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狱寺隼人从城堡里面“逃”出去的时候,他听见了姐姐在他身后喊叫着他的名字,但并没有挽留。
如果碧洋琪说出希望他留下来的话,狱寺大概是不会离开的。
但是她知道,她没有资格将弟弟留下来。
留在这个害死他亲生母亲的地方里,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生活、长大。
当狱寺隼人不知情的时候,他可以置身事外,也没有责任、但现在他知道了,他如果保持沉默、无所作为,那么他就和父亲一样有罪。
因此,他选择了逃离。
只有到一个人无依无靠、独自生活的时候,他才能知道世间善恶。狱寺隼人从一个城堡里虽然是私生子、却被关爱着的小少爷变成了在街头寻找住处和食物的流浪儿;他过去只在黑白琴键上拂过的修长手指被长期使用炸弹的烟灰熏黑了。
狱寺隼人慢慢长大,学会了抽烟和喝酒的同时,他觉得自己的心和肺部、肾脏一样都已经染黑了。他在街道上混出了Smoking Bomb的名号,打倒街道上那些掠夺普通人的黑帮和一些没什么实力的黑手党。但他知道,从来没有什么以暴制暴又或者是盗亦有道。
他和那些恶人一样。
至少狱寺隼人现在不再需要为了生计而烦恼,他甚至有了闲钱在没事做的时候去酒吧里面听着钢琴曲喝酒、也可以买一堆书在喧嚣的酒吧里面度过一夜。
小时候的富裕生活留给他的是教养。也只有在那些偶尔和别人合作一起打倒帮派后,听见他们喝着烈酒说出的粗鄙话语,他才意识到童年的不同已经改变了很多思想。
“你在看什么?”
发问的老妇人把自己手下的酒杯换成了一杯橙汁,这也不是她第一次这么做了。之前总是和自己叨叨着“这么小喝酒对胃不好”之类的话,狱寺隼人虽然觉得很烦,但是这家酒吧是这一带灯光最好的一家了,也是唯一一家从天黑营业到天亮、白天休业的店。更何况,这家酒吧是老妇人和她的丈夫——卡洛尔一起开的,如果不听话被赶出去,他就要另外找打发夜晚的地方了。
“《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
“哎呀,男孩,你怎么总喜欢看这些不怎么好结局、又有点哲学、虚无缥缈感觉的故事啊?上一次拿来的是《了不起的盖兹比》,再上一次的则是《金阁寺》吧?”
“老头子,原来你也会日语啊?”
“哈哈,男孩,现在第一黑手党还是彭格列,当然大家都会日语。如果哪一天一个初代移民去德国的家族成为第一黑手党的话,马上大家就都会把德语也当做通用语了。”
狱寺隼人皱了皱眉头,而旁边的卡洛尔还在慷慨激昂地说着“年轻人就应该看点侦探小说啊、外星生物啊这种奇妙又能够锻炼逻辑的书”①,他看了一眼时钟马上要到十二点了,直接推了老人一下,说:
“时间要到了,你该去弹琴了。”
老人尴尬地笑了几声,往钢琴边上走去。而狱寺把橙汁一口喝掉后,听见了琴声,也不知道是不是血脉效果,他觉得自己总能在音乐中找到平静。
老妇人又递了一杯橙汁给狱寺,又说着“最近降温了,多补充一点维C,小心感冒”。卡洛尔夫人之后不说话,只是用掩饰不了的爱慕和崇拜的眼神看着正在弹琴的卡洛尔。
“男孩。”
“干嘛啊,老太婆!你怎么忽然叫的这么亲密啊!”
老妇人并不在意,就好像发现了狱寺凶煞的语气下有些偷偷摸摸打量着她有没有伤心的眼神,只是问:
“为什么你总是在看书呢?”
