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雷乍响，闪电驰空。
陆雪琪心中一片震荡，她想了无数种可能，都没有想到会从江亦言嘴里听到这两个字，前世，无非是世人为今生找的一个借口，过得好是因为前世，过得不好也是因为前世，但前世究竟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人的前世和死后的冥界一样虚无缥缈，人死后，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就和前生彻底斩断关系，会有人知道自己的前世是什么样子吗？
还没等陆雪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江亦言抓着她的手一紧，眼睛依旧没有睁开，接着一字一句艰难地说道：“在我的前世，师姐你，只是一本小说里的人物而已。”
“那本书的名字叫《诛仙》，你是青云门资质最高的弟子，是水月钦定的下一任首座，在七脉会武的时候，你喜欢上了张小凡，因为他，你在玉清殿被水月责骂，张小凡叛出青云后，你更是日夜思念……”
江亦言说到这里，突然顿住，说这些就像是割开江亦言的喉咙，这场审判完全掌握在陆雪琪手里，玲珑的事陆雪琪能原谅她，那这次呢？她张了张嘴，没有听到陆雪琪的回应，握着的手也没有动，房间里太过安静，安静到让人不安，但江亦言还是闭着眼继续说道：“师姐，《诛仙》的故事里没有我，你喜欢的人也不是我，最后的最后，你会和张小凡在一起。”
在“前世”两个字从江亦言口中说出之前，陆雪琪想无论是什么阻挡了江亦言，她都会循循诱导之，陆雪琪比任何人都要珍惜两人的感情，但前世两个字一出，陆雪琪的第一感觉是荒诞，太过荒诞而让人难以相信，随着江亦言越说越多，陆雪琪心底的震惊化为不可遏制的愤怒，她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只是一部小说里的人物？！她怎么可能喜欢张小凡？！江亦言怎么能编出这种话来骗她？！
陆雪琪非常清楚自己心中的感觉，她喜欢的是江亦言，一直都是。她看向闭着眼的江亦言，对方脸色微白，好像那一席话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她甚至感觉到江亦言的手在轻轻颤抖，陆雪琪忽然意识到，江亦言说的都是真的，因为江亦言不会骗她，再联想到十年前滴血洞一行以及在天帝宝库江亦言的表现，她显然是提前知道了什么，是那本叫《诛仙》的书？
惊怒过后，陆雪琪抬头看向江亦言，有这样经历的亦言到底是什么人？她口中的前世必定不同于如今。
江亦言闭着眼睛，睫毛不安地颤抖着，唇角紧抿，眼角似有泪，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极度的不确定中，就好像她现在只要一说话，不管好坏，对方就会崩溃。
原来在江亦言心里，自己一直是一本小说中的人物，那她喜欢的到底是书里的那个陆雪琪，还是她？原来这就是亦言瞒得最深的东西。陆雪琪不相信自己只是一本书的角色，她是真实的，江亦言也是真实的，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不管那本书如何，这个世界不会因它而改变。
那又是什么让亦言相信所有的一切都是书本中的故事？
而江亦言兀自说着，她怕自己一停下就再也没有勇气说出口了， “从我拜入小竹峰到现在经历的一切，都和那本书里的走向完全相同，我之所以不敢告诉你这件事，是因为玲珑也知道《诛仙》，我很害怕，害怕她会对你做什么，师姐，你是理应站在这个世界顶端的人，我不能让玲珑对你构成威胁。”
