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顶层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休闲餐吧，虽然过了十二点里面还是坐了一些食客。吧台处零星坐了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年纪看着不大，刚过三十的样子。举手投足间一派精英气质。
服务员引着任钰与应禾去了个靠窗的座位。十二月底的夜晚已经很冷了，不过平安夜的霓虹将整个城市装点得如童话世界一般炫目而温馨。夜色浩瀚无垠，亮灯的摩天大楼星罗棋布，从高处俯瞰仿佛女神首饰盒里的明珠，随着她皓腕的悠悠晃动，数不清的珠子从天界撒去了凡尘，人间的万家灯火就这么亮起了。
任钰随手翻了下菜单，问应禾想吃什么。应禾还是害羞，轻轻说了声“都行”便扭头看起窗外的景色。
任钰：“龙虾吧，不要清蒸，用芝士焗的做法。”
服务员：“饮料需要吗？”
任钰：“给小朋友上一杯鲜榨橙汁。”
她把菜单还给服务员，停顿了一秒又说：“再来杯Margarita。”
等服务员走后，任钰也侧目欣赏起来。同样美丽的都市夜景，七彩斑斓的霓虹灯光，不仅吴城有，悉尼、伦敦、纽约、东京都是有的，甚至比吴城的更为璀璨。只不过不同的城市，对面坐着不同的人，每一次的心境也总是不同的。
任钰撑着额头，思绪飘远了。应禾看了会儿外面又回转目光看起任钰，柔和的光线打在她轮廓分明的右脸，白皙的皮肤被暖光朦胧了显得更加细腻通透，人也更加温柔了。 金属吊灯在木桌中央投射出一个圆形的光晕，玻璃烛台里豆大的烛火与其相映成辉。舒缓的钢琴曲，怡人的温度，此刻的安宁静谧总使应禾一而再，再而三地回味。
只不过，不说话静坐着的阿姨，看起来好像有些孤单……
“阿姨。”她忍不住轻声唤她。
任钰长睫一动，回神时微笑已回到嘴边：“怎么了？”
“你刚刚在想什么？”应禾用小手拢住玻璃杯。她想多了解阿姨一点，虽然主动找话题会让她有点紧张。
“我呀…”任钰百无聊赖地弹了下杯子，原本平静的水面被她一振，漾开了层层涟漪：“没想什么，发呆呢。”
“哦。”应禾低头抿了口玻璃杯里的水，继续没话找话：“那阿姨喜欢吃什么？”
“什么都可以吃，好像没有特别喜欢的。”任钰顺嘴答道。
应禾思索了一会儿，又问：“有什么不喜欢吃的吗？”
任钰：“好像也没有。”
应禾盯着水杯，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指尖摩擦着杯壁：“我也没有讨厌吃的东西。但是阿姨带我吃的，我都特别喜欢。”
任钰这才发觉应禾是在主动找她聊天。小姑娘太懂事了，话里话外，有意无意间都是对她的讨好。想起应倩倩，想起她们身边市侩的邻居，任钰在心里无声地叹息，脸上仍是笑盈盈的：“以后，只要阿姨在吴城，都会带你出来吃好吃的。好不好？”
应禾一愣：“阿姨不住在这里吗？”
“嗯，再过几天我就要走了。”她一直在国外上学，偶尔回国也是因为学校放假休息。
应禾不作声，小嘴巴抿在了一起，心里瞬间空落落的。原来阿姨不生活在吴城，很快她就要见不到她了。应禾吸吸鼻子，她果然不是个幸运的孩子，开心的日子总是那么短暂。
任钰把应禾的落寞看在眼里，故意伸长手臂在她耳边打了个脆生生的响指：“不过，明年我就要完成学业回国了。到时候你会经常见到我。”
“真的吗？”应禾抬起眼，问得很不确定。
任钰斩钉截铁道：“真的！”
虽然一年的时间很长，但应禾好歹有了盼头，情绪也不如之前低落。从服务员手里接过橙汁，她咬着吸管一口气喝了好大一口。
任钰认真地注视着她，小姑娘太好哄了，不好的心情来的快去的也快，使她情不自禁羡慕。她用两指按着三角杯的杯底，顺时针将酒杯旋转一圈，之后再逆时针转回去。里面的酒是冰蓝色的，蓝色柑香酒替换了传统的橘味白酒。
“阿姨，你喝的是什么？”应禾的眼神充满好奇：“我还没见过蓝色的饮料呢。”
任钰把酒杯推到应禾面前：“这是鸡尾酒，中文名叫做玛格丽特。”
应禾把鼻子凑过去闻了闻，果真有股浓烈的酒味：“这上面的一圈是什么？”
她指着杯沿处的晶体，活像个好奇宝宝。
“这是…”任钰轻笑，突然起了捉弄她的坏心思：“你自己尝尝不就知道了。”
应禾没有防备地伸出小舌头，顺着杯口舔了小半圈立即苦了脸：“好咸……”
任钰笑得开心：“傻瓜，这是盐，当然咸了。”
