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其实你挺恨我的。”夜韶的话语来得突兀，等程蝶衣反应过来他到底说的什么已经过了最好回答的时期，索性低着头没说话。
“我说要负责你一生是真的。”夜韶也不介意程蝶衣对他的不理不睬，这段日子程蝶衣一直都是这个态度，原来还似乎想要试探，如今都沉寂下来。“这算是我插足你人生的代价。”
程蝶衣定定站住，天空依旧是前所谓有的晴朗，在冬日可不常见，但是空气里还是泛着冷意，“我不希望你插足我的人生。”
“我必须。”夜韶不能解释他真正这么做的缘由，和前几世不同的是程蝶衣和段小楼在这个世界的大背景下太过平凡，平凡到他无法放松警惕。
程蝶衣因为夜韶笃定的语气忽然生出一股出离的愤怒来，走到夜韶面前扬起手给了他重重的一个巴掌。
红色的指印浮现在夜韶脸颊上的时候程蝶衣才觉得慌张，可下一刻他又有恃无恐起来，仿佛断定夜韶不能把他怎么样。
夜韶确实不能把他怎么样，而这一巴掌站在程蝶衣的立场上也并不过分，如果夜韶聪明一点点假装喜欢程蝶衣事情会简单很多，可这不是一时而是一世，夜韶下意识的选择在不触及规则的情况下不再欺骗程蝶衣。
“你根本就不在乎我想什么，又假惺惺的想要我对你的付出感激涕零吗？”
夜韶摸了摸脸，上面隐隐的刺痛感让他不由失笑，在他眼里他一直认为程蝶衣不是那种会打人的人，似乎他真的把自己当成女子，偶尔透出来的风情让夜韶都觉得吃惊。
“我想给你安逸的生活，让你一生都活在戏里，可是我觉得总有一天戏是要落幕的，你不可能在戏里过一辈子。”夜韶拉着程蝶衣的手带着他继续朝前走去，对于脸上的巴掌印子一点都没有自觉，“在戏里你是虞姬，在戏外你是程蝶衣。别忘记自己是谁，你看世界那么大，你却拒绝在这个戏台上展示你自己最美的模样。”
“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想逃离你吗？”
“我知道。”夜韶点头，领着程蝶衣来到残破的城墙上望着远处茫茫天际，“你觉得我对你很不真实，但相信我，你所得的都是应当的，我欠你一个人生。”
“为什么？”
“因为我想活着。”
程蝶衣忘不了夜韶脸上认真的表情，而他在南京里竟然与北平没什么不同，就连他长住的房间都是按照北平的式样安置的，另外一屋子摆满夜韶给他淘来的戏服和本子，每日都有人来问他要不要唱戏，想要唱什么，一日三餐基本都是奔着养身润喉去。
因为想活着所以插足我的人生吗？程蝶衣不明白夜韶到底是怎么得出这样的结论，可渐渐他确实是在南京教到了朋友，也许是没有人再在身边监督他的形态和礼仪，他也总是听佣人叫他少爷少爷，甚至夜韶也对外放话他是他认的兄弟。
在南京里谁都会给白家三分薄面，带着连程蝶衣也不再龟缩于原来小小的圈子，圈子大了总能找到两个看起来不错的人聊聊天。不再拘泥于戏台的天空程蝶衣仿佛找到了当年那个总是倔强得不肯承认自己是女娇娥的小豆子。
当从夜韶那里得知段小楼的婚期将近时程蝶衣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都没有关注过段小楼的消息了。是从被夜韶第一次带回白府就不见师兄来探所以冷了心，还是看见师兄在台上与另外一个虞姬在一起不愿再想，亦或是最后离开北平的时候师兄始终都不露一面？
“要去看看吗？”
“你不是一直都不喜欢我和段小楼有联系吗？”程蝶衣将手中的请帖放在一边，“再说吧。”
程蝶衣最终还是跟着夜韶一切回到北平，这些年在南京里他一如既往的喜欢唱戏，夜韶也从来都不制止，只是对外几乎每场都必到，然后对着众人说这是我的兄弟。一开始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夜韶不过是给个好听点的名头，可是发现夜韶不在的时候是程蝶衣在府中做主众人这才有些相信，又几年过去夜韶和程蝶衣依旧坦坦荡荡，所有人才真正意识到夜韶的认真。
“我不轻贱你的身份，可是我不能阻止别人的想法，我只能尽我全力保护你。”夜韶曾经说的都一一做到，也让他打开心扉走出那小小的戏院，有时候兴致来了在友人间吟唱一曲也能得个满堂彩。
段小楼再次见到程蝶衣的时候是激动的，他有些惴惴不安的看了眼站在程蝶衣身边的夜韶没怎么说话。
