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简宁给了任务,让他们自行分配。
江声选择去打扫兽舍,苟越搬物资,把照看熊猫的光荣任务留给了董苗苗女士。
过了一会儿,地上躺着的睡着的小团子都一股脑儿起了床,一脸的嗷嗷待哺样。
董苗苗给他们喂了点吃的,请示了简宁之后,又兴致满满地拿来个小推车带着他们出门晒太阳。
简宁站在远处看,只见一个个黑白相间的脑袋不时从小篮子里冒出头来。
等最后一只赖床的熊猫强行被搬走,一个不剩地都在院子里排排坐了,江声才进去打扫。
洗浄兽舍不是什么简单的活儿,得先打扫一遍,再拎着水管把笼舍里里外外都冲刷一遍,然后细心消毒,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想想都累。
简宁站在屋子外面,水声灌了一耳。
他到底会不会洗?
会不会像自己第一次洗的时候一样洒了自己一身水?
有没有人告诉他怎么驾驭那根不听话的水管?
有没有备用的衣服?
简宁脑中高速运转,一直盘旋着这些问题。
半小时之后,江声出来了,衣服还是干的,简宁彻底安了心,转了个身便打算离开。
“师姐,”江声在门口喊了一声,双手放在身后,像一个写完作业等着批改的小学生,“你……要进来看看吗?”
董苗苗和苟越都在外场,这会儿四下无人,简宁听到江声的声音,脚步一顿。
思考了两秒,她用一个转身的时间原谅了江声之前对她生疏的称呼。
毕竟,知错就改就值得鼓励。
“看看吧。”简宁走上前,淡声说。
里面很干净,简宁挑不出错来,便问江声:“之前有人教过你?”
“没有,”江声不好意思地说,“这个……还算简单。”
又来了又来了,那种满心的骄傲和喜悦。
简宁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虽然简宁自己也不知道,会打扫兽舍有什么好值得骄傲的——这是基地里的每一个职工都会干的活儿,但她就是觉得江声是不一样的,这简直是个动手能力和记忆力都一级棒的天才。
简宁总是对江声生气不起来。她又用一个傻笑的时间原谅了江声若有若无的拘谨和疏离,然后指挥他去陪熊猫玩儿。
这时,先前被江声忘记名字的熊猫星云终于结束了赖床,她躺在栖架上,懒懒散散地睁开了眼睛。
江声过去喂早饭的时候她还没睡醒,迷迷糊糊地从江声手里接过胡萝卜往嘴里塞。
江声特意多拿了点食材,控制着量喂,等差不多够了,便把切好的萝卜条儿藏在身后,故意逗她。
还没吃个尽兴,就突然被断了粮,星云的小眼珠子动了动,仿佛在审视这只两脚兽又在搞什么名堂。
不过,作为一个灵活的小胖妞,星云对这种小伎俩已经应付自如了,她翻了个身就去江声身后找吃的。
才刚见到胜利的曙光,江声又调了个边,切换到她的视觉盲区。
小胖妞儿在心里叹气,怎么这群无知人类就这么喜欢低估他们熊族的智商呢?
她于是又翻了个身,用肥硕的大脸去拱江声另一边的手。
几次三番之后,星云没了耐心也没了力气,老大爷似的仰躺着不动了。
“再来一次,”江声把萝卜条放在她眼前扬了扬,柔声说,“再来一次就给你。”
先前简宁交代过,星云算是这批小崽子里最懒的了,要引诱她多运动,就只能在喂食上下功夫。
只可惜熊族从来都是不屑于和这群人类谈判的。
星云完全不讲道理,直接一爪子上去抢下,埋头啃了起来。
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想必是无数次和饲养员斗智斗勇的经验之举。
江声一个不留神,手边便空空如也。不多时功夫,一根完整的萝卜条就只剩下星云肚皮上的一滩碎屑。
秉承着抢来的总比喂的香的原则,小姑娘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肚皮,一脸岁月静好地眯了眯眼。
有了之前雅辉的经验,江声已经不是第一次接触这种夺食操作,不过一开始还是愣了愣。
“哎……”江声无奈一笑,把星云举起来抱在怀里,拍了拍她身上的残渣,“你啊,别人偷吃得抹嘴,你还得学会抹肚子,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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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天,简宁过得还算清闲。
不过她的清闲是建立在三位新人每天的艰苦努力之上的。
这天,简宁出了门。
操作间里,董苗苗龇牙咧嘴地扶着腰坐下,问苟越和江声:“你们有没有觉得……腰有点酸呢?”
