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殿里下了值又辗转到外殿烧水,回到值庐,念瑭仿佛被抽散了骨头,值庐里的其他人都歇下了,她摸黑洗漱完轻手轻脚地上了炕,炕铺还未修好通不了火,终于躺下身,浑身上下却血如冰凝。
廊间的灯笼拓出一圈橘红的光晕映照在窗纸上,念瑭缩起肩头久久望着,似乎这样就能把那团暖和气儿囤在心里似的,她听着夹道里的风声席卷,缓缓沉入了梦境。
次日早起又咬牙扛了一天,临晚上西配殿里烧水未能再坚持住,她蹲着脚添完柴,起身时眼前天旋地转,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只记得豆子全子他们七手八脚地把她给搀了起来,再然后就是持续的惊醒与昏睡交替不断。
混沌之中她听见一阵哔哩啪啦的炮仗声,听着可真喜庆。
火花星子一燃,辣椒串似的鞭炮瞬间粉身碎骨铺落一地,一双足靴踩在血红的碎鞭上头琤琤作响,一匹五彩刺金的江崖海水缓缓漫过了门槛。
睿亲王收束着领襟,一旁的苏拉太监小心翼翼端着一盆白酒上前伺候他洗了手,又拿来一面铜镜照他的身后,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一种风俗,从陵园墓地这类阴气重的地方回来,到了家门口要放鞭炮净手洗面,还要用镜子验明身上是否有什么腌臜秽物攀附,目的是为了防止邪祟附体,触犯家门。
镜子里映着青天白日跟半张人脸,睿亲王紧紧蹙着眉,脸色瞧上去十分不耐,常禄打了个眼色,苏拉太监忙往下撤镜子。
他跪下身拿袖子掸净睿亲王的靴面,压着帽顶子起身笑道,“奴才恭迎王爷回家,王府上下尤其是太福晋都想您了,王爷一路上辛苦,您看您是先会衍井斋歇着呢还是......”
见他二话不说直接往银安殿的方向走,看来是打算要先去给太福晋请安,常禄忙跟上腿脚,打发苏拉太监赶在前头去回话。
路上问起王府这两日的近况,常禄禀告道:“回王爷,昨儿三福晋来府上了,说三爷他人已经从狱里给放出来了。说是刑部提牢司的主事是四川总督关良关大人的侄儿女婿,三爷的案子是关大人保面儿,提牢司才放了人。”
祝兖看他了一眼问,“问清楚了?确信是四川总督在背后帮的忙?”
常禄肯定说:“千真万确,奴才担心三福晋口传有误,背地里派人打听过,确有此事。”
睿亲王没再往下追问,放缓步子一脸沉思的神情,常禄斟酌了下,替他把话说了出来,“按理说四川总督关大人跟王爷您没什么太大的交情,他为什么要帮三爷呢?关大人这般卖王爷的面子,这里头八成有什么缘故。”
祝兖微微一嗤,“这世上压根儿不存在平白无故送人情的买卖,人不是我求着让他放的,再看看,不管他什么目的,先晾着。”
常禄又说起何二爷,“照王爷的吩咐,已经在随侍处当差了。”接着他又把何祎头天来府上的表现详细描述了一遍,最后评价说,“奴才觉得何二爷这人不大靠谱儿,到底能不能胜任随侍处的职差,难说。”
祝兖语气颇淡,“何大学士迟早要为他这儿子再安排个前程,他在王府上呆不长,纯粹做和尚撞钟,别太拿他当回事。”
常禄刚还在犹豫要不要把何二爷瞧上念瑭这回事告诉他,听这话,似乎也没必要了,睿亲王根本没把这人放在眼里,将来何二爷很快便走,想来也难以生造出任何困扰,何必在眼下给他们家王爷添堵。
睿亲王步速比常人要快些,总共没说几句话,前后人簇拥着就已经走到了银安殿院内,知道他要回来,除了太福晋,侧福晋瓜尔佳氏跟庶福晋姚氏也都在。
一家人相聚,亲亲热热聊了几句,说到三贝勒,太福晋跟常禄一样提出了相同的疑问,不明白四川总督为什么要出手相帮。
祝兖态度淡淡的,明显不想多说的样子,“老三人能回来就好,省得您老人家再操他的心,其余的都事关朝务,就不劳额涅上心了。”
太福晋神色有些担忧,“你知道我咸少过问你衙门里的事务,其他事情你不愿说也就罢了,有件事儿你得跟我说清楚,好让我心里有个底,怎么听说你接了唐家的案子?”
“看来您都知道了,”他道:“昨儿入宫回话,皇上下的口谕,不光我一个人,成亲王是主办,我同都察院,刑部协理重审。”
太福晋这才稍微放下些心,“他这宗案子是个马蜂窝,当初能把一个一品大员拉下马,这背后藏的得是个什么人物,我是担心你沾手以后自讨苦吃,既然是成亲王主持公道,想来外人也不敢动什么歪心思。”
祝兖听了失笑,“您是怕背后有人加害我不成,您放心,这起案子疑点颇多,万岁爷下了决心要彻查清楚,不管他背后的主使是谁,眼下小心驶得万年船是上策,倘若沉不住气暗中搞动作,只要他出手必露破绽,届时顺藤摸瓜,这案子迟早要结。”
话说着简单,但实施起来满不会这么容易,祝兖望着对面葫芦挂瓶里的一枝秋海棠,心道可惜了,她不在,无法探究她在听到他接手唐家的案子以后会是什么反应,欣喜若狂应该不会,尽管她装相儿掩饰的本事很差,大抵也会低头垂着脸儿,不吭不哈强装镇定吧。
连日舟车劳顿,视线长时间集中在一处,眼周渐渐袭来一股倦意,半晌才听到有人喊他,侧过脸,瓜尔佳氏满脸笑意,“以前从没见王爷发过呆,今儿倒是稀奇,王爷想什么呢?那么入神儿。”
他阖起眼抬手捏着鼻粱,随口道:“没什么,政务上的一些事情。”
“王爷的手怎么了?”瓜尔佳氏注意到他手背上贴了块膏药担心地问起来。
太福晋一看也忙问,“怎么受得伤呢?”