狱寺隼人沉默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或者说,从一股脑的逃跑后,他已经完全不知道以后要做什么,人生的意义又是什么。本来,他以为自己会成为一名钢琴家,虽然很不幸的总要在演出前吃姐姐做的饼干,但这也算是他的爱好。可是,在离开家后,他就没有碰过钢琴了。
“你在害怕,你在迷茫。”老妇人用手梳了梳因为缺乏打理而打结的银发,甚至从口袋里面摸出来了一个橡皮筋,帮狱寺把低头时会挡住视线的头发扎了一个小马尾。
隼人摸了摸脑袋后面的一束头发,念着“感觉和小姑娘似的”,他想要把皮筋拉扯下来,但看到老妇人有些失望和难过的眼神,他还是将手放了下来。而在他扭头看着后门聚众吸烟的人们的时候,老妇人偷偷的笑了一下。
“可能,是有点害怕吧。”
狱寺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和这个只是在酒吧里加饮料有交集的老妇人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可能是因为后面的琴声,也可能是因为她笑起来的时候有点像妈妈。
“害怕什么呢?”
卡洛尔夫人温柔的声音就像流水一般,将他心头所有堵塞住的烦恼都冲开,轻飘飘的音线让他觉得老妇人的声音和一个年轻女子无异。②
“我害怕。不是恐惧生命,或是死亡,或是虚无,而是害怕虚掷生命,好像我从来不曾存在过似的。”
“哈哈”,老妇人听到回答后,揉了揉狱寺的头发,说着“这是《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里面的话吧。不想直接告诉问我的话就不用说嘛。”
狱寺隼人似乎有些奇怪为什么一个老街上的破落酒吧里面的老板和老板娘都有着远超出街道上人们的阅读量和文化水平,但也没什么好问的。 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他还是每天晚上来到这里听着钢琴、看着书。而他也只是接到自己点的酒、远远望着吧台的老妇人和弹琴的卡洛尔。就像那一天的对话没有发生过一样。
直到有一天,已经十二点了,但卡洛尔没有出现。人们还是聚在一起接过酒保调的酒,聊天吹牛着。只有自己注意到今天没有钢琴声,也只有自己在意钢琴声。
狱寺看了几页书后,烦躁的把书丢到一边。走到了钢琴边上,他轻轻地敲了一下中央C,音很准。或者说,音太准了。
他在这家店之前去过很多酒吧,而这家店的特点除了灯光特别亮以外,就是琴声很特别。卡洛尔没有什么弹琴的技巧,演奏水平也并不高超,但是他的节奏和琴的音准都准确的不可思议。④
“呀,男孩你会弹琴么?”
他一抬头,发现是卡洛尔夫人。
“不会。”
“别骗我了,一般人好奇的话只是把琴键按下去。但是你手势一放,就是专业学过的姿势哦。要不要我放一个鸡蛋给你比一下?”⑤
“小时候学过一点罢了。”狱寺隼人烦躁的抓了抓头发,总觉得这女人的观察力太细致了。
老妇人将琴凳抬了起来,从里面抱出来了一大摞的钢琴书。放在琴盖上,大手一挥,和自己说:
“卡洛尔今天生病了,你代替他吧。你要是不行的话,弹“小汤一”⑥也可以哦。反正,酒吧里面除了你也没人听了。”
“你!”
狱寺话还没说完,夫人就已经跑到自己常坐的位置上拿起自己买来的《福尔摩斯探案集》和《外星生物介绍》装模做样的看了起来。
狱寺隼人看了一会儿书脊上的字,只留了最下面的一本,将其他的都扔到了地上。
他看着标题的“Op.25 No.11”⑦,叹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手之后,开始演奏。
他弹得和入迷,但是在曲终后没有以往的掌声,周围的人们和之前一样,就像没有听见似的。狱寺莫名的有一些沮丧,尽管他早就知道酒吧中没有人在意背景音乐是什么。他走到了老妇人旁边,问:
“怎么样?”
“欸?怎么样?原来琴师中间还能下来问感想的么?而且你这么凶巴巴的样子,感觉不夸你你会打我啊。”
“啰嗦!”
“嗯……好吧,情感和节奏都没什么问题啦。但这首的话要求手指灵敏,快速和准确吧。说吧,你多久没弹琴了?刚刚应该先弹哈农⑧吧,明明摆在书的最上面。果然你还是一个只会装高端、要面子的小孩子啊。”
“你!我在帮你们啊!”
