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丘不敢接话，朱武阳止住笑，脸色又化作平时的温和，骑着大马往王府而去。
宫道上,燕帝朱允已经换下龙袍,一身墨蓝缎服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个普通老者,朱允似乎也更享受退朝后的时光,步履也愈加轻松。
长安跟在他半臂后，这段迂回的宫道，长安显然已经陪朱允走过无数次，熟悉到就算这个老内侍闭上眼，也能毫不费力的摸过去。内侍长安十岁就跟在朱允身边，早已经是主子肚里的虫，朱允眉毛抬上一抬，长安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若是把话递到长安嘴边，长安脑子都不用转一下，张口就能说出主子最想听的话。
宫里宫外的人都知道，长安公公，比任何一位娘娘都要懂皇上，也比任何一位臣子，更得皇上的信任。
迎面走来一个佩刀的年青护卫，看见皇上走近，护卫赶忙跪地，口中喊了声：“儿臣见过父皇。”
“皇上，是汐公主的驸马爷。”长安低声提醒。
朱允淡淡看了眼这个护卫，他有九个儿子，八个女儿，儿媳数也数不清，女婿也有八个之多，眼前穿护卫铠甲的男子，要不是长安提醒，朱允不细看都认不出他也是自己其中一个女婿。
“周显，周护卫...”长安又多点了句。
“额。”朱允喉中低应，张口道，“不当值，回去陪汐儿？”
叫周显的护卫脸色有些紧张，抿了下干唇道：“回禀父皇，今天是公主生辰，儿臣已经告假...”
长安掐指算了算，凑近朱允道：“今天确实是汐公主二十九岁的生辰。”
儿女太多，没有内务府提醒朱允哪里记得过来每个人的生辰，朱汐不得宠爱没有封号，嫁的夫君更是毫无地位，日子长了，内务府也懒得多记事，竟连她的生辰都不管不顾，自然也不会有贺礼送去。
长安替内务府捏了把汗，朱汐再不得宠，也是皇上嫡亲的骨血，这会儿被皇上带了个正着，要真追究起来，内务府可得倒霉。
“生辰？”朱允看了看周显俊朗的脸，“礼物备下了么？”
周显点头，“昨天就在铺子定了几个冻梨，公主最爱吃这个，还有...”周显有些不好意思，“一支珠钗。”
“少吃些冻梨。”朱允绕过周显慢慢踱走，“伤脾。”
周显表情凝住，还有些失落之色，长安低叹，这驸马没准还以为皇上会多关心几句汐公主，或是让他去库房给公主挑几样好东西...一句“少吃些冻梨”...就没了。
堂堂大燕公主，混的还不如个宫里的老人，长安吃冻梨都不用去外头铺子，御膳房备着的，管饱。
云都大街，孙家钱庄外头，凌素也在啃冻梨。
冰块一样的梨子放进冷水里，约莫一炷□□夫就会化开，梨身变作个冰壳子，轻轻一捏，梨子便脱壳而出。
孙玉华得意的告诉凌素，冬天只有富贵人家才能吃上果子，这一个冻梨得要一钱银子，还不是想吃就有的吃的，但她孙玉华除外，因为她娘家，有冰窖。
凌素已经吃了三钱银子了。冻梨嘣脆爽口，凉丝丝的别有风味，帝王谷鲜果不缺，冻过的还真没见过，凌素觉着好吃，忽然想到七崽还没吃过，习惯性又拿了一个塞进锦兜想留给七崽尝鲜，孙玉华眼尖，指着道：“吃了又拿，回头和你秦大哥算账去。”
凌素脸红，伸手赶忙拿出来，孙玉华按住她的手，笑眯眯道：“逗你呢，回头送一筐给你，吴狄和我说了你当年的事，我哭了半夜。”
“孙姐姐，你怎么不吃？”凌素舔唇。
“冻梨好吃，可不能多吃。”孙玉华羞羞一笑，“女人啊，多吃了不好，我家吴狄就不给我吃。不过你还小，难得吃些也无妨。”
凌素咽下最后一口，不解道：“为什么女人吃多了不好？”
“真是什么也不懂的傻丫头。”孙玉华拉过凌素悄声道，“太凉，吃了宫寒，月事时肚子疼的慌，以后啊...也难生养。”
——“啊...”凌素腹中一紧。
“不吃了？”孙玉华指向不远处一家生意兴隆的铺子，“吴狄说你喜欢吃汤团，那家是云都最有名的，我带你吃碗解解寒。”
“不吃团子。”凌素动也不动，大眼却直直看着那店面，似在想着什么，“秦大哥会带我去。”
“他带你去再吃一碗就是了。”孙玉华想拉凌素，忽地悟出什么，“小凌素，你喜欢秦将军？”
凌素才要张口，孙玉华抢着又道：“不可能，小丫头还没开窍，哪知道什么喜欢？再说，还有人真会喜欢那个大老粗？”
