边的青石路上,只有靠近正院的一侧扫出一条路来。从去年开始,院子里一些下人纷纷要求回乡。兵荒马乱的日子,虽然哪里都不安全,但若是能和家里人在一起,心里总是安慰些。项家银行的业务也多少受到局势影响。项家麒不好意思再像以前一样由着性子分月钱。进项少了,少雇些人也是应该的。院子里如今只有项家麒一家三代,和几个体己的佣人。平时倒也不觉得怎样,这一下了雪,才发现扫雪的人手都不够了。
老太太的院子里,屋顶的瓦被厚厚的一层雪覆盖,凹凸的轮廓倒更显精巧。屋檐下垂下长长的冰凌来,被阳光一照,闪着耀眼的光。墙角一支水粉色的腊梅开得正艳,给有些冷清的院子平添了点点生气。
此时的正屋里倒是欢声一片。项老太太被佣人搀扶着坐在正中的椅子上。
“小九儿,奶奶看好了,喜欢什么就抓啊!”项老太太乐呵呵的看着地上的孙子。
小九儿今天穿了红色的棉袄棉裤,剃了个葫芦盖。坐在地上一块毯子上,肉墩墩的跟小山似的。他面前摆了七八种物件,笔墨纸砚、算盘、教鞭,还有一个小地球仪,就等着他自己选择。
段成钰跪在小九儿身边,帮他把棉袄整理好,各样东西摆放好。小九儿抬着头看妈妈,不确定该这么办。成钰含笑点头说:“去吧,喜欢哪个就抓哪个。”
小九儿得到妈妈的首肯,扫视面前的东西,犹豫了也就一秒,向着自己的目标爬去。
坐在项家麒膝盖上三岁的小六儿,仿佛比弟弟还紧张。她扎着两根辫子,一只手紧紧抓住爸爸的衣襟。
“爸爸,干嘛不放一块糖,弟弟肯定喜欢糖!”小六儿回头,仰着脑袋看看爸爸的下巴。
项家麒笑的身子都是颤的:“呵呵,还是我小六儿聪明。弟弟那点出息你最明白。”他把小六儿往上抱了抱。盯着小九儿看。一岁的小男孩爬得飞快,转眼间已经到了地球仪跟前,用胖手指头扒拉地球仪。
陈宗庆笑着拍巴掌说:“好小子,当个科学家,和干爹一样!”
一旁的妻子傅若薇白了他一眼:“你干的哪件事和科学有关系,好意思管自己叫科学家?”
傅若薇和陈宗庆两夫妇在欧洲使馆派驻多年,如今欧洲战势吃紧,宗庆的家里怕他们出意外,催了多次让他们回马来亚。宗庆卸任后,却没有先回马来亚,而是冒险北上,来到了北平。宗庆家里是华侨,从七八岁时被送到北平读书,就是住在项家,和项家麒亲如兄弟。那一年他们一起到了巴黎后,已经很多年没有再见到项家麒了。战争年代,人们对于每一次相见的机会都分外珍惜,谁知道下一次还是否有机会再见?
坐在地球仪边的小九儿听陈宗庆这么一吆喝。倒犹豫了,他抬头看看抱着姐姐的项家麒,见项家麒紧着摇头,又转头看别的东西。眼前是一支钢笔和一杆毛笔,小九儿眼睛一亮,一把抓起毛笔,朝爸爸挥舞。
“好小子!”项家麒高兴的拍着大腿手舞足蹈。小九儿选了毛笔,今后无论是舞文还是弄墨,都是继承父母衣钵,他笑的肆意,勾起了咳嗽,赶忙用帕子捂住嘴侧过头,一下下忍得辛苦,后背的肩胛骨一耸一耸的,分外嶙峋。
成钰紧张的起身往他这边看,想要把他膝盖上的女儿抱走。其他人也都纷纷回头关切的看他。项家麒摆手,一手紧紧搂着小六儿不撒手。小六儿回头看咳得辛苦的爸爸,伸出小手给他一下下呼撸胸口。女儿的安抚似乎很有效,项家麒慢慢平复呼吸,移开帕子,拍拍女儿的肩膀。
“从璧,让他再选一个,没准选算盘呢?往后小九儿能帮爷爷呢!”老太太说道,家里银行儿子不管,她还指望孙子管呢。只是她这犯糊涂的毛病越发厉害了,总是以为项老太爷还在世。
“哎。朱儿,把毛笔拿开,让他再选一次。”项家麒孝顺,总是顺着老太太的意思。
成钰答应了,把小九儿手里攥着的毛笔抢下来,小九儿不干,追着要。成钰赶忙逗他,把算盘拿得离他很近,又把算盘珠子晃得噼里啪啦直响。一岁的孩子很快被吸引了注意力,和妈妈抢算盘,一家人纷纷鼓掌叫好。
“这孩子,德财兼备呢!”陈宗庆说道。
项家麒笑着摇头,这么个德才兼备,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三岁的小六儿见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弟弟身上,有些不乐意。她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几样点心。这是成钰好不容易去桂香村排队买到的。如今的世道,白面都不容易买到,更不要提点心。都是限量供应的。
小六儿抓起一小块驴打滚,想往自己嘴里放,想了想,又转头抬手,直直的要塞进项家麒嘴里。
“哎,六儿,爸爸不能吃!”成钰见了忙着要阻拦。今天早上起来项家麒念叨着胃疼,也不知现在好些没。这驴打滚是糯米做的,不好消化。
这一年间他缠绵病榻,如今西药紧缺,只能用中药缓解,常年服用汤药,让他的胃病越发厉害。油饼是早就无福消受了。