虽然江声和苟越负担了大半体力劳动,可剩下的也不是那么轻松的。
要能抬能扛,能陪熊猫崽子玩儿撒欢儿,要留心哪只小捣蛋晚上挂在树上不肯回家,还得应对简宁时不时的抽查。
“好像是有一点,”苟越附和说,“我每天躺下的时候,就能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酸爽。”
江声笑了笑,没说什么。
“是吧?”董苗苗透过窗户看了看远处挂在树上的一团,又欣慰地笑着,“可是我依然相信,大熊猫饲养员真的是世界上最幸福的职业。”
“看着他们吃吃喝喝就很满足,赖床打滚也很开心,最好能一直健健康康,无忧无虑。”
三人休息了一会,看外头那一个个精神劲儿还足,都想趁机锻炼一下这些小崽子的运动量,纷纷走出了门。
这些个小东西实在太懒了,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就不会老老实实坐着,要是没有些你追我跑的小游戏督促着,会影响肌肉发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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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安的各项检查报告都出来了,简宁回了一趟兽医院,和严宏伟商量和安下一阶段的隔离检疫工作。
不出意外,等检疫时间一过,和安就可以回到家乡。
回来时,简宁经过基地的咖啡屋。犹豫了一下,走进去。
咖啡屋的老板和简宁是熟识,和她打招呼:“好几天没见了,最近很忙?”
简宁一面研究菜单一面漫不经心道:“算是吧。”
她最近一直忙着和江声多说几句话,多从他嘴里撬出点东西,好拼凑出江声这些年的生活。
“确定是四杯?”见简宁要了和平时反常的数量,老板又跟她重新确认一遍。
简宁点点头。
简宁的社会圈很窄,同龄人里只有向澄和周延才能被她纳入朋友的范畴,故而简宁每次来都是三杯带走。
咖啡屋老板心细,很快就发现了区别。
“这是来了哪位神仙,”老板打趣她,“还能使唤你跑腿呢?”
简宁笑了一下,不说话。
对方更感兴趣了,把边上一个闲着的店员也逮来听:“来,我们听简医生说道说道,最近是有什么大好事儿发生。”
简宁还是笑着不说话。
她像一个手里拿着藏宝图却又不肯交与众人一齐分享的人,紧紧攥住通往宝藏的入口,不让人发现。
“小气,”老板叉着腰,评价很精辟,“我认识你这么多年,就知道你碰上什么宝贝一准得自个儿藏着。”
简宁毫不谦虚地点点头,算是承认了这一控诉。
简宁走进向澄办公室的时候,她正昏天暗地剪着视频,只艰难地分出一些余光给简宁,但嘴上还空着,便还不留情地调侃她。
“您也开始翘班了,劳模?”
简宁对口头游戏没有兴趣,一如既往地不发一言。
少时,一杯散发着浓厚香味的咖啡被推至向澄的手边。
向澄看了简宁一眼:“?”
“临时过来的,”简宁帮向澄盖子打开,才递过去,“恐怕不是你的口味,就先将就一下?”
简宁不喜欢别人碰自己的东西,也不经常主动为别人服务。
向澄用熟练的演技掩盖住自己的受宠若惊,想了想,又把简宁临时的好意往外推了推,又指着她放下放在远处的几个纸杯:“我可看到了啊。”
她眼神示意:“要不要上交,你自己好好想想。”
“那个不行,”简宁拒绝说,“那些一杯都不能少。”
这是三个小孩儿的口味,她好不容易才记下的。
“我听说……”向澄想起来什么,不再逗她,便问,“你还接了个培训的活儿?”
“是啊,”简宁应了声,“拿一份工资,打着两份工。”
“那怎么不拒绝呢?”向澄一脸新奇地看着她,“您不是连胡主任都敢不理会的小陶渊明么?”
“别玷污了他老人家。”简宁淡声。
“太谦虚了吧,小陶同志,”向澄见简宁似乎还没有要说明来意的意思,便拆了包装,当着简宁的面深吸一口,一边感叹,“哎,太香了。”
简宁馋咖啡,先前闻着味儿就有些瘾,今天来这一趟也算是割爱,要搁以前她也见不得这种场面,不过还是忍了下来。
“之前,”简宁停顿了一下,又说,“基地里有一些关于我的不实谣言,你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澄清一下?”
简宁属于生病了也要生生挨着,连最好的朋友也不麻烦的那种人。
向澄最烦她这点,这会儿见简宁找她办事儿,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那个……之前确实是一个女孩故意造的谣,你当时不是叫我不用管么,怎么现在……”
“现在不一样,”向澄听到简宁叹了口气,“它影响到我了。”
“怎么就……”向澄难得看到简宁这个样子,说话有些哆嗦,“怎么就影响到你了?”
