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三天,许韵声手腕的瘀青,还没有完全消去,仍可见淡淡暗黄的指印,时时刻刻提醒他,雒仁金有多么地可怕。
衣袖遮掩,并不明显,但还是难逃有心人的眼睛。
花魁大赛,即将开始。
许韵声亲自来听雨楼交货,故作泰然无事,谁知,秦雅音匆匆一瞥,立刻就察觉到了异样。
她凝眸不语,请许韵声进房叙话,避开众人,直接发问:“六爷的手,怎么了?”
许韵声敛着衣袖,微笑道:“没事,我不小心碰了一下。”
秦雅音何其敏感,再不发问,直接抓过他的手,仔细确认,待发现那是指印的时候,眼中闪过一丝异光,沉声道:“到底怎么回事?”
许韵声沉默。
秦雅音转眸看向青鲤:“你来说!”
青鲤觑着六爷的表情,摇摇头,不敢多嘴。
秦雅音脸色又变:“六爷把我当外人吗?”
“当然不是。”
许韵声迟疑一下,才道:“前几日,我和雒仁金发生口角,稍有冲突,所以就……”
他避重就轻,秦雅音又怎会相信呢?
她沉默了半晌,道:“今儿外头闷热,六爷又忙了半天,不如沐浴梳洗一下。”
许韵声推辞:“不了,我还有事……”
他还不能沐浴,只能擦身。
秦雅音与他四目相对,用从未有过的严厉语气,命令他道:“你必须留下。”
雒仁金到底把他怎么了?有没有受伤?她要亲自看过才能放心。
青鲤暗暗紧张。
六爷手腕上的瘀青,还不是最严重的,腿上的伤口,才真的吓人。
屏风之后,水雾缭绕。
许韵声顺从脱衣,避无可避,秦雅音看到他身上的伤,心疼到无法呼吸。
“都好得差不多了……”
许韵声静静说了一句。
秦雅音心中转过千百个念头,恨不能把雒仁金千刀万剐!
她不忍多看,抬手给他披上衣服,沉吟道:“咱们不能这样坐以待毙,要反击才行。”
许韵声摇头:“不要冲动,这点小事,我还扛得住。”
“小事?”
秦雅音加重语气:“这么下去,怕是真要死在他手里了。”
雒仁金的底细,她也打听到了一些。
虽说,他一直对外自称是泰和钱庄的少东家,可他的父亲,那位钱庄的大东家,谁也没有见过……说白了,他的身份也是藏着猫腻,攥着大把大把的银子,也不知是背靠着哪座大山?
他到底是谁的儿子?又或是,谁养的狗?
因为不清楚,所以,秦雅音一直不敢轻举妄动。
是是非非,牵一发而动全身。任何事,任何人,都不是表面上看得那么简单。
“他真想下死手的话,我早都死了好几回了。”
许韵声垂眸穿衣,不紧不慢:“他只想让我怕他。”
折磨别人,是他的乐趣。
若他不怕,他也就没了兴致,扫兴而归。
若是这么想想,雒仁金也不难对付。
秦雅音沉吟:“再有下一次,怎么办?”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许韵声微笑笃定:“我也不是什么大人物,他不会拿出全部心思来对付我的。”
秦雅音听了更难过。
明明是该被人捧在手心里,好好疼爱的孩子,为何要这样过日子。
许韵声见她神情愁苦,忙微微笑道:“我要是应付不来,一定会找您商量的。许家的生意,您已为我出力,其他的事,我不想让您掺和进来,就当是为了避嫌。”
许家,就是一团收不拢的散沙,连他都是“外人”,外面传言多,别再连累了她。
秦雅音怜爱的轻抚着他的脸颊,轻叹道:“你何必这么委屈自己。”
他可以选择的,清清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
许韵声仍是微笑着,目光坚定:“对我来说,放弃更难。”
他要静下来。
一切尽人意,听天命。
…
清晨,钟鸣,夜漏尽。
偌大的禅房内,只有雒仁金一人。
他连夜而来,三更时分才到。
晨光微熙,钟声沉重而悠长,穿过耳膜,落在心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雒仁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僧人循钟而去,安安静静的身影,一直出神的看着。
一个时辰后,天光大亮,房门缓缓打开。
雒仁金终于等到了护国寺戒律院住持静明法师,他的义父,也是他的“主人”。
“你来了。”
低沉的嗓音,温和有力。
雒仁金垂眸行礼:“义父。”
静明法师今年不过才四十岁,年轻俊朗,乃是护国寺院之中,最年轻也是资历最浅的一位住持。而他,在二十年前,还有另外一重身份,雒明。
雒仁金就是他收养的“义子”,而他就是那位从不露面,无人知晓的大东家。
静明法师盘坐蒲团,雒仁金也跟随他一起坐下,他不惯盘腿,姿势别扭又僵硬,很不舒服地样子。
“且随意吧。你不是寺院中人,不拘小节,无妨。”
静明神情淡然,温温和和。
雒仁金开口问道:“义父,近来可好?”
