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的时光,能让一个人成长到什么地步?
十六岁的姜酥固然有属于自己的坚强与年少桀骜,但是二十五岁的姜酥,早已经路过人前的繁花似锦,人后被捅刀的鲜血淋漓。
仪仗扈从,前拥后簇,车乘相衔,旌旗招展。
引驾仪仗的前导是由12排分别手执横刀、弓箭,相隔排列的骑兵组成的卫队。尾随其后的是一支鼓吹乐队。
旗阵之后,又有分列于左右的青龙旗和白虎旗,两面旗帜的后面则为随行的文武官员队伍。
在这支队伍中间,还穿插和夹杂着手持兵器的骑兵和步甲兵。
引驾仪仗的后面才是姜酥乘坐的玉辂,她现在的身份是大周唯一的皇嗣,最正统的储君身份,车驾自然是整支仪仗队的核心,因此警卫极其森严。
玉辂由太仆卿驾驭,前后有四十一位驾士簇拥,两侧本该由左、右卫大将军护驾,而现在都被换成了金血卫,如果云苍还在京都,那么仪仗队也必有仇桂军的影子。
紧随玉辂的是禁军的高级将领和宦官,闫三是跟在玉辂旁边的,在这些护驾官员的外围则布列着多队禁军的骑兵和步卒,每队禁兵的数量不等,但都在二十人以上。
禁兵配备十分齐全,有弓、箭、刀等兵器,随时准备应付突发的情况。
跟在禁兵后面的是由孔雀扇、小团扇、方扇、黄麾、绛麾、玄武幢等组成的仪仗。
这仪仗已经赶得上大周皇帝了,整个皇宫坐东向西,但建安却是南北通向,西城门就是专门为春猎或秋场及祭天所设的城门,唯皇亲国戚或兵权在手者不可开。
所以春猎地点就在建安西边的皇家猎场,穿过整个建安城的仪仗队声势浩大,渐渐上了开封大道,两旁俯首的百姓一排排跪地行礼,呼声浩荡。
“恭迎长公主殿下!”
“恭迎长公主殿下!”
“恭迎长公主殿下!”
日光正盛,金辉煌煌,长龙般的队伍一路蜿蜒到城西,皇家围场内,先行赶到的禁卫军们早就清理好场地,姜酥端坐了一路,出了一身冷汗,下玉辂的时候觉得腿都软了。
直到进了主帐,换了一身猎装,才算松了一口气。
大周女子常有男装现象,出行也没有过多的束缚,此次前来不少女眷,还在陆陆续续的到达皇家猎场。
姜酥散着头发,毫无形象的躺在帐篷里的大床上,缓缓的松了一口气。
其实这种大场面,第一次经历的时候难免紧张,然鹅紧张并不会持续多久,很快你就会被出行时端庄坐着不能动一下的姿势折磨疯,僵硬酸痛的四肢会让人完全忘记四周的景象。
虽然用湿毛巾擦过身子,但一路而来出了一身汗还是有些不舒服,偏头发现这床与自己寝宫的床竟然一模一样,她还有些诧异。
就连那匹床头挂着的流云锦也是一模一样,别说质感和材质了,就是绣图与做工都一般无二!
她惊了,姜酥可以确定这绝不是她床头的那匹,也就是说……这是闫三特意准备的!
姜酥的脸刷的一下红了,也不知是意想不到的羞意,还是发现了什么的紧张。
这种事情,她早就应该习惯了吧,从前的自己从来不会去关注自己床边的一匹布料,就更不会察觉,有人竟然会记得她认床的小习惯……并无微不至的包容着她。
姜酥有点小慌,怎么办,闫三是不是真的特别喜欢自己呢……她要怎么办呢?
姜酥越想心里越是紧张,她直觉重生回来之后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就比如说……
如果是那年十六岁的姜酥,当她知道一个人喜欢自己,她绝对会直接去问那个人,并坚定的拒绝他。
然而现在姜酥的心中却存在着诸多的顾虑和犹豫,林依婷曾一遍遍嘲笑她害死那个对自己最好的人,扪心自问,她承受不了捅破了这层窗户纸的尴尬,也没有办法去问闫三,并不带任何芥蒂的拒绝。
那就这样下去吗?
缓缓的抚摸上流云锦光滑的质感,她心中的那道坎却始终迈不过去,怎么能一直这样下去呢……她真的值得闫三对她这么好吗?她的逃避又对闫三公平么?