夜韶摸了摸鼻子走到茶室的外间，可凭他的功力也能将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再次见到师兄的时候程蝶衣觉得自己可能以前真的是浸在戏中回不来，这才将师兄当做唯一的依靠，为了一曲霸王别姬就能够放弃所有。原来在没有他的时候师兄一个人也过得很好，娶妻生子。
如果是原来的自己有可能这么平静吗？程蝶衣笑着给师兄道喜时淡淡问自己，肯定是做不到的。
“小豆子，你这些年还好吗？”段小楼搓着手有些不安的看着程蝶衣的眼睛，愧疚的低头道，“我本是想去送你的，可有人点了我的戏，专门指明让我唱，班主拦不住……”
“没事，我当时是以为离开北平就不再回来了，所以话说得重了些，师兄别在意。”程蝶衣坦坦荡荡的说道，一点也看不出当初他信中的孤注一掷与绝望。
“那就好，那就好……”段小楼仿佛放下胸中一块大石，又有些喜悦的道，“这次回来待多久？你得看看菊仙，她是个不错的女人……”
段小楼喋喋不休的想要将这些年的经历都讲完，可坐在他对面的程蝶衣已经在心底晃神了无数次。
“小豆子。”段小楼最后喝干茶杯里的茶水清清嗓子叫住想要让人进来添茶的程蝶衣。
“师兄想说什么？”
“你和白少爷之间，你还是多给自己留条退路吧，毕竟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程蝶衣咬紧牙关才克制住即将要冲出口中的质问，如果真的担心他为什么当初不阻止他进入白府？反而是在自己进入白府后与他百般联系，甚至连离开时也没有只言片语。
“蝶衣要走了，我们已经出来得太久。”夜韶此刻刚好敲门进来，仿佛没看到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因为他的出现而变得更加尴尬。
“当然。”段小楼站起身目送两个人相伴离开，突然觉得如今的程蝶衣已经不再是用缠绵眼神望着自己的师弟，也不再是那个总是心系自己的虞姬。
“我还是喜欢唱戏。”程蝶衣大刀阔斧的坐在夜韶身边，一点都没顾忌现在已经是半夜，夜韶手指一抖在被子连带床板上戳了一个洞，而后像什么都没发生的蒙头起来。
“你要说什么？”
程蝶衣看着慢腾腾的从床上撑起来的的样子，和他大眼瞪小眼半天又把他摁回床上，“没事，你继续睡吧。”
你逗我玩呢？
程蝶衣自从见到夜韶后就觉得自己的世界开始慢慢变宽，一开始他并不知道，只是想着不能见到师兄就开始闹脾气，出了事之后却没看到师兄的只言片语，但是却被夜韶安安稳稳的接回家。从原来只有师兄的世界，装作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在戏台上继续自己的人生，到现在从戏中出来走入人生当中里面都少不了夜韶的良苦用心。
夜韶的家人到底是怎么想他的他不知道，因为夜韶在第一次领他见家人的时候就已经准备要将他纳入整个家族的庇护中，即使不是正式的也没人敢在他面前多嘴说些不好听的。夜韶为此费了好大一番工夫，就像他曾在被劫持后悄悄注意到有好几个白府的佣人都莫名失踪，而剩下的人对他越发恭敬。
被尊重的感觉很好，夜韶对他虽然说不上喜欢，可是却态度平和，不像那些戏台下的人不论如何喜欢他的戏也在骨子里有种高傲感。
在夜韶面前他不用顾忌这些，喜欢唱戏可以，夜韶不介意白府夜夜通火通明只因为他要琢磨戏词动作，可以为他找到任何一家戏院，只要不和段小楼有关系就可以。
他一直期望段小楼能先一次和他联系，因为他出门那么多次，次次排场都是名角，段小楼不可能不知道，要找机会怎么会找不到？可他当时又为师兄找了不少借口，只因为是夜韶的原因师兄才不能来看他的吧。
可惜唯一一次他在夜韶的默认下去找段小楼却看到他在台上和别人同携手共谱一曲霸王别姬，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也对，对着其余的人，师兄也是霸王，他更不是唯一的虞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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