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千夏歪了歪头，微微上翘的眼尾勾勒出灵动的角度，目光纯粹而透彻。
她直视着喻辰的眼睛，轻声问：“什么是坏啊？”
声音微不可闻，像一缕即将被风吹散的轻烟，在空气中飘摇不定，直到喻辰捕捉到尾音里那一丝疑惑的音调，才总算停了下来。
喻辰舔了下嘴唇，然后喉结滚动几次，试图把心里那点翻涌的焦躁平息下去。
她是明知故问，他想。
“你有那么无聊？”喻辰熄灭烟头，“无聊就回家做作业去。”
“早就做完了。”
“……那就回家去。”
喻辰转过身，背对她扬了扬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
刚走进楼道，喻辰就听见了洗牌的声音。
101室的大门开着，麻将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自从搬来这个小区，父母就在家里开了一个麻将馆，每天不到深夜不关门。
喻辰把门边不知道谁的鞋子踢开，给自己腾出一个落脚的位置，弯腰在鞋柜里翻了半天，都没找到他那双拖鞋。
“哟，喻辰回来了？”有人问。
喻辰回头看向客厅——那其实已经不能称之为客厅，宽敞的空间里摆了四张麻将桌，晚饭后的时间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十六个男男女女手起牌落，噪音不断响起。
他找到刚才发问的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失踪的拖鞋就穿在他脚上。
“我爸妈呢？”他皱眉问道。
中年男人把烟灰抖到地上，摸了张牌才说：“里面吧。”说着就喊了一嗓子，“常霞，你儿子回来了！”
里面传来回应：“这儿呢。”
喻辰经过麻将桌，找到走廊进去第一间房，这本来该是间卧室，只不过也被改造成了麻将房。
常霞今天手气很旺，兴奋得头也不回：“吃饭没有？厨房里还有剩的。”
“吃了。”喻辰靠在门边站了至少一分钟，都没等到常霞再有什么反应。
桌上战局正酣，常霞连碰几次牌，总算等到对家打出一个东风，她喜滋滋地把麻将往桌上一推：“胡了，给钱给钱。喻辰，家里饮料快没了，你没事就帮妈妈跑一趟。”
没人理她，常霞这才发现喻辰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这孩子也真是的，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也不多说几句。”她不满地嘀咕道。
牌友甲深有同感：“现在小孩儿都这样，我家那个也是，跟我说话还不如跟网友说得多。”
牌友乙问：“你们家喻辰明年要高考了吧？打算考哪所？”
常霞撇嘴：“考什么啊，留级了，下半年还读高二。”
“哎哟，成绩这么差？那不行的，书还是要好好念。”
“随便他吧，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常霞没太在意，把刚收到的钱塞进麻将桌下的小抽屉里，“我跟他爸都商量好了，大不了送出国，混几年回来就是海归了。”
牌友乙说：“也对，反正你们家有钱，他今后肯定不愁出路。”
这声恭维让常霞脸上笑开了花，虚假地谦虚道：“哪儿有什么出路，也就饿不死罢了。”
一墙之隔的卧室，喻辰把门反锁，外面的声音仍然源源不断地传了进来。
他烦躁地揉了揉头发，脑海中不知为何浮现出倪千夏那个破破烂烂的钱包。
其实他没料到倪千夏学习那么刻苦，居然早早就把作业做完了。
不过也难怪，一个要靠每小时八块钱工资来攒零花钱的女孩，肯定比他更懂得好好学习的重要性。
一想到这里，喻辰觉得自己确实也该振作一点。
转身将台灯打开，他从书包里拿出习题集，找到之前没有做出来的填空题看了几眼，依稀记得冯咏娟下午讲过类似的题。
刚想试着分析题干，思路就被又一阵洗牌的动静打断。
啪一声将笔摔到桌上，喻辰抬起头，目光不经意扫过一旁的书柜。
书柜里没几本书，最顶一层比下面几层都高，几座奖杯在上方冷冰冰地反射出几缕灯光。
“既然这样，也只能接受现实。”
“我一路看他成长起来，连我都接受不了，你让他怎么接受？”
“这不是没办法吗？”
“天赋这么好，可惜了。”
记忆里的声音和门外的喧嚣声糅杂在一起，喻辰沉沉地喘了口气，整个人仿佛变成一只被灌满水的气球，随着声音越来越大，下一秒好像就要炸开。
赶在崩溃之前，喻辰突然站起身。