烦躁的挠了挠头,姜酥努力克制心里想要逃避现实的想法,强迫自己不要像前世一样什么都当个鸵鸟……
因为她觉得,这次春猎是个机会!
或者,她可以找个时间和闫三说清楚,那么她……又要以什么话题开篇呢?
想到头秃的姜酥直到桃子来叫她起来都没想到什么办法,又梳了个发髻,到了猎场的看台上。
看台两边都是文武百官,为首的老者50岁上下,相貌儒雅,看得出年轻时也是极好的相貌,现在却褶皱满脸,更不复曾经的清俊。
那日上朝姜酥已经见过他了,这位便是丞相公良茹苏,姜酥总觉得对方看着自己的目光太过灼灼,有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对对方点了点头,姜酥作揖道,“公良大人。”
公良茹苏连忙一侧身,也极好的遮挡了他眼底的恨意,“殿下真是折煞老臣了。”
“哪里……”姜酥刚一张口,眼前就蓦地一亮,迎面走来的男子十分清俊白皙,一双桃花眸盛满笑意与星光,就这眸子,几乎与姜酥一模一样。
姜酥不由自主就叫出了声,“小皇叔!”
“哈哈哈,小酥饼!”姜明一边笑着,一边走来拍着姜酥的肩膀,“想不到啊,我们家酥酥都长这么大了,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眨了一下眸子,姜酥心中也是由衷的开心,小时候她见小叔叔的面不多,因为她出生不久后秦王殿下就去云游天下了,简直就是大周历史上最潇洒的王爷。
小皇叔喜欢叫自己“小酥饼”,因为听说那时候母后与皇叔的关系也十分好,而母后最喜欢吃酥饼,姜明便也给姜酥起了个小名,叫“小酥饼”。
“小皇叔今日也要下场吗?”
“皇叔老了,还是不和你们年轻人争了。”他笑着说道,眼角的细纹却层层堆积起来,皇叔虽然面容清俊依旧,但他似乎也老得更快,仔细看去,竟觉得有些憔悴。
姜酥移开了目光,努力不去想小皇叔死亡的真相,她需要一点时间,没成为储君之前,她连权利中心都接近不到,又谈何改变。
“既然如此,那安宁一定给小皇叔猎个帽子!”
“哈哈哈你个小鬼头,怕是觉得你皇叔身上只有头最小了,便想着弄个帽子,也不怕人笑话!”
“皇叔还要笑话安宁麽?那帽子都要没得了……”
这边一片欢声笑语,场下“砰砰砰”的击鼓声也传出去老远。
按照往常,春猎一定要由皇帝或者储君拉开第一弓,但现在只能去掉这个步骤,再加上姜酥骑射只能说过得去,还达不到精通的程度。
“春猎开始——”
礼官拉长的声音幽幽响起,极具穿透力。
姜酥在桃子的搀扶下走上高台,一身烈火红装肆意潇洒,高扎的马尾辫,一双桃花眸灿若星辰,却又如春潭深深,光色潋滟。
她一甩手臂,高声呼道,“大周的儿郎们,不负国语骑射,本公主仅代表大周皇室,预祝各位猎场如意,祝苍生风调雨顺!”
“轰!轰!轰!”