“好啦好啦,你也知道没人听得不是么?”老妇人一边把狱寺往琴边上推,自己则趴在琴盖上,一副沉醉欣赏的样子。
狱寺隼人无奈的坐下来,先弹了几首哈农后,才开始重新拿书开始准备演奏曲子。将书翻到想要的页码后,他想了想,从手腕上把老妇人给的皮筋拿了下来,扎住了头发。隼人抬头后,别开头,不看卡洛尔夫人因为自己不熟练而绑的很乱的马尾笑了笑。
除了那天晚上,狱寺因为卡洛尔的缺席连续演奏了一周。
“哎呀,原来你琴弹得这么好啊?再过几年说不定比狱寺隼人弹得还要好呢。”
“嗯?!”
卡洛尔像是没有注意到狱寺的震惊一样,一副崇拜的表情。而卡洛尔夫人则是和他解释:
“狱寺隼人就是那个小天才钢琴家哦,卡洛尔以前去听过他的一次慈善演奏会。之后就跑去学钢琴了,明明都一大把年纪了呢。”
“这……这样么……”
“不过,那个男孩已经很多年没有开过演奏会了,真的很可惜啊。我还希望以后自己开演奏会的时候,能够邀请他来呢!这是我的梦想啊!”
狱寺隼人见到卡洛尔已经坐下来,开始弹琴。他也才明白对方为什么一些基础部分弹得反而有问题是因为基础不够扎实。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他也不理解卡洛尔对自己的崇拜,坐回了自己的位子,听他弹琴。
由于他今天本以为还要弹一夜的琴,所以并没有带书来。只能无聊的喝着老妇人拿来“作为报酬,以后免费请你喝橙汁”的饮料,听着卡洛尔弹奏。
“怎么样?他弹的还不错吧?”
一个老人忽然朝自己发问,他就像是一个偶然路过,又被吸引进来的路人一样,没有点饮料,只是专心听琴的样子。狱寺隼人有些奇怪这个衣服高级的和这里格格不入的样子居然欣赏这样不入流的水平,只以为对方是装作很懂的样子和自己搭讪。
“凑凑活活吧。”
“唉……也是,卡洛尔能因为一次偶然听到的演奏会到今天的程度已经不容易了。至少他在靠近理想,你呢,少年?你有理想了么?”
狱寺隼人看了对方一眼,不明白忽然和自己套近乎,又企图灌鸡汤到底是什么想法。但秉持着不要随意招惹不认识人的想法,他思索着答案。他的目光忽然扫到了酒吧装饰书架上倒着《献给阿尔吉农的花束》;这是自己看过后,被卡洛尔要去放在书架上装样子用的,而他也送给了自己一本《福尔摩斯探案集》。
“我不知道哪种情况更糟:不了解自我但很快乐,还是实现理想但感到孤独。”
老人了然的笑了一下,他也注意到了狱寺隼人在背着书里面话的样子。同样用书里面的话回答:
“你要的答案不在书本里,也不能靠别人来解决,除非你想一辈子当小孩。你必须在自我的内部找到答案,感受到该做的正确的事。”
说完,老人就起身离开,只留下一句“以后有机会,去听听卡洛尔的演奏会吧。我相信他会成功的”。
狱寺隼人越来越觉得这家酒吧里面卧虎藏龙,而卡洛尔每次见到自己都要提及“对狱寺隼人的崇拜”,他渐渐地也就不来酒吧了。
“喂,Smoking Bomb。”
“干嘛?”
“明天晚上去罗马综合音乐厅里面装上□□,8点引爆。事成之后,钱会打到你的账上。这是大家族下达的人物,你赚的钱会比之前所有的加在一起还有多。而且,今天斯格勒家族的首领听说也会出席。那个某种意义上格外可怕的家族哦,怎么样?也符合你只杀坏人的要求吧。”
“成交。”
晚上七点四十五分,狱寺隼人就完成了在后台装炸弹的任务,大摇大摆的往外面走。在看到门口停着白色S符号的车时,满意地点点头,至少有一段时间自己的生活费都不用担忧了。谁在乎到底是哪个敌对势力看不下去他们的存在了呢?
“呃……卡洛尔酒吧里的男孩?”
“我已经11岁了!什么男孩!”狱寺隼人骂着回头,却看到的是之前在酒吧里和自己搭讪的老人。老人并没有在意他的话,反而是从善如流地说:
“好好,少年。孩子们总是着急长大,我们却恨不得时间停下来呢。你是来看卡洛尔演奏会的么?”
