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耀没想到有人会来这儿找他，以为市局又出了什么事，连忙小跑着下楼。到达医院大厅时，只见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一个相熟的面孔朝他挥挥手，喊道：“沈队，这儿呢。”
原来荀栃在市六医院的风声走漏，各大媒体闻风而动，纷纷跑到医院来蹲点。可惜医院有规定，不让他们进，市电视台的陆记者只好冒充熟人，请医院打了电话，把沈耀叫了出来。
天知道沈耀跟他压根儿不熟，就是以前在派出所时，社区搞警民一家亲活动，他因为长相出众，代表派出所去签了个名。那时陆记者采访了他几句，大约觉得他太年轻，讲话不靠谱，最后那段采访也没用上。那以后俩人再也没联系，沈耀花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人确实是来找自己的。
“你们这是打算聚众闹事？”沈耀晃晃悠悠地走过去，目光在身后的长-枪短炮里飞快一扫。
陆记者腆着脸笑成一朵沧桑的龙爪菊：“哪能啊。大家都是守法公民，没医院许可，不敢乱闯呢。”
他殷殷望着沈耀，又说：“还没恭喜你高升呢，恭喜恭喜。”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恭喜”，听起来颇有点黄鼠狼给鸡拜年的韵味。沈耀知道他想问什么，冷着脸道：“有什么好喜的，一上任就出了这档子事儿。”
“那么，”陆记者小心翼翼道，“有什么进展没有？”
“别提了。”沈耀挥挥手，装出不想多言的样子大吐苦水，“就那些破事儿，没完没了。你也知道我们的工作多难做，群众不配合，富人又要隐私，稍有差池媒体还要讨伐……哎，我说，你们从哪儿得来的风声啊，又给我找一事儿。”
陆记者：“……”他本来是找沈耀打探内幕的，没想到却被沈耀反过来问，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索性沈耀也没真让他回答，自顾自又说：“你看我这忙得，早饭还没吃呢，你吃了吗？没吃的话一起吧。”
陆记者哪敢说他吃过了，跟在沈耀身后，一前一后往食堂走去。他满以为有机会和沈耀独处，不料沈耀把徐濛濛也叫了下来，还指挥她打包了十几个包子和一不锈钢盆的稀饭给楼上那些二世祖送去。
陆记者：“……”
好容易等到徐濛濛离开，他琢磨着跟沈耀套套近乎，没想到沈耀趁跟徐濛濛说话的工夫已经吃完了两个包子，这会手里拿着一杯豆浆，小指和无名指之间夹着一根油条，另一只手伸出来，同他握了握，一脸的歉意：“不好意思啊陆记者，你看我这忙的，也没好好跟你吃个饭。改天，改天有空，我请客，咱们五星级酒楼不见不散！”
陆记者：“……”
沈耀风风火火地往回走，边走边用充电宝给手机充电，手机很快有一点电量，他开机给眼镜儿发短信：“医院门口有记者，查下谁漏的风。”
他回到大厅，假装没听见陆记者的呼喊，伸手按电梯。电梯正好下来，门一开，一群二世祖差点没把他撞翻。
“哎我的豆浆！”他护着手里，跳着脚闪开。
冯天青愤愤地白了他一眼：“难怪荀栃说你又笨又没品，整天就知道吃。”
“吃怎么了，民以食为天。”沈耀瞪着他，“这么快走了？包子稀饭吃了吗？”
冯天青鼻孔里要喷出火来：“吃什么吃！我们富二代都是夜行物，今天纯属意外，胃还没醒呢。”
沈耀差点没笑喷。“那么这位富二代同学，别怪我没提醒你，门口不少记者，出去的时候长点心，别乱说话，知道吗？”
冯天青抬脚要走，陆记者刚好追过来，俩人撞一块，陆记者率先反应过来，抓着冯天青胳膊欣喜叫道：“这不是敦际的小公子吗，来看朋友啊？是不是荀栃？荀家跟林安的死有没有什么关系？”
冯天青的脸沉下来。沈耀怕他又乱说，忙揽着他的肩膀笑道：“探望完老奶奶了？那赶紧回去吧，别让你妈担心。”
每说一个字，豆浆的吸管就在冯天青脸上戳个印，冯天青不耐烦地别开脑袋，想发作，又怕被记者搞个头条后他妈打死他，只能任由沈耀摆布，跟着沈耀从另一边的出口离开。
那个出口正对着吸烟区，沈耀于是理所当然地把手里的食物塞给冯天青，然后掏了支烟出来，用打火机点上。
冯天青：“……”
沈耀自顾自地抽烟，又指使冯天青：“坐。”