祝兖睁开眼,背过左手看了眼道:“这件事解释起来我自己都觉得丢人,成亲王不知在哪得了只猫丫头,这畜生性子虎,不让人近身,二爷养了几天,特意请宫里上驷宛的猫把式调/教也没能把它这毛病调/教过来,倒是人被折腾的先没了耐性,说破天要把这只猫送给我养,我原当他是玩儿腻了随便找我当下家,没成想这畜生邪性是真的,一碰它就炸毛,害得我也吃了教训。”
原来是被猫抓的,太福晋听了带头笑,“俩大老爷们儿斗不过一只猫主子,活脱脱儿的猫奴。”
瓜尔佳氏问:“那只猫呢?王爷当真带回来了吗?”
祝兖颔首,“好歹是二爷一份心意,不收不够人情,先养着,养成什么德性全凭它自个儿的造化。”
姚氏想了想笑道,“既然是只牝猫,是不是它心里嫌弃爷们儿呢?听王爷您刚才说的,这只猫丫头一直被男人们驯养,说不定换成是个姑娘,它就不会这么排斥了。”
话落祝兖朝他看了过来,姚氏一惊忙垂下头,脸微微红着道,“奴才说笑的,大家伙儿都别见怪。”
瓜尔佳氏提唇一笑,言语间夹杂着讽刺,“庶福晋往后说话可要先过过脑子,这猫要真跟你说得那么神,知道见人下菜碟儿,那还不得成精了。
姚氏被训得尴尬,僵坐着没敢出声,气氛一时冷落下来。
其实眼下这种情形出现过不止一回,两位福晋一直明争暗斗,当面斗气儿无可避免,只不过瓜尔佳氏仗着出身位份,格外瞧不起姚氏,人前背后处处打压,自打有了身孕以后气焰更加嚣张,况且太福晋似乎是默认这种行径的,毕竟姚氏的背景不清白,当初就极力反对睿亲王晋她的位份,是以姚氏势单力薄几乎次次落于下风,压根儿没有还击之力,只能是低眉顺眼的态度。
太福晋对姚氏其实并没有太大的不满,否则也不会把她往新宅那头安排,然而她八大胡同里的出身就像是一块始终洗刷不净的污迹,跟着她一辈子上不了台面。
姚氏受惯了这等滋味,似乎早都麻木了,王府里的包子奴才们地位卑贱,在他们眼里,她更加不如,瞧她的眼神赤/裸/裸的,丝毫不掩饰内心的鄙夷,她像往常一样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期待这场风波能够尽早过去。
余光里她偏见祝兖端起了手旁的茶碗,垂眼抿了口茶道:“这话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确实没听成亲王说起过曾经让女人们养过这只猫,既然是你提出的主意,不妨你养起来试试,你明天抽空上我书房里一趟,尽快把它接走,也算解决了我一桩麻烦。”
这话是对姚氏说的,出乎所有人意料,姚氏自己也大感意外,呆呆望着他出不了声儿,太福晋拔出口中的水烟袋,轻声呵斥道:“瞧瞧这呆头鹅的样子,王爷有赏,不该言声谢吗。”
她这才反应过来,赶忙叩头谢恩,颤着声儿道:“奴才谢王爷的赏,谢主子的厚待!”
这一幕犹如当面甩了瓜尔佳氏一巴掌,她嘴唇抑制不住地打哆嗦,不过没人能够在意她的心情,众人的注意力都聚在了侧福晋那面,奴才们认准祝兖的眼色做风向,就连太福晋都有意成全,姚氏今儿出了好大的风头,往后谁到她跟前还不得掂量着点行事。
祝兖叫了声起让姚氏起身,膳房太监进门回禀说到了传午膳的时候,请示太福晋何时摆膳。
“聊着聊着就忘了时间,”太福晋笑着对太监道:“别等了,传膳吧,紧着王爷爱吃的几道菜先上。”
用膳期间,也是王府上下所有当值人员换差的时间,一天下来三班人马轮流执役,念瑭监管夜间烧水的职务,太福晋殿里晚上不用她,把她安排在上午或者下午上职,她上午没在,理应是下午当差。
侍膳太监们把饭菜都摆齐了,众人都跟着太福晋开始动筷,门口的丫鬟撤下去,又进来一名,进门时脚先跨入门槛,接着是旗袍的袍底,再往上是半截身子半边臂膀,领襟,脖颈。
祝兖握起杯盅呷了口茶,门帘外透过一人的脸,却未能跟他预想之中的那一张相吻合,进门的丫鬟垂首在门边立端正,帘子刚被放下还未完全跟门框完全贴合,帘底微微鼓动,他的心底仿佛也漏进了一股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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