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上真人何许人也,即使很小的异常,也逃不过他的法眼。
墨上跟踪少年一次,发现他去的方向是阴晴峰,少年对着一名年迈的老妪叫姥姥。
这老妪墨上见过一次,十四年前。
他就是那名婴儿,十四年前,老妪还没这么老,她的头发只是花白,她枯槁的手接过婴儿,问道:“墨上真人,孩子叫什么名字?”
自己一时大意,造成婴儿的惨剧,思及此处,墨上道:“我没做到的事情,我希望他能做到,望他落叶知秋,明察秋毫,将来斩妖诛邪。叫他落知秋吧。”
墨上收回思绪,看到少年落知秋扶起年迈的老妪,两人缓慢回到屋内。
再见到落知秋已是一年后,少年仍然瘦弱,不过眉宇间的坚韧,清秀已经逐渐成形。
这是一年一度白玉门弟子拜师的日子。
弟子们可以给师父递帖子,师父如果接下,说明同意拜师,弟子进一步奉茶。
如果师父不同意,便不会接帖子,直接摇头退回。
白玉门上千弟子无一人敢给墨上递帖子,人人知道,他清冷,无情,平时连一句话都不屑于跟弟子们说。
有弟子甚至说,他们平时见到的墨上真人只是一具空壳子,他只有在战斗,斩妖的时候才是活生生的人。
今年,一切不同了。
一张皱巴巴的帖子被一个少年递到墨上的手中。这一小小的举动,震惊了周围所有人。
“这孩子是谁?他怎么敢?”
“一千年前,一名弟子偏要拜墨上真人为师,一再纠缠,最后被真人一个拂袖,拍吐了血,之后,再没人敢给墨上真人递帖子了。”
“这孩子,瘦瘦的,真被拍,我有些不忍心看。”
“有什么好可惜的,自不量力,刚筑基而已,痴心妄想。墨长老不会收任何人为徒,墨上早已抛却了一切杂事,情念。”
周围人的讨论,全部落到了墨上的耳朵里,他不可能收徒,他寡淡,冷漠,他无法为人师。
少年抿着唇,举着拜师贴的动作一动不动,让人能感受到他的诚意。
终究,墨上摇了摇头,起身离开。
少年咬紧下唇,怔怔地看着墨上离开的方向。
那日之后,金莲峰下,永远站着一个瘦弱的身影,他形单影只,时而炼剑,时而打坐。
墨上无意间得知,抚养落知秋的老妪几个月前过世了。他为一名男子,他不可以继续住在女修居住的阴晴峰。
落知秋需要去拜师,或者哪个峰主肯收留他,解决他的居住问题。
这些年,没有人系统教导他,十五岁,落知秋刚筑基,先天已经落后于人。
即便如此,墨上从少年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急躁,他的剑法虽浅,但手很稳。
他衣衫褴褛,面容镇定,守在山下,不卑不亢。
少年配得起落知秋这个名字,聪慧,从容。
墨上现出身形,开口问道:“你为何在此?”
“等真人。”
“为何等我?”
“报救命之恩。”
墨上嘴唇煽动,语气冷漠:“我不仅不是你的恩人,如果不是我,你的村子不会被屠杀,当年我追一只蛇妖,他为七阶妖兽,擅长幻化,我被它愚弄,追错了方向,放纵它逃脱,最后它差点吃了你。”
少年清澈的眼眸中闪过痛楚,“敢问真人,蛇妖如何了?”
“最终被我斩杀。”
“妖物害人,与真人无关,若非真人,仍有无辜的人像我一样被杀,真人不必自责。”
墨上第一次认真打量眼前的少年,此子无父无母,却心思澄净,遇事冷静,没有倚仗往事,装可怜,让自己受他为徒。
“你修道为何?”
“除妖卫道。”
“一定要拜我为师吗?”
“是。”
“为什么?”
“报恩。”
“我教你法术,怎是你报恩?难道不是你索恩吗?”