陆雪琪的手被江亦言抓在掌心，携手本来是一件很美好的事，然而现在陆雪琪只觉得讽刺，心里不疼，但是很难受，江亦言每说一句，她的脸就苍白一分，表情就冷一分，她原以为自己和江亦言已经足够交心，陆雪琪看着江亦言，一字一句缓慢而平静地说道：“亦言，我对你很失望。”
江亦言闭着的眼睛终于睁开，陆雪琪脸色苍白，眉头轻轻皱着，目光幽暗，没有一丁点温柔，江亦言的身体一点点冷了下去，她知道，陆雪琪是真的失望了，而她怕的恰恰是这个，她攥着陆雪琪的手，尽可能地贴在脸上，企图获得一些温暖，然后鼻头一酸，带着哭腔说道：“师姐，你问我怕什么？我最怕的，是你不要我。”
无数个日夜，江亦言都梦见陆雪琪和她决裂，梦见陆雪琪不要她，因为她心底至始至终都知道陆雪琪心里有她的位置，她不贪心，一点点就够了，但她就怕一点点都没有。陆雪琪说喜欢她的时候她多害怕啊，害怕陆雪琪知道真相后后悔喜欢她。
江亦言没有什么值得人喜欢的，一直都没有。
陆雪琪沉默下来，她想起几年前在拾归谷惶恐不安的那个夜晚，想起小竹峰上江亦言的决绝，想起江亦言看她的眼神，想起很多很多，陆雪琪的手被江亦言紧紧握着，因为紧张和恐惧，江亦言掌心满是冷汗，陆雪琪动了动手指，却被抓得更紧，江亦言紧抿着唇，忽然一反之前的怯弱，倔强地不肯放手。
长时间的沉默让江亦言心底的不安越来越浓，陆雪琪的表情依旧冷冽，眼底看不出什么情绪，不过一会儿的时间江亦言却觉得已经过了几个世纪。
冷战不是陆雪琪处理事情的方式，她性子虽淡然，但并不意味着她像江亦言一般怯弱，相反，陆雪琪的坚韧和勇敢正是江亦言所缺乏的，她看着江亦言，震惊、愤怒、失望、心疼纷纷涌上心头，陆雪琪终于开口道：“亦言，你现在还认为我们所在的世界只是一本书吗？”
江亦言猛地摇了摇头，咬唇道：“师姐，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都想和你一直在一起，我想努力和你在一起。”
陆雪琪看着江亦言的眼睛，其实江亦言要是坚定起来没人能撼动她的决心，陆雪琪僵直的背一点点松了下去，她不相信江亦言分不清书本和现实，她只是被那本书束缚了手脚。
“师姐，我很早之前就知道了，你是真实存在的，但那本书就像是对这个世界的预言，我没办法不在意，我不敢用你的未来做赌注，你知道吗？”
陆雪琪微微愣住，她恍然明悟，亦言虽然一直推开自己，但她却以另一种方式参与自己的未来，鸾衣说的便是这个意思吗？她就像一个影子，一直在自己身后，陆雪琪眼底渐渐浮起无奈，“亦言，路都是人自己走出来的，你敢说之前发生的事和那本书上一模一样吗？”
她们已经纠缠了这么些年，不可能会放手，只是这样的事、这样的想法，绝不能出现第二次。
江亦言睁大眼，原本平静的脸上忽然多了一种恐惧，她攥着陆雪琪的手倏然收紧，颤抖道：“师姐，你不会讨厌我的是不是？”
陆雪琪另一只手摸上江亦言的脸，她看着江亦言的眼睛，好笑地扯了扯嘴角：“江亦言，我该说你什么好？你身处何方，你自己都不知道吗？你怎么这么傻？”
江亦言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清秀的脸微微扭曲，道：“我当然知道。”但就像她之前说的，她不能拿陆雪琪的未来做赌注，江亦言不能毁了陆雪琪的人生。
就因为这个荒诞的理由，她们才错过了这些年，江亦言有时候真的油盐不进，陆雪琪额头隐隐作痛，语气也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你还是觉得自己没错？”
“师姐，”江亦言叫了她一声，真正笑起来，眼底泛着光，却一直没落下来，鼻头还是那么红，“如果再让我选择一次，我还是不会改变。”