简宁跟向澄说了这几天江声一直对她不太热情的事。
“也不一定是这个原因吧?”向澄安慰她,“江声不是这种人,我是说,我上次看到他不是这种人。哎,我这张嘴……”
她好不容易捋直了舌头:“我的意思是,我们想想办法,想想办法啊……”
慌乱间,向澄不小心按到了键盘上哪个键,剪辑软件的画面一转,变成了基地的实时监控画面。
简宁抬眼看去。
正中央的那个小框上,江声坐在栖架上,旁边的星云趴在木头上,上面被江声细心地垫着一层柔软的小被子。
简宁就着这个小小的画面框,默不作声地看着屏幕里的动静。
向澄见简宁转移了注意,忙不迭把画面放大。
屏幕里。
星云一点一点地爬过来,她爬到江声腿边,把脑袋搁在江声腿上蹭了蹭,又张开两只手索要抱抱。
江声温柔地把撒娇的小团子抱起来,一人一熊眼对眼亲昵了好一会。
过了会,江声才轻轻把她放下来,站在前面,边往后退边朝她招手。
星云慢慢追了起来。
随着江声后退的速度越来越快,星云开始小跑。
不多时就跑出了屏幕边缘。
向澄见简宁一眼不错的模样,很有眼力见儿地切换到另一个更适合观看的镜头。
星云越跑越起劲儿,为了顺利抱到大腿,展开了一系列人兽角逐。
这时,江声推到一处角落,避无可避,只得拐了个弯儿,铤而走险踩上一根悬空的木棍。
“哎……”简宁下意识喊了一声。
看似不怎么安全的小木棍轻轻晃了晃,还算稳当地立住了。
简宁刚松了一口气,就见星云饿虎扑食般从栖架上俯冲了下来,全身的肥肉都结结实实压在那根小细木棍上。
终于,那根岌岌可危的木棍在一个成年男性和一只未成年大熊猫的双重碾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一声断裂声。
悬空的木棍,瞬间碎成两瓣。
江声懵了一瞬,再回过神便发觉自己已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迅速反应过来,以光速爬起来,连跑带跳地蹦了过去,生离死别似的,滑稽又关切地把星云轻柔地抱在怀里,似要把她全身上下每根骨头都检查一遍,看看孩子哪儿磕着碰着了没有。
就像个不太熟练的新手爸爸。
“这只小崽子!”简宁咬牙切齿,“自己多重心里没点数吗?一根小木棍也要往上怼。”
江声不清楚,简宁可是知道这些熊皮底下藏着多少脂肪的。
哪怕从树上直接摔下来,他们也不见得有多疼,倒是江声,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那种吃不得苦受不得伤的人。
在简宁心里,二者的金贵程度相比较,国宝是不如江声的。
向澄在一旁围观简宁的气急败坏,又听她嘀咕:“回去就给你打瘦脸针。”
简宁赶到的时候,让董苗苗把手里的东西分了。
找到江声时,他才刚从地上站起来,简宁看到他起来时还扶了扶腰。
“江声,桌上放了杯咖啡,是简医生给的,你记得……”去拿。
董苗苗出来找江声,发现简宁和江声各站一方,气氛微妙,她直觉应该是江声犯了什么错把简宁惹不高兴了,便及时打住话头。
“江声。”隔着老远,简宁叫了他一声,又招手。
江声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简宁看了看周围,发觉这谈话场合有些不妥,便说:“你跟我来一下。”
说完,她朝屋内走了过去。
江声啊了声,手忙脚乱地把手里的小肉团子往木架上放。
董苗苗眼疾手快地小跑过去接下星云:“给我吧,我来,你快去。”
江声抓了一把头发,忙跑过去,亦步亦趋地踩着简宁的脚印往前。
操作间里,简宁把门锁了,窗帘拉上,才转过身问:“疼么?”
她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声音却是轻柔的。
江声才刚来,不知道基地到处都是摄像头,微微诧异一下便摇头说了谎话。
其实,是有点疼的。
他摔的那块地方并不是什么草地浓密的地方,加上没有防备,就摔的有点狠了。
简宁一直没有说话,似乎在用目光准确衡量江声的回答有几分准确度。
刚工作那会儿,简宁还没有摸到整治这些小崽子的办法,有过被基地里好几只熊猫追尾的经历,也摔过一次。
那一次,她尾椎骨疼了好久,可她觉得难为情,并不想上医院,便靠着自己一身的兽医本领,从判断病灶到挑选膏药,完成了一整个流程的自医自救。
在连续坐立不安的一星期里,简宁把所有调皮捣蛋熊尚在人世的祖上三代都问候了一遍。
简宁完全懂那种难以言喻的酸爽和刺痛,也格外明白,自己每次对别人摆手说不痛的时候,其实心里都在摇头。
“真的不疼?”
简宁打量着江声,怀疑的神色几乎要藏不住。
“真不疼。”
江声的脸颊肉眼可见地红了,急忙摆手,只想尽快揭开这个话题。
“既然你都说不疼了,”简宁像是不会再追问的样子,江声刚舒了一口气,就听简宁拾起话头,又道,“那总得证明一下吧?”
“怎么……”江声都要崩溃了,“怎么证明?”
“这种伤筋动骨的事情,就怕留下隐患。”简宁怕他不重视,故意把伤势的严重程度提高了几度,“你还年轻,等以后沾上个什么风湿骨痛的,你找谁哭去?”
江声听了简宁的话,隐约感觉到了迟来的疼痛,无奈地问:“那怎么办?”
“好歹我也是医生,”简宁露出一抹笑,“而且我有经验,不会很疼的,你……要不要试试?”
“试……”江声有点不好意思,可又止不住好奇,便顺着简宁的话问,“试什么?”
“推拿按摩什么的,”简宁骄傲道,“我手艺很好的。”
江声:“……”
见江声没有回答,简宁便重新完整地问了一遍:“所以,你需要我帮忙吗,小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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