项家麒却不想扫女儿的兴,喜笑颜开的张大嘴咬住那块驴打滚,还借势咬住女儿的胖手指头,逗得小六儿咯咯笑。项家麒也不用手,就用牙齿和嘴唇把那块点心送进嘴。看着他龇牙咧嘴,孩子一般的样子,成钰也暂时放下担心,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抓周结束,佣人扶着老太太回房休息。秀莲和奶妈把孩子们抱走。傅若薇起身,扯了扯成钰袖子说:“朱儿,这么多年没见,咱俩找个僻静地方说说话。让他们男人在一处就好。”
成钰看看若薇,又看看项家麒,有些举棋不定。那人折腾了大半天,也该乏了。她想让项家麒先休息一下。如今的成钰,一步也不想离开那人。
项家麒知道她担心什么,笑着说:“是呀,今天难得高兴。我还不累,也想和宗庆说说话呢。”见成钰还在犹豫,他笑着扬了扬尖削的下巴,好让她放心。成钰这才一步三回头的和若薇出了门。
雪花已经停了,树枝上闪着晶莹的光。院子里的雪扫得不彻底。两个女人互相搀扶着,慢慢的走在雪景中。
“朱儿,你们这样困居北平,也不是个法子。有没有想过到上海去,或者去新加坡、香港躲一躲?”若薇问道。
成钰看着远处的湖面,摇头叹气道:“也不是不想,只是小九儿还小,不宜远行。而且……”成钰咬着嘴唇继续说:“从璧这一年,身子越发不好。一年里有大半年都病着。以往还唱唱戏散心,如今有好久都没吊嗓子了。”
人的身体状况,总是和心情息息相关。项家麒本就多病,这一年多来,眼看着国破凋零,胸中越发郁结。如今的北平,各大医院都要全力以赴为前线提供药品,正常的药品供应无法保证。项家麒常用的止喘药和治疗肺病的药都是紧缺货。那人发病的时候只有咬牙硬忍。成钰心里实在不知道,他能忍到哪一天。
“宗庆就是在信里知道了这事,才无论如何要回来一趟的。”若薇说。
成钰拉着若薇的手,攥得紧紧的。
“若薇,你们的恩情,我不知道何以为报。”
这一次陈宗庆利用自己外交人员免检的身份,给项家麒私带了一大箱子药品。这让几乎陷在绝境里的成钰,终于看到一丝希望。当她看到那写满英文的药盒时,突然发现,世上最宝贵的,并非黄金珠宝。
若薇看着眼泛泪光的成钰,眼尾也发红。
“成钰,我们明日就动身回南洋了。不知再见面是何时?只盼着战争早日结束,咱们朋友二人,能安安静静的,心无旁骛的说说话。过去年纪小,忙着上学、交际,做白日梦。不知道这种日子是如此宝贵。如今……这滚滚红尘中,咱们要各自珍重,盼着重聚那一天。”
送走傅若薇夫妇,成钰回到院里。门是虚掩的,推门一看,那人卧在床头,垂着头。
屋里桌子上摆着两个茶杯,里面是琥珀色的红茶。项家麒本来要和陈宗庆喝两杯,但是宗庆知道他的身体状况,只让天柱沏了他带来的锡兰红茶,他说那茶是暖胃的。
宗庆离开后,早就疲惫不堪的项家麒很快开始瞌睡。他夜里喘得厉害,都靠白天补眠。
成钰不想叫佣人进来,她怕打扰了项家麒的午睡。自己挽起袖子收拾桌子。白色的骨瓷茶杯,碰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嗯……朱儿……”床上的人突然开始呢喃,呼吸渐渐急促。
成钰太熟悉这种情况,赶忙过去查看。项家麒已经憋闷得惊醒过来。他的胸口开始剧烈起伏,胸中的鸣哮音排山倒海。
“啊……”项家麒求助的伸手,抓住成钰。痉挛的用力握住妻子的手腕。额上涌出一层冷汗来。
“从璧,你松手。我去拿药。”成钰想挣脱他,可是窒息的感觉让项家麒死死的抓住她。
这一年多,缺少药物的日子里,项家麒忍耐惯了。他需要把有限的药物留在要命的时候,听成钰这么说,只是喃喃的摇头。
“若薇带来药了,有不少。从璧哥哥,咱们不忍了,听话,松手。”成钰一面给他擦汗,一面继续劝道。
项家麒眼里闪过怀疑,见成钰点头,一道释然的轻松立刻涌上眼底。他这才控制着自己松手。成钰跑到隔壁房间,在若薇留下的一大堆药品里,翻出以往项家麒常用的止喘药,又赶忙往回跑。
她抱起大汗淋漓的项家麒,把药送到他嘴边,看着他竭尽全力的吸气,等待着喘息平复。
喘息声还没停止,怀里那苍白虚弱的人却笑了。
“别笑,乖乖再吸两口。要不一会儿又憋的慌。”
项家麒却仍是笑着,抬手接过成钰手里的药。紧紧攥着,握在胸口上说:“好久……不用,刚发现……这药……是甜的……”
成钰听他这么一讲,也弯着嘴唇笑着说:“洋人就是娇气,药都做成甜的。那你快收好了,藏枕头底下。”
她仍是笑着,抬起头深呼吸,企图让眼里的泪尽快风干,但合上眼,仍是有一滴滚烫的泪,顺着面颊滚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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