玲珑能让她从现代来到这个世界，难保不会因为她或者天书对陆雪琪出手，彼时的她没有能力和玲珑对抗，如今才稍稍多了些底气，江亦言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但她一定不会让玲珑伤害陆雪琪的。
陆雪琪听见自己心底浓重又复杂的叹息，因为自己是亦言重要的人，所以才格外在乎，才会不敢向前一步？她很高兴江亦言这样在乎她，却又很生气江亦言这样在乎她，陆雪琪想起江亦言对自己那句话异常激动的反应，她轻轻摇了摇头，屋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屋内只有昏黄的烛光照在两人身上，那微薄的暖意都被两人僵持的气氛冲淡了去。
陆雪琪抿着唇，看着面色通红的江亦言，看着她眼底一如既往的依赖和眷恋，终于维持不住冷淡的表情，她轻轻舒了一口气，无奈地扯出一个笑，眼底夹杂着怒气和疼惜，矛盾极了，“亦言，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江亦言眼角滑下一滴泪，她慢慢靠近陆雪琪，把自己塞进陆雪琪怀里，一手仍抓着她不放，一手环住陆雪琪的腰，靠在陆雪琪肩头，盯着陆雪琪雪白的脖颈，似哀泣般低低说道：“师姐，我爱你。”
陆雪琪仰起头，泪水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她笑起来，绝美的面容如低泣的百合一般带着柔弱倔强的美，她终于伸手回抱住江亦言，紧紧地，像是要融入骨血里。
江亦言偏头在她怀里轻轻抽噎起来，才过了几个时辰，江亦言又一次在陆雪琪怀里哭泣，陆雪琪愤怒中夹杂着心疼，但现在却没办法发泄出来，对江亦言的疼惜和喜爱远远超出想要教训她的冲动，女孩子身体柔软，带着淡淡的清香，不停地在自己肩上抽泣。
陆雪琪紧紧抱着江亦言，眼中暗光一闪而过，她忽然偏过头，寻到江亦言的唇，狠狠地吻了上去，不同于之前轻柔的触碰，陆雪琪因着心底那股气一开始便极为强势地把江亦言的抽噎都封在唇间，柔软滑过唇齿，侵入对方的领地，狠狠地纠缠在一起，把心底那些无奈、愤懑还有复杂的情绪都统统发泄出来。
江亦言被迫微仰着头，承受陆雪琪的亲吻，她紧紧闭着眼睛，主动回应着陆雪琪的吻，带着抚慰和顺从，她知道陆雪琪心底一定有气，也知道她一定舍不得自己，江亦言觉得自己真的很卑鄙，却又不想放开陆雪琪的手。
酸胀的心在亲密的接触后终于得到一丝抚慰，不知过了多久，陆雪琪才渐渐平静下来，转而温柔地安抚被惊扰的小东西，轻轻地缠着它良久，最后才不舍地退了出来。
陆雪琪轻轻喘着气，额头抵着江亦言的，对方俏脸通红，眼角还带着生理性的水润，微肿的红唇轻张，一样轻声喘息着，陆雪琪伸手轻轻蹭了蹭江亦言的唇角，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江亦言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她见陆雪琪定定看着自己，两人呼吸可闻，江亦言原本通红的脸又深了些，她还从来没……没见过陆雪琪这样发火的时候，让人羞耻之余还有几分难耐，意外地让人……喜欢，她抬头看着陆雪琪，轻声道：“师姐，对不起。”
陆雪琪闻言，轻轻笑了一下，眼角微红，“这句话，你说了太多次了。”
江亦言目光一沉，咬牙道：“师姐，我答应你，这是最后一次。”
陆雪琪惩罚似地捏住江亦言的脸，直到对方疼得皱眉才松开手，说道：“江亦言，你现在很难看，知道吗？”
江亦言咧嘴笑起来，水润的眼微亮，她是认真的，想要努力活下去是认真的，爱陆雪琪是认真的，今天之后，江亦言对陆雪琪再无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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