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房门突然被人推开，沈鸾衣和离暮都惊了一下，待回头看清一步步走进房间的人，更是愣在原地。
沈鸾衣嘴唇微张，看着陆雪琪说不出话来，还是离暮反应快，在沈鸾衣呆住的时候将人拉出房间，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小暮，”沈鸾衣愣愣地抬头看向离暮，“我没看错吧？”
她以为以陆雪琪的性子，是绝不会回头的，真没想到她居然回来了，沈鸾衣突然笑了出来，这下她应该不用担心了吧。
离暮看着沈鸾衣上扬的嘴角，唇角一抿，也不管有没有人看到，俯身将人抱在怀里，闷闷地抱怨道：“小衣，我吃醋了！”
房间里再一次安静下来，空气中有一种熟悉的冷香，还有一股似有若无、令人心悸的寒气。
陆雪琪站在床榻前看着蜷成一团的江亦言，表情很冷，一向冷静的眸子里罕见地跳跃着几分怒气，明明是江亦言自己的错，现在做出这幅样子给谁看？她将天琊放在一边，双手攥拳，冷冷地唤了一声：“江亦言。”
江亦言的身子抖了一下，却没有动作，她埋在双膝的脸猛地一僵，瞳孔一缩，是不是她幻听了？下一刻，耳畔再次传来陆雪琪冷冰冰的声音，“你就准备一直这样逃避下去吗？”
好像，不是幻觉，江亦言缓缓抬起头，朝外看去，下一瞬便撞进陆雪琪满含怒气的眸子，还有如朔九寒天一般冷的脸，然而她第一个念头不是陆雪琪生气了，也不是陆雪琪又回来了，而是：师姐真的好美。
无论什么时候，陆雪琪总是能吸引江亦言的全部注意力。
就像现在，那双无助又怯弱的眸子里满是陆雪琪，陆雪琪拳头握得更紧，嘴唇微张，却突然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就在陆雪琪沉默的这一点时间里，江亦言却是眼眶一热，酸涩胀痛的情绪如泉眼，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扑进了陆雪琪怀里，“师姐！”
巨大的力道让陆雪琪不由得退了半步，她还没准备好和江亦言拥抱，然而怀里的人却紧紧圈着她的腰，她甚至能感受到江亦言纤细手臂逐渐加大的力道，也感受到了江亦言对她的在乎和不舍，就好像害怕她再次离开一样，陆雪琪轻轻阖上眼，她紧紧回抱住江亦言，脸上浮现出挣扎，近乎苦痛地说道：“江亦言，你已经折磨我这么久，该够了吧？”
江亦言埋在陆雪琪怀里，眼角的泪再一次倾泻而出，她着魔一般地念道：“师姐，对不起、对不起……”
陆雪琪抱着江亦言的身子慢慢滑了下去，直到支撑不住坐在床沿，江亦言跪在床上，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试图从对方身上获得温暖。
明明可以不回来的，明明可以不管的，明明下定决心不管江亦言还有多久都和自己无关，但陆雪琪还是没忍住，因为知道江亦言爱她，知道江亦言的心里一直有她，所以放不下，江亦言太过口是心非，也非常可恶，明明是她自己非要把所有事憋在心里不说，是她自己非要一个人承担那么多，可是陆雪琪心里还是心疼她。
那些酒醉后的话是她在极度愤怒下的气话，也是她的真心话，如果是旁人，陆雪琪可能就真的离开了，但这个人是江亦言，是小时候跟在她尾巴后面的江亦言，是小竹峰上时时刻刻注视着她的江亦言，是这么多年无论何时都会保护她的江亦言，是她喜欢的江亦言。
陆雪琪略松开江亦言，伸手捧住她半边脸，抬起来，盯着江亦言通红的眼说道：“亦言，我们好好谈一谈，不要再逃避了好不好？”
她们已经没有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事上了，那些太过费力的等待和观望，陆雪琪只想全部抛开，她现在只想知道江亦言心底的真实想法。
江亦言看着陆雪琪微红的眼睛，眼角再次溢出一滴泪，滚烫的、落在陆雪琪的指尖，她微微张开嘴，清秀的脸因情绪激动早已泛红，她没想到陆雪琪会回来，心底已经熄灭的火像是找到了热源，再次窜起小火苗。
要答应吗？江亦言看着陆雪琪眼底的挣扎和痛苦，她对陆雪琪的伤害已经够多了，如果她再次拒绝，陆雪琪毫无疑问会转身离开，并且永远不会回头。陆雪琪已经为她放弃了很多，江亦言怎么舍得，也不能再放手，她伸手握住陆雪琪的，两只同样纤细修长的手交缠在一起，陆雪琪任由她动作，只看着她不说话，江亦言嘴唇微张，极其缓慢、极轻地应下：“好。”
陆雪琪一直等着江亦言的答案，听见这个字时才缓缓露出一个笑容，带着柔弱的、惊心动魄的美，虽然江亦言是答应了，陆雪琪却不知从何说起，她有太多想问的，临门一脚却有些迟疑。