“秦大哥哪里就不招人喜欢了？”凌素想把冻梨抠出来还给孙玉华。
“只知道打打杀杀，毫无情趣。”孙玉华话匣子打开，“听说他能连吃一个月干饼子，上床睡觉也不洗脚，每月拿了俸禄就存进我家钱庄，和你说，你秦大哥攒了不少钱，再看看他住的是什么宅子过得什么日子？还不是...毫无情趣？”孙玉华自己说着也觉得好笑，咯咯笑得打不住。
“上床不洗脚，哪个说的？”凌素哐当捶了下桌子，震得几个梨核抖三抖，“你看见了？”
“就是有人说的嘛。”孙玉华止住笑，见凌素翻脸，嘟囔着又道，“不说就不说，还急红眼了。秦岩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玩笑都开不得了？”
凌素生着气，又从水盆里捞出个冻梨狠狠咬了口，孙玉华挪近了些，想了想道：“不说秦将军，说说你的事，吴狄回来把帝王谷说的神乎其神，可我看你也不过是个普通丫头，神在哪里？”
凌素慢慢咀嚼梨肉，探头朝孙家钱庄看了几眼，“你家做钱庄买卖？”
孙玉华点头，“孙家钱庄可是大燕第一户，连朝廷钱银也要过我家的算盘，我家十个大掌柜，每年每人过手的银票都不下十万两，厉害不？”
凌素吃干抹嘴，“孙姐姐有钱，大富之家，祖坟风水也有的讲究，一定气势为先，气生水，水主财，察以眼界，会以性情，若能了此，天下巨财。你家祖坟一定东靠山，西绕水，东守富，水开源，山石起伏，乘龙开帐，龙虎盘踞，明堂横案，案外秀峰罗列，水口重重，是为大发财源的宝地。孙姐姐，对不？”
孙玉华嘴巴张大，眼睛瞪着凌素半晌吐不出字来。凌素指向孙家钱庄外两个花岗貔貅，嘻嘻笑道：“公为财，母为库，有财有库才守得住呐。”
“帝王谷里，人人都和你一样？”孙玉华直愣愣的吐出字来。
凌素摇了摇头，“墓者立誓一辈子守陵，他们会的可比我多多了。”
“你不是墓者？”孙玉华疑问。
“墓者是出不来帝王谷的。”凌素道，“爹不想我做墓者，大概也是知道我这性子准待不住吧。”
“吴狄还说，帝王谷有阴兵。”孙玉华忽的汗毛竖起，“当真？”
凌素转了转梨核，“墓者驭阴兵为器，护皇陵之永宁，无故闯入谷中的人，大概真是都祭了阴兵吧。不过孙姐姐，我可没见过，姑姑说，小孩子跟前不谈生死。”
孙玉华身子哆嗦了下，憋不住好奇又问道：“那要是我孙家也想在帝王谷得一处地方，如何去换？千金？万金？”
凌素笑出声，“孙家祖坟已经是极品的好风水，还要进帝王谷做什么？”
“我偏要呢？”孙玉华犟道，“万金奉上，够不够？”
“我爹不喜欢金银。”凌素撇嘴，“孙家除了金银，还有别的宝贝么？”
“我孙玉华全身都是宝贝。”孙玉华随手从发髻上抽出根簪子按在桌上，指着道，“镶金珊瑚簪，上头这颗珊瑚就值十金。听你口气连金银都瞧不上…”孙玉华上下打量着凌素，“你家宝贝好像多的很？”
凌素也从发髻里抽出根簪子，孙玉华睁大眼，见那簪子周身凝白，估摸着也就是个寻常白玉，执起递向身后噼里啪啦拨算盘的大掌柜，“掂掂，是什么品相？”
大掌柜双手接过，才看一眼就爆出眼珠子，翻来覆去细细品鉴，难以置信道：“龙慕脂玉簪，传说是取和田极品美玉，玉匠龙氏用女儿玉体温润，从八岁养到及笄方成脂玉…世间已经百余年没有见过这种品相了…”大掌柜生怕伤了好东西，毕恭毕敬还给凌素，
“这东西…”孙玉华悟出什么，“难道…是那玉匠拿来和帝王谷交换的？”
凌素把簪子随手戴进发髻，微微一笑中，深藏功与名。
孙玉华低叫了声，咔擦一声愤愤折断了自己的镶金珊瑚簪。
凌素凝住眼，竖起指尖贴在孙玉华的薄唇上，声音飘忽，“孙姐姐要是肯以命相抵，我就给孙家一处好地方，如何？”
——“要我的命…做什么…”孙玉华齿间战栗。
“做，肥，料…”凌素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啊…”孙玉华一蹦三尺高，“凌素，你吓死我了。”孙玉华面上是河东狮，骨子里却是个纸老虎，听凌素吓唬几句脸色都泛了白，噌的跑进自家后院，留下哈哈大笑的凌素寡坐着吃冻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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