击鼓声与战马的嘶鸣夹杂在一起,皇室这一代皇家子孙太少,整个猎场从上看下去,只有那群少年少女们最是扎眼。
大军先行开拨,姜酥也下去领了自己的战马出来,这是自己十几岁的时候学习骑射专门挑的战马,一匹浑身雪白的汗血宝马,只有额间一缕红棕色的毛发,如火焰一般,名曰:赤离。
她也算与姜酥一同长大了,十多岁时自己刚刚得到赤离,她还是一匹连走路都不会的幼崽,如今她们都正值华茂年纪,她翻身上马,一马当先的冲在最前头。
银白踏雪与烈火如歌的颜色完美的融合在一起,却又耀眼的刺目,姜酥带赤离直冲进林子深处,直到身后只有亲卫军,已将后来出发的少年少女甩的看不见身影,这才停下脚步。
她稳稳当当的骑在马上,心中其实对春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期待,只想浑水摸鱼。
稀疏的树林里树影斑驳,身后再次传来马蹄践踏的声音,姜酥转头看去,才发现是闫三。
他今天的装扮与平常一般无二,从小到大姜酥都没见过闫三带那顶只有太监才戴的高帽,也没见过他对父皇行那种五体投地的大礼,只一身素白的颜色,整个人就不像个活物。
如今他只背了一个好似箭筒一样的东西,打眼看去更令人恍惚,好似他是个剑客一般。
姜酥脑海里回想起这样一个画面,年幼的女孩因为贪玩与宫人走丢,她颤巍巍的扒开一堆杂草,突觉冷光将至,“噗”的一声,锋利的尖锐划破她胸前的衣物,她茫然的低头看去,才发现——直指她咽喉的,竟然是一柄泛着青光的长剑。
圆滚滚的女童当即震惊在了原地,她面前的少年眉目精致如画,美如鬼魅,却一身血衣,白皙的脸上被溅上了鲜红的血色,一双冷漠而狭长的狐狸眸充斥着冰冷的疏离和杀意……
女童手足无措的呆立着,不知想到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颤抖着声音弱弱的说道,“哥……哥哥……卖……卖命钱……别别别……别杀我!”
玉佩在空中轻微的晃悠,剑锋只是微微一偏,凌厉的剑气却已经将玉佩搅的粉碎,少年低垂着眉目,目光如同要吃人的妖怪,声音幽幽,只道一字……
“滚。”
然后她紧拽着玉佩的小红绳,哇的一声哭了。
最后是发生了什么来着?
姜酥有些记不得了,只记得后来自己在他面前乖乖的委曲求全,但到母后那里却狠告了他一状,偏生要他以剑来赔自己的玉佩,他不肯,然后自己就缠上了他。
再再后来,就是闫三好像被她缠得烦了,将他那柄青光长剑举到她面前,“殿下若实在想要,下官便赠予殿下……就当……以剑换玉。”
那时自己并没有矫情推辞,反而欢天喜地的接了那柄长剑,只可惜她没举动,“啪叽”一下就让那剑掉到地上,还是闫三亲自拿去给它锁入自己的小库房,从此束之高阁。
那时他便叫闫三了。
那时他便在宫中特立独行。
如今想想,姜酥竟然觉得自己真的没有了解过闫三这个人,也不知他入宫前是做什么的,只觉得他那时的气息,就像极了一位杀手。
此时他已经骑马走到了自己身边,姜酥从回忆中回过神,神情却还带着些恍惚。
虽然从小到大都顽劣不堪,但重生回来十年,比起父皇与母后,她对闫三的记忆,似乎更加的刻骨铭心。
那位叫闫三哥哥的少年,并不是没有给她留下一丁点的回忆,相反,她一直都记得。
唇角微微一勾,姜酥回过神冲闫三摆了摆手,“大人,早上好呀。”
闫三的目光轻描淡写的略过她,淡淡的看了赤离一眼,对他的靠近有所躁动的赤离立马安静如鸡。
直到姜酥身边,他才道,“禁军鱼龙混杂,此次春猎不会太平。”
“那我们就在林子外围吗?”那敢情好啊,自己现在就很疲惫,完全不想动。
岂料闫三看了她一眼,似乎耐心耗尽,一勒缰绳,道,“殿下跟着本官走便是。”
此时四周的护卫便已经四散开,林中只留下了两人的身影,姜酥连忙跟上他,凑上去问道,“可是大人,万一遇到了危险,你跑了怎么办啊?”她状似无意的说着,眼尾却紧紧的盯着闫三的表情,似乎一定要看出点什么。
她以为自己做的隐秘,但其实闫三对她的一举一动都尽在掌控,闻言轻挑了一下眉。
“殿下是不信任本官的能力,还是作为?”
“都不信任,如果大人给本公主猎个白狐,我就相信你……”
闫三无话,姜酥不依不饶的又凑上来,“没有白狐,鹿也行啊……实在不行,白兔,小白兔!这总可以吧?”
慢慢踱步的马儿,蓦然垂头的男人,一如当年那个眉目冷漠的少年,垂眸冷冷的看着她。
姜酥看到他似乎笑了,是那种仿佛瞬间融化冰雪,潋滟风光的笑容。
艳艳春色,不由谓之尽失风采,当得一句绝色无双。
他微微附身,低沉的声音几乎在姜酥的耳边回荡……
“叫我哥哥,便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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