应禾吐吐舌头，赶紧吸了几口橙汁，用甜味祛粗盐的咸味。
任钰笑了一会儿，用手捏住杯颈淡淡抿了一口。龙舌兰的烈，柠檬汁的酸加上盐巴的涩，Margarita正如它背后的故事，酸涩感品起来也是令人悲伤的。她唇边的笑意渐渐淡了。
“对了，这叫马…马什么特？”应禾努力回忆着。
“玛格丽特。”任钰轻声接道。
应禾偏着脑袋：“好奇怪的名字。”
任钰放下酒杯：“玛格丽特是一个外文名，专门用在女孩子身上。”
应禾：“为什么这个酒要用女孩子的名字？”
任钰：“因为调酒师的恋人就叫做玛格丽特。这里面有个故事。”
小孩子都喜欢听大人讲故事，应禾下意识把背挺直，两眼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任钰。
任钰又喝了一口，然后将身体缓缓靠向椅背：“这位调酒师的女朋友是一名叫做Margarita的墨西哥姑娘。俩人有一次外出打猎，姑娘不幸被流弹击中，身亡了。所以这款鸡尾酒，用了墨西哥的国酒龙舌兰，挤了柠檬汁代表调酒师心中的酸楚。而盐就是眼泪的象征。”
任钰的话中有一串应禾不熟悉的名词。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阿姨，这个故事听起来好悲伤。”
“嗯…”任钰含了一口酒在嘴里，感受着盐巴于酒液中融化的咸涩：“确实是个悲伤的故事。”
她望向窗外，心情没由来的带上了抹蓝色的忧郁。任钰小口小口地啜着，她其实不爱喝酒，酒量也谈不上好，往往没喝几口便要醉了。正因为如此，在外面没少被人取笑。不过，酒量浅也是有好处的。睡不着时饮上一杯，轻轻松松就能入眠。
应禾安静地坐着，先是把两只手叠在一块儿，然后将小下巴也垫了上去。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阿姨好像不太开心。应禾转转眼珠，小心翼翼地问：“阿姨，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她的心里七上八下，暗暗责怪自己问题太多。
“说什么呢？”任钰用食指轻弹了下她的鼻子：“你没有说错话。为什么这样问我？”
应禾迅速地看了她一眼：“你好像有些不开心。”
“没有。”任钰用手背托住脸，低低地笑了一声：“好吧，是有一点，但是跟禾儿没有关系。”
应禾：“我不想你不开心。”
她的双手本来是压在下巴颏底下的。应禾一点一点地把放在最下面的右手抽出来，握成拳沿着平滑的桌面慢慢朝任钰伸去，直到将自己软软的小手塞进了任钰手里。
看到她的小动作，任钰顺势张开五指把应禾的小拳头包了进去。掌心蓦然一暖，应禾可爱的小脸映在任钰晃动的眸子里，心中无名的忧郁逐渐淡去。
任钰微笑着：“放心了，我没事。”
服务员过来上龙虾。揭开金属餐盖，与芝士焗龙虾一同端上来的，还有一杯白葡萄酒。
任钰对服务员笑了笑：“不好意思，我没有点这杯酒。”
服务员替她们将餐具布好，侧过身子，礼貌地让出一部分空间：“这是吧台那儿的先生送您的。”
顺着服务员的目光，任钰看到了几个身着正装的男人。其中一位冲她略略举高手中的波尔多型红酒杯，作出了个敬酒的动作。无名指上的戒指镶了一排钻，灯光下醒目得很。这一幕对于任钰来说并不陌生，她收回目光对服务员浅浅一笑道：“替我谢过那位先生，另外这杯酒记在我的账上。
她拿起刀叉，仔细地分起龙虾肉。尽量切成等份的大小，一块一块装进了应禾的盘子里。
“好吃吗？”任钰一边切一边问她。
“好好吃！”应禾的嘴巴被龙虾塞得鼓鼓的，说话也含糊不清。迫不及待地抓住叉子又叉了一块儿，上一口还没咽完，下一口便塞进去了。
任钰被她贪吃的样子逗笑了，她放下手中的餐具用餐巾挡住嘴巴，甜美的笑容从她狭长的眼尾流泻出来，自然而然带起了勾人的桃花色：“好吃就多吃一点。”
“她都拒绝你了。老三，你还不死心？”说话的男人在这几个人中，显得有些吊儿郎当。领带松散，衬衫的袖子卷高过了手肘。
“女人，不好追才有趣。”申一扬将酒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再说，没有追不到的女人，只有不够有魅力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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