清风拂过,一树梨花,花瓣纷飞,少年语气轻如花瓣飘落:“真人看起来很寂寞,我来陪陪你。”
墨上轻哼一声:“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认为我需要,我根本不需要。”
他走近少年,指尖冰冷,探入少年怀中,取出那张被他拒绝过的拜师帖:“这个我留下了,你自己来山顶找我。”
一眨眼,墨上不见了,梨花烂漫,少年伴着香气,嘴角扯开一个淡雅如兰的笑容。
金莲峰只住着他们师徒二人,落知秋年少经历波折,丝毫没有少年的浮夸,在山上一住就是五年。
连墨上也没想到,五年的时间,少年蜕变了,破茧成蝶。
五年前,他只是个筑基期弟子,三年后结丹,两年后突破金丹中期,这样的修炼速度委实逆天。
落知秋的进阶跟师父苦心布置的八阶聚灵阵有关系,亦离不开他自己的刻苦修行。五年时间,他没合过一次眼。
修炼,只有修炼才能不辜负师父的救命之恩,才能换来师父的一句:“有进步。”
墨上从来不夸人,落知秋修炼出错的时候,他会直视着他:“不对,不行。”
前三年墨上只对他说过这七个字:“不对,不行,有进步。”
成为师徒之后,墨上对落知秋说的第八个字,是在两人切磋比剑之时。
落知秋勉强自己,激发体内所有灵力,最后导致灵力反噬,仙剑反过来划伤了他的手臂。
那一刻,墨上气急败坏,说出了第八个字,确切地说是很多字,“你太勉强,这么倔强,不知死活,使出十分灵力。修真者,如论何时,都要为自己留一线。你这样,将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鲜血滴在落知秋的袖袍,彼时,少年已经长成了青年,睫毛纤长,瞳孔漆黑水润,细弱的肩膀变宽了一些,唇色粉嫩。
徒弟的模样不讨厌,当时的墨上如此想。
第一次,墨上留下来,给落知秋处理伤口,莹白的胳膊上血肉横飞。
墨上拿出药粉洒在上面,这种药粉主要由紫灵草制成,疗效虽好,但会有强烈的刺痛感。
落知秋的眼睫簌簌,全程抿着嘴,没有出一点声音。
第二天,墨上从山下授业堂回来,第一眼就看到落知秋在练剑,用得正是受伤的那只手。
抛弃七情六欲上万年的墨上真人恼怒的气一下子冲到了天灵盖儿。
他一把拉住落知秋的手腕,掌心发力,秋正雅的仙剑“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墨上眼中金光骇人:“你不要这条胳膊了?”
“弟子无碍。”
“你差一点伤了筋骨,灵力伤骨,你可能再也无法执剑。不知好歹!”
墨上放手,额间三瓣金莲紧皱到一起,他大力甩开木门,把自己紧紧关在木屋里。
落知秋傻愣地站着,从小到大,抚养他的姥姥从来没有跟他生气过。
如今惹师父生气,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哄。
他只能跪在地上,从日落时的红霞万里,到月上中天,再到天边泛起灰白。
青年的后背挺得直直的,清晨的露珠挂在他的眉毛上,眼睫上。
秋正雅开启干涸的唇瓣,低喃:“师父,我只是想听你说我进步了,是我急切了。”
手臂上的伤,多日来的体力透支,落知秋昏了过去。
他倒下的一刻,木屋的门陡然打开,一个白色人影一晃而出。
青年歪着倒在青草上,脸色苍白,睫毛上面还挂着剔透的露珠,宛若一粒粒透明的水晶。
墨上蹲下,莫名其妙地用指尖拨动落知秋眼睫上的小水晶。
湿润的水滴沾到他的指甲上,透着光亮,一如少年想要变强时,发亮的眼眸。
一种微妙的的感觉,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墨上的心尖有一点点酸涩。
知秋,好一个执着的弟子,惹人怜惜,即使墨上早没了情感,落知秋仍然如韧草一般,在他石头一般的心房,扎了根。
从此,师徒二人,朝夕相对。
墨莲怀着一丝丝甜的心情来到秋正雅的木屋,几万年了,知秋早已忘了前尘往事。
如果不是他早已知晓,肯定不会发现秋正雅是自己的徒弟落知秋转世。
两人大相径庭。
一进秋正雅的院落,入眼的是密密麻麻的藤条,满目绿意。
藤条被做成吊床的模样,用手摸上去,藤条很平滑,看来秋正雅经常在吊床上躺着。
院落中有几棵梨树,树下摆放着酒坛,墨莲打开封口,醇香甜美的梨花酿,香气四溢。
知秋很少饮酒,看来,秋正雅与他不同。
“吱呀”一声,木屋的门开了,秋正雅身着一件轻薄的睡袍,领口大敞,发丝垂下,犹如浓墨。
他眼尾的红痣为他平添几分动人,陌上人如玉,眼前之人,天下无双。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