陆雪琪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蹭干江亦言眼角的泪痕，姿态亲昵自然，就好像她们从来没有分开过，陆雪琪紧紧盯着江亦言的眼睛，不漏过她眼底的一丝情绪，然后问出了自己的第一个问题：“为什么小环说你的寿命只剩下一年？”
江亦言瞳孔微缩，嘴唇微张，小、小环？江亦言不知所措地擦了擦眼睛，她坐在床上，镇定了下情绪，这才抬眼看向陆雪琪，很好地掩饰住心底的慌张，“师姐，你真的想知道？”
陆雪琪点头，极其认真地说道：“告诉我实话。”她不希望江亦言这个时候还瞒着她。
两个人离得很近，只要一伸手就可以触碰到，江亦言已经很久很久没这样和陆雪琪近距离接触了，她能闻到陆雪琪身上的冷香，能看见陆雪琪眼底的勇气和温柔，她也知道自己的脸现在一定很僵、也很白，但她也清晰地知道自己不能回避陆雪琪的问题。
江亦言目光复杂地看向陆雪琪，忽然问道：“师姐，你知道南疆曾经有一个种族，名唤巫族吗？”
陆雪琪皱起眉头，巫族？
接下来的时间，江亦言给陆雪琪讲巫族、讲玲珑、讲戟鸟，然后讲自己，末了还不忘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道：“不过现在你不用担心了，玲珑不能随意控制我了。”
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反而是一种逞强，陆雪琪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心里又好笑又生气又心疼，一时不知道是该骂她还是该安慰她，“这就是你瞒着我的第一个秘密？”
江亦言点了点头，她握紧陆雪琪的手，唇角微张，终于说出自己一直藏在心底的想法，“师姐，你知道吗？我很庆幸当初我们没有在一起，”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底带着真心实意的笑意，虽然浅薄，但陆雪琪还是看到了，“因为随着时间的流逝，总有一天你会忘了我，到时候就算我死了，你也不会太过伤心。”
江亦言承认自己很自私，她一直依着自己的想法在做事，但这的确是她最真实的想法，感情，是会随着时间增减的，如果她当初答应陆雪琪和她在一起，两人的感情会随着时间日益稳固，到时候她更难对陆雪琪说自己命不久矣，而现在，刚刚好。
“师姐，不管今后如何，我希望你能一直好好的。”
江亦言伸手摸着陆雪琪的脸，手指眷恋地蹭了两下，一年的时间很短，很快就过去了。
陆雪琪感受着江亦言指尖的温度，脸色微白，她从来不知道江亦言原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就算她死了，自己也不会太伤心？陆雪琪看着江亦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亦言，我一直以为这些年我们从未离心过。”
她们之间的默契和思念从未因时间而减少，陆雪琪知道，自己离开拾归谷后的那五年，江亦言曾不只一次到小竹峰偷偷看她，正因这样，之前江亦言出现的时候她才会那么生气，五年，只有最后江亦言才敢出现在她面前，江亦言的勇气少得可怜。
现在陆雪琪知道了，不是江亦言不勇敢，而是她心里有自己的想法和坚持，哪怕这个坚持需要百分之两百的忍耐，她也会继续下去。
就因为这样，她们浪费了太多的时间。
听了陆雪琪的话，江亦言微微睁大眼，然后露出一个无奈又苦涩的笑容，“我以为我隐藏得很好，没想到师姐你早就发现了。”
“江亦言，”陆雪琪叫了她一声，江亦言抬起头，看向陆雪琪的眼睛，却听对方覆上她的手，缓缓问道：“你为什么就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说这话的时候，陆雪琪显然已经忘了江亦言曾怎样伤害过自己，她现在满心想的都是江亦言那句：她死了，自己不会太过伤心。所有人都会死，有的人籍籍无名，有的人轰轰烈烈，而江亦言只想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世界，没有人记得她，如果今天陆雪琪真的离开了，如果她没有知道江亦言只有一年的时间，陆雪琪真的会忘记江亦言，忘记自己对她的喜欢，那些回忆也会变得模糊不清。
江亦言不止对她残忍，对自己也很残忍。
闻言，江亦言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眼底泛着光，不知是泪，还是其他，“师姐，我这种人，是不配‘好’这个字的。”