冯天青扭捏半天，不大情愿地在石凳上坐下。沈耀的烟圈顺着风向冯天青飘，正好是冯天青喜欢的那股味儿。他没忍住，望着沈耀问：“能给我一支吗？”
“你抽烟？”沈耀倒不怎么惊讶，随手将烟盒丢过去，“没多少了，都给你吧。”
冯天青默不作声地抽了一支，叨在嘴里，借着沈耀递过来的火，狠狠吸了一口。
“我平常不怎么抽，我妈管得严。”他低着头说。
“你多大了啊，你妈还管你。”沈耀随口跟他聊天。
那帮狐朋狗友散得差不多了，冯天青也不怕人笑话，就着沈耀的话题往下说：“二十二，不过在我妈眼里始终没长大。我爸走得早，家里都是我妈在打理，她是个女强人，不管什么都不接受反驳。说来你可能不信，我青春期那会，连所谓的叛逆期都不敢有。”
“在林安的事情上也是？”
冯天青怔了怔，眼眶渐渐红了。他用手背揉了揉，朝沈耀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不好意思，烟味儿有点大，熏人。”
沈耀回他一个宽容的微笑。
他顿了顿，又吸了口烟，才艰难开口：“林安……我是真心喜欢他，可我妈不同意，她始终不能接受我是个同性恋，她觉得林安勾引了我，强迫我跟林安分手。”
“所以你们分手了？”
冯天青点点头，“算是吧。我们大吵了几次，联系渐渐少了，后来林安好像有了新欢，我们就彻底不见面了。”
“新欢？”
“是啊。”冯天青指了指自己的满头绿毛，“这头发就是那时候染的，以此纪念我头顶的一片草原。可笑吧？”
沈耀诚实道：“可笑。”又问，“你知道他的新欢是谁吗？”
冯天青摇摇头：“不知道。”
沈耀身体前倾一些，手撑着膝盖，扭着腰，从下而上望着冯天青的眼睛：“还是刚才那个问题，前天晚上，你在哪里？”
冯天青嚅了嚅唇，半天才说：“我去找了林安。我想问问他还爱不爱我。我下午就去了，大概五点半，你可以去查。我八点多走的，具体几分我不知道，但我走到马路边，想起东西忘了，又回去拿。”
“那时林安还活着吗？”
冯天青沉重地点了点头：“如果我再多待一会儿，是不是林安就不会死了？”
沈耀不想安慰他，一句话也没说。待看他平静下来，才又问：“林安的括约肌有严重损伤，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冯天青难得地红了下脸：“是我。”
沈耀张大了嘴巴，半天才夸张地应和道：“厉害。”
“不是你想的那样。”冯天青连忙摆手，“一开始我确实情绪激动，用了些手段，但后来，我感觉林安也是愿意的，他甚至主动吻我，还帮我口……”他顿了顿，意识到越描越黑，又叹了口气，“嗨，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呢。今天谢谢你啊二哥，能有人这么陪我聊聊，我心里舒坦多了。”
“有什么疑难杂症，欢迎咨询警察蜀黍。”沈耀站起来，手揣在口袋里，笑了一下，“最后一个问题，你穿多大码的鞋？”
“44。”
冯天青跟他道了别，离开了医院。
沈耀心情复杂地回到病房。徐濛濛在收拾碗筷，荀栃坐在床头，正抱着一杯豆浆小口小口地啜着，目光瞥见沈耀，连忙把纸杯搁到桌上，犹嫌放的不够远，又用指尖戳了戳，一副对此毫无兴趣的模样。
沈耀啧了一声，揭开杯盖，故意大声地嗞溜一口，完了还忍不住感叹道：“哎，医院的豆浆真好喝，纯天然，无添加，营养成分杠杠的！”
荀栃翻个白眼：“这么好，你不如别干警察了，专业打广告去。”
沈耀嘿嘿笑了一声，瞅着荀栃脸色红润了一些，便想问问昨天的事。话还没出口，又觉得不合适，忙改口道：“冯天青说林安有个新欢，你知道是谁吗？”
荀栃翻起眼睑，面色不善地盯了沈耀一会儿，说：“我。”
沈耀：“……”
荀栃撇了下嘴：“瞧你那不经人事的样儿。实话跟你说好了，林安没有新欢，我就是个托，负责勾起老冯的嫉妒。”
“那你还真成功了。”沈耀不以为然地说。
荀栃换了个姿势面向沈耀，眸光莫名有些冷：“那么老冯的嫌疑摘干净了吗？凶手可以再次做案了吗？”
沈耀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说，”荀栃一字一句，“新的血液，很快将会再次染红城市的天空。你做好准备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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