他从床底拖出一个行李箱，将几座奖杯一股脑扔了进去，然后又把旁边的获奖证书和奖牌全部塞进箱子，直到行李箱被重重盖上，呼吸才重新顺畅起来。
用脚把行李箱一点点踹回床底，喻辰把习题集与教材都装回书包，背上包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常霞没留意到他的动静，喻辰径直穿过走廊返回客厅，有几个来打麻将的人看他刚回来又走，都奇怪地看了看，但也没人出声问一句。
一楼电梯间有个堆放杂物的地方，喻辰把自己的自行车搬出来，一转身看到喻泽鹏就站在身后，手里还提着一袋东西，显然刚从外面回来。
“不是说回家住吗？”喻泽鹏问，“又不住了？”
喻辰说：“家里太吵，影响学习。”
喻泽鹏表情有些扭曲，凑近了压低声音说：“要出去玩儿？钱不够用就跟我说，但是别在外面乱来啊。”
“爸，我真是回去学习。”喻辰很不耐烦。
喻泽鹏的表情更加扭曲：“行行行，你说学就学。反正尽力就好，把这两年混完，到时候看你想不想出国，不想的话就来我这儿……”
喻辰听不下去了，冷着脸摆正自行车头，趁喻泽鹏让开的时候推车走人。
出了小区大门，喻辰骑上自行车，脚下越踩越快。
他知道他爸接下来要说什么。
这几年西区旧城改造进行得如火如荼，喻辰家也有幸搭上了这趟顺风车。
原本无人问津的两套老房子，一夜之间让穷了半辈子的父母手里总算有钱了。
买完新房后，喻泽鹏用剩下的钱在西区某个新楼盘竣工之前，托关系买了十几个车位。等到小区入住率变高，车位价格也水涨船高，几个月就轻松翻倍赚了回来。
后来车位没那么好买，喻泽鹏干脆在外面承包了两个加油站，顺带做起洗车的生意。
这生意就和夜市上的小吃摊一样，乍听起来并不体面，实际上却很有赚头，而且不用担心失业的问题，等将来喻辰也能继续做下去。
毕竟谁家的车不需要加油不需要洗呢？
太他妈有道理了，喻辰在路口停下等红灯，想到这里忍不住嘲讽地笑了起来。
·
长乐巷的入口狭窄，喻辰只能推车进去。
这一带房子虽老，交通和配套设施却很成熟，几年下来周围地价越来越高，慢慢变成了开发商拆不起的区域。
两层高的砖瓦房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墙上全是斑驳的痕迹。
喻辰在这里租了一套房，从巷口往里走五十多米就能到。他的房子是二楼端头的一间，房东为图方便，在外墙开了一扇门，再搭建了一个防火梯供租客单独使用。
夜里的长乐巷格外安静，喻辰把自行车锁好，刚要上楼就看见家门口站着一个人。
曹子明将手搭在防火梯的栏杆上，嬉皮笑脸冲他吹口哨，结果见他脸色不佳，只好默默停了下来。
“怎么这个表情，亏我还想跟你庆祝。”
喻辰三步并作两步上去，拿钥匙开门：“庆祝？”
“庆祝你跟那个小妹妹……”曹子明话到一半反应过来，“不对啊，你都英雄救美了，她难道不该以身相许？”
喻辰停下开门的动作，若有所思。
“别又不说话，我开玩笑的，知道你没那么禽兽。不过她长得还挺好看的，你可以考虑一下。”
“考虑个鬼，”喻辰说，“不是那样。”
曹子明一听真好奇了：“那是哪样？”
喻辰推开门，按下墙上的开关。
这套房子是一室一厅的格局，面积不大，里面收拾得很整洁。他把钥匙挂在门背后的挂钩上，换好鞋往里走了几步，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咕噜咕噜灌下几口。
曹子明催促道：“说啊，你们后来干嘛去了？”
喻辰把今晚的事从头讲了一遍，听完之后曹子明不禁陷入了沉思。
过了片刻，他笑着用手肘碰碰喻辰的胳膊：“这不是故意接近你么？我就知道，你天生招姑娘喜欢。”
喻辰皱眉：“我觉得不是。”
“怎么不是？学生妹嘛，套路是傻了点，但是够清纯啊，听得我都心痒痒。”曹子明故意捏着嗓子，“‘喻辰哥哥，什么是坏啊？’”
“滚。”喻辰被他恶心到了。
曹子明从善如流，滚到沙发上躺着：“这要换了我，肯定就说‘来，哥哥教你做坏事’。”
“真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喻辰摇了摇头，“至少不像她看起来那么乖。”
曹子明想到一个可能性：“难道是特别野的那种？”
“也不是。”
“……到底是怎样？”
喻辰想了想，低声说：“不知道，看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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