不管陆雪琪记不记得自己对她的伤害，江亦言却清楚地记得，一时一刻都不敢忘记，她这样伤害过陆雪琪的人，怎么能好呢？怎么称得上好呢？她不是一个好人，从来不是。
时隔多年，江亦言终于说出这句话，在陆雪琪面前她是自卑的，自卑到可怜，又可恨。
在看《诛仙》这本小说的时候，江亦言就觉得被陆雪琪喜欢上的人一定很幸福，因为她从不畏惧，从不后退，不管面前有多少困难和坎坷，她都能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然而当这个人变成自己的时候，江亦言心底更多的是惶恐。
她说的话是那样理所当然，陆雪琪却是心头一震，她凝望着江亦言苍白的脸，心口涌起一阵酸楚，陆雪琪一直希望江亦言和她可以开诚布公地谈，她们本应是彼此最亲近的人，即便江亦言从未答应她在一起，然而当江亦言真的对她敞开心扉的时候，陆雪琪才发现对方承受的远比她想象的多。
陆雪琪忽地松开江亦言的手然后紧紧抱住她，在她耳边低语道：“亦言，我们把过去的都忘掉，重新开始好不好？”
江亦言眼前是一片柔软的白色，没答应也没反驳，她抓着陆雪琪的衣服，喉咙滚了滚，闷声回道：“师姐，你值得更好的。”
陆雪琪的路还很长很长，而她只是一个小插曲。
陆雪琪在她耳边低声笑起来，江亦言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青草香，就好像春日第一场雨后放晴时的温暖味道，她毫不吝啬地说出自己心底的话，“我只要你。”
这是多年来陆雪琪早就认清的事实，世上优秀的人很多，但没有一个人能如江亦言一般让她牵挂，让她思念，让她欢喜，让她忧愁，让她怨。
江亦言微微睁大眼，陆雪琪的怀抱太温暖，耳边的低语太温柔，词句太深情，带给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江亦言只有在陆雪琪怀里才有归属感，前世她是一个孤儿，本来就没有家，这世也没有，不管是赵家还是小竹峰，亦或是拾归谷，都不是她的家，她只是一个时空旅客，到时间，就该走了。
一年的时间并不足以做什么，陆雪琪对她的感情在这段时间也深不到哪里去，她死了，过不了多久陆雪琪就会忘记她的，然后去寻找自己的幸福。
江亦言一直是这么想的，也是对陆雪琪这么说的，然而她心底忽然滋生一个念想，她想拥有陆雪琪，真真正正地和陆雪琪在一起，一起活很久很久。
事实上，从昨天陆雪琪那场酒醉开始，江亦言就发现自己已经放不开手了，不管是死是活，不管她是不是只有一年，她都放不开手，如果真的让陆雪琪忘记自己，然后喜欢上另一个人，第一个受不了的就是江亦言。
陆雪琪双手捧着江亦言的脸，认真又缓慢地说道：“亦言，你要知道，我不可能会忘掉你，不管多少年，都不会。”
江亦言笑了，有些苦涩，“师姐，不要低估时间的力量。”
陆雪琪也笑了，“大不了，我陪你一起死。”
江亦言的人生不管多么糟糕，都没有陆雪琪会死这个选项，陆雪琪是诛仙的女主角，怎么会死呢？然而江亦言在陆雪琪眼里看到了认真，当陆雪琪认真起来的时候，没有什么能挡住她，自己已经为诛仙带来了变数，这些变数里面，不能有陆雪琪死这个选项，她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陆雪琪能更好。
师姐怎么能如此轻易就说出这句话？
江亦言抬头看着陆雪琪，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师姐，你不要开玩笑，这不可能。”
陆雪琪看见江亦言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却没有安慰她，江亦言固执地想要让自己忘记她，但如果江亦言不在了，陆雪琪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但唯一没有对江亦言死心这条。
陆雪琪无奈地看着江亦言，“我没有开玩笑。”
江亦言的眼眶瞬间红了，她猛地拽住陆雪琪的衣袖，像是怕极了什么，“师姐，你不能死，你绝对不能死！”
陆雪琪抚上江亦言的脸，眼眸温柔地望住她，缓慢而坚定地说道：“那就和我在一起。”
江亦言紧紧抿着嘴角，眼底故作矜持的伪装在陆雪琪的温柔中逐渐坍塌，还有那些纷繁冗杂的情绪，那些恐惧和求而不得，那些她筑起的心墙，在陆雪琪的坚持中缓慢消解，江亦言紧紧抓着陆雪琪的衣服，眼底的脆弱和欣喜如泉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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