“……什么……?”
“今天卡洛尔在这里开一场慈善演奏会啊,就像狱寺隼人以前做的那样。所以,才会有黑手党家族在这里坐镇啊。”说着,老人还指了指他之前看的那辆黑色车子。
“你不去看么?你后来不去酒吧了,卡洛尔夫妇还一直担心你呢。昨天卡洛尔还和我说,要是你能来参加就好了……”
狱寺隼人不等老人把话说完,就重新跑回了会馆里面,他躲在帷幕中隐约能看见前面正在试音的卡洛尔,在钟声即将响起前,他把炸弹拆掉了,走出场馆。出乎意料地是,老人并没有入场。
“真的不去听卡洛尔的演奏会了么?他会很高兴看见你的。”
“……不用了,这样就是最好的结局了。你在这里干嘛?”
“卡洛尔夫人忘带了一样东西,我在这里等她一起入场。”话音刚落,狱寺远远地看见那个老妇人走了过来,他就立刻跑掉了。跑到火车站,离开这座城市。
“呀,演奏会终于结束了,好累啊。我弹得怎么样啊?Timoteo。”卡洛尔说着话,将头上的头套摘了下来。而车里坐着的老妇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变成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
“老公你弹得当然好!怎么样?新书有灵感了么?”
“嗯,大概知道钢琴师的生活了。回去应该就能写了。”
被称为Timoteo的老人看着恩爱的夫妻俩笑了笑,说:
“你们觉得那孩子怎么样?狱寺隼人。”
“那孩子的话,给我一种‘缺乏温暖的人极力的渴望温暖,恰似飞蛾扑火,最终,焚身以火。’的感觉呢。”女人和男子对话完后,梳了梳自己漂亮的长发,释放着前日本最红的女影星的魅力。
“有希子看来还真的挺喜欢《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啊,那优作呢?”
“我倒是觉得那孩子作为黑手党还是太善良了,虽然他不知道我们也做了防护措施,但他不顾一切跑回来拆炸弹的行为让发布任务的‘大家族’知道了的话,不好吧。这应该也是他离开这座城市的原因。”
“发布任务的‘大家族’就是我哦。”
Timoteo满意地看着这两个推理狂夫妇脸上一瞬间的震惊,又了然了的表情,继续说:
“我觉得他很适合家光的孩子哦。”
“什么?”工藤优作和有希子同时说,而有希子则是补充了一句:
“泽田纲吉么?恭弥说‘莫名其妙就不喜欢我的学弟’那个坏孩子?!”
Timoteo看着激动起来的有希子无力地叹了一口气,总觉得以前一帮女生为了月跑去打群架的噩梦又出现在了眼前。
“有希子……小孩子之间的摩擦是很正常的。新一不也偶尔会和他的青梅竹马吵架么?”
有希子还是气鼓鼓的说着“不喜欢恭弥的都是坏孩子”,而优作只能才旁边让她掐着胳膊消气。Timoteo笑了笑,说:
“还有好几年呢……在观察观察吧。不急。这次也谢谢你们装作酒吧营业者帮我调查之前拐卖黑手党家族儿童的案件了。唉,可惜我们大部分都是只有武力,没有你们这群逻辑怪的智商啊。”
工藤优作和有希子看着装作有些苦恼、自嘲着的老人,开心的笑了。优作回答道:
“没关系,我们就是您的外援。以后有事情,我们都可以帮忙。”
九代刚想点头,就听见有希子挥着手臂说:
“可以帮忙!但以后如果非要让隼人那个好孩子去帮泽田那个坏孩子的话,你就要欠我们一个人情了!以后也要帮我们一个忙!但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让恭弥被坏孩子们欺负了,知道么?!”
Timoteo看着制止有希子行为,还教育孩子似的说着“有希子,不可以对九代没有礼貌,这还是老人呢”的话,放松的靠在椅背上,答应道:
“你放心,恭弥不会被欺负了的。那么多人看着呢,谁敢欺负他啊?还有,不管狱寺以后会不会去日本,我都欠你们一个人情。这是彭格列九代目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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