静明笑了笑:“你是特意来与我寒暄的?”
雒仁金低头:“义父交代的事,我都安排好了,并无异常。”
静明半眯着眼,手指捻着黑檀佛珠,一字一句道:“既然无事,何必车马劳顿。”
“义父……”
“嗯?”
雒仁金沉吟一下:“官锦甄选,势在必得,此事办成之后,我想离开金陵几天。”
静明睁眸看他:“哦?”
“我想去一趟金河。”
不过,才提起这个地名,他的心就开始隐隐作疼。
静明了然:“看来,你这段日子过得很辛苦啊。”
好端端地,他是不会想去那里,除非,有人勾起他的伤心事了。
“我想过去看看,日子也近了。”
静明又道:“去了又如何?不过睹物思人,徒增伤感。”
雒仁金坚持:“请义父准许。”
静明深吸一口气:“你不需要我的准许。你自己来去自由,随心而动,即可。”忽地,他话锋一转:“外头的事,进行如何?”
“还算顺利。”
静明心里有数:“你做事一向干净利落,唯独这次你心软了。我佛慈悲,难道你也要顿悟了?”
心软……顿悟……
雒仁金用力摇头。
他本就是没有心的人,何来心软一说?
“佛祖是渡不了我这样的人,我也不会顿悟。”
静明语重心长:“佛渡不了你,我渡你。你失去的一切,都是恶果,莫要执迷。如今,你手中握有的财富,就是最好的恩惠,所以,放手去做吧,我的孩子。”
三个义子之中,雒仁金是他最器重的一个。
这些年,他为自己做了不少事,干净利落,不计手段,只看结果。
他并不是天生的屠夫,而是注定要做大事的人。
雒仁金沉默下山。
他想要离开金陵城的念头,仍未了断。
近来,拜许韵声所赐,他总是想起一个人。
…
听雨楼。
花魁之选,如期举行,办得风风光光。
许韵声虽不喜热闹,但还是被请来做了贵宾。
秦雅音也不想他抛头露面,都是为了云秀阁的生意。
苏谭今儿也来捧场,和许韵声同桌同坐在楼上的雅阁,一起闲闲地看着众人。
楼下姑娘们,个个笑得明媚动人。
许韵声却是格外沉默,似有心事。
“六爷。”
苏谭突然开口,故意逗他玩似的,突然扔过去一颗核桃。
许韵声反应很快,接在手里,抬眸看他。
苏谭望着他笑笑:“嫌吵?”
“不是。”
许韵声微微摇头。
苏谭知他近来不易,琐事缠身,又起了心思,哄他玩:“年纪轻轻,总这么闷闷不乐地,不成啊!”
许韵声配合他道:“我本就少年老成。”
“嗳……”
苏谭故意拖长语气,转过身去,抬手沾了一指浓墨,在唇上涂抹两撇,回头看他做鬼脸:“我才是真正的老成。”
许韵声怔了怔,抿唇轻笑,身后的青鲤也跟着噗哧一乐。
他总算是笑了,笑容如花蕊初绽,纯净清新。
苏谭暗自欣慰。
蓦地,有丫鬟急急上楼,脚步蹬蹬。
她来到许韵声的跟前,气喘吁吁道:“六爷,雅音姑娘稍来话说,今儿请六爷您先回去。”
回去?这里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许韵声细问:“因何?”
奴婢一五一十:“一会儿,那位泰和钱庄的少东家要过来。”
许韵声闻言,唇边的微笑,瞬间消失,无影无踪。
苏谭也是一样没了嬉笑的神情,拿起绢帕,擦擦自己的手。
“六爷,走吧,我送你。”
苏谭起身,许韵声却是坐着没动:“我不回去,我要留下。”
他要来,他就得走吗?
野蛮的欺负,还历历在目,可他不能躲。躲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渐渐失去面对他的底气。
“他一定是来找麻烦的。”
“我不怕麻烦,我也不怕他。”
那日,天时地利人和,他都没动手。今儿,众目睽睽,这里又不是他的地方,何必自找麻烦。
苏谭见他沉着,点点头,又坐了下来:“好,我陪着六爷一起等。”
“我不想连累你。”
苏谭收起玩笑的神情,一脸认真道:“是朋友,就不怕连累。再说,我又不是什么金贵之人,不过是个卖艺的画师,没什么好避讳的。”
许韵声知他仗义:“多谢苏兄。不过今天,我想单独会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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