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皇帝陛下为东霁岛来使在宫中设宴，姜睨为了躲开进宫后就不依不饶缠着人的李明依，便设法脱身，寻着一处花亭小憩了半晌，正浅眠间就听见耳边一声声轻轻呼唤。
“小世女——”那声音有加重了几分，“快些醒醒——”
姜睨被小幅度地摇了摇肩膀，她一睁眼，章五娘稚嫩的面庞就在眼前。
“五娘。”姜睨唤了一声，便直起身看看四周，开席时还是黄昏，现下天色已经暗沉。
“什么时辰了，殿中散了没？”
章五娘拉着姜睨起身，帮她理了理有些许凌乱的额发，“天刚黑，他们还在饮酒呢，我看一时三刻散不了。”
姜睨身量见长，章五娘才入宫做伴读时比世女高了一截，如今几年过去，五娘反而像是不长了似的，二人平头并立。
姜睨挥开五娘搀扶住她的手，先一步走下台阶，“昭云也走了吧。”
“没——没走，蓉亲王还在殿中呢。”
“......”
姜睨突然离席，实在无礼，本想现在回去，结果一听李明依还在里面，便不想回去了，她硬生生止住了往上林殿的步子，转身朝甘泉宫走去。
“我先走了，你回去代我应付应付，要是孃孃问起来，就说我醉了，回去歇着了。”
章五娘踟蹰一句，“这——陛下招了来使，二人离席私下聊天去了，现在殿里众人正放开来顽儿呢。”
章五娘一想上林殿内如今情形，意动不已，那东霁岛虽偏远，但是奇珍异兽倒是不少，光是那俊美的男子就送来许多，虽然不如上京男子们温婉可人，然而别有一番意趣。
姜睨瞥了章小姐一眼，调笑道：“你现今模样当真放浪，哪里像个文士家庭教养出来的。”
世女侧面斜对着她，八宝宫灯照在她一张天人也不及的面庞上，这一笑，竟是邪气丛生。
乖乖——章五娘一愣，世女这幅模样，真真叫她软了腿。
“你还笑话我了？你有李小世子追着跑，便不以为意，不要以为天下女子都像你这般不解风情。”章五娘哼了一声，声音娇软。
姜睨打量了一眼五娘，停下脚步，“你瞧瞧你这副样子，恐怕随便来个男子都能骑在你头上。”
章五娘是最忌讳别人说叨她的身高的，她顿时跳脚起来，“姜睨！”她气的连世女的名字都吼出来了。
“你也别笑话我，我们俩彼此彼此。”她呵呵一声冷笑，回击道。
“我不急，我小你几岁，还有的长呢。”姜睨也不恼，她与章五娘打了这么多年机锋，何曾输过，这要是小几年，二人肯定就打在一块了，如今长了几岁，反倒沉稳许多。
章五娘瞪了姜睨一眼，官大一级压死人！不过，恕不奉陪，本伴读应了世女的吩咐，告辞了您。
她愤然转身朝上林殿走去。
姜睨站在章五娘身后笑看着渐行渐远的二八女子，小鼻子，小嘴，小脸蛋，章五娘是什么地方都小，不对，还有那鼓鼓的胸脯，也就唯有这出不小了。
姜睨继而转身继续向甘泉宫走，正穿过一片假山，不知从什么方向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她没在意，继续向前正要走出一处拱形小山洞时。
那些悄悄话陡然被弯曲的洞势放大了，一个人名传来，瞬间止住了她的脚步。
“世女？”一个声音问道。
停顿了一瞬，“当真？！”
“蓉亲王都来向陛下讨了，从来没见过陛下发怒，那天竟发了好大的火。”
“亲王殿下难道真的生不出了么？”
“你看几个亲王，哪一个府上有小世女诞生的？”
“啊？”其中一人惊讶道：“不是有几个王女么？”
“那都是抱来的。”
什——什么？姜睨拧眉，这假山洞内空悠悠的，她左右走了走，依旧分辨不出声响从哪处发出。
只听那边又传来几声对话，“你说会不会几位亲王？”
“不会吧！”一人惊讶道，“不要瞎讲，可是要掉脑袋的！”
“我没。”另一人声音压低，似是压在喉咙里，“不过陛下这次是不准备把世女过继给蓉亲王了。”
“陛下这次寻着了东霁岛，世女恐怕......”
恐怕什么？那边声音逐渐小了下去，现在已经彻底听不清了，姜睨快速跑出了假山，绕着外圈寻了一遍，假山旁的小路上，花圃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转了一圈转回了原地，直愣愣，孃孃要把我过继给昭云的娘？
她宛如受了当头一棒，还有些发懵，并不是听说了要被过继给蓉皇姨做女儿，更多的是那二人言论里的其他信息叫她吃惊。
什么叫小王女们都是过继来的，什么叫孃孃也——
她强作镇定，拎着衣角匆匆赶回了甘泉宫，还未进正殿便朝着前方大声呼喝：“齐盛！齐盛——”
“齐总管在哪儿？”她知道齐盛被孃孃留在了甘泉宫，并未去参加宴席。
大喝了几声，齐盛没出现，倒是唤来了宋尚宫，尚宫拿着小扇几步从花门里出来。
“世女殿下！”宋尚宫看姜睨这幅着急的样子，“您这么着急上火的，做什么呢？”
“去！”姜睨不描而黛的眉头快要绞成了一个疙瘩，“叫人快去搜御花园，找到两个女人，还有最近的绿庐宫。”
“哎呀，世女，到底怎么了？”尚宫有些为难，调动羽林卫的唯有邹大人，金吾卫则直属于陛下，谁还有这个权利呀。
但是这小世女可是陛下最喜爱的人，如今宫里头连皇后都要让她三分，这位还很有可能就是未来的皇上。
她不想做越矩的事，也不想得罪姜睨，只能打着磕巴，支支吾吾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姜睨本就急躁，如今被她这么一敷衍，就怒了。要说姜睨是个妙人，就连她发怒的方式都与人不同，那本因怒意透出一层薄红的脸庞却沉下来，变得冷若冰霜，只见她白了宋尚宫一眼，便摔袖向正殿走去。
正要推门而入的时候，那高大的雕花朱门却先一步打开来。
“世女！”齐盛那张涂得白生生的脸突然从门后暗处显现出来，和朱红色的殿门交相辉映，透出一股子鬼气。
“世女！您可回来了，奴才正找你呢。”他尖细的嗓子拿捏着怪异的腔调。
“世女方才您唤奴才，奴才正忙着，可是有什么急事？”
姜睨见他这副样子，面上一滞道：“无事，找两个嚼舌根的人而已。”
“可是要调人去搜？”
“算了”找着了，真问起来，又有谁逃脱得了干系，她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皇家的泥沼，如今自己不是也深陷其中么？何苦自掘坟墓。
“只不过是两个惹人厌的而已，找不到就找不到了吧。”
齐盛见世女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只把这事记在心里。
“殿下，陛下还未回来，您先梳洗吧，这一身的浊气。”他巧笑着朝后招了招手。
一个呼吸间，一道欣长的身影从暗处走出，那人踩在门槛后，姜睨将将才到他平坦的胸口，眼前白色衣襟交叠，青色稠衫罩在其外。
姜睨抬头，一张极美艳，极动人的脸庞映入眼帘，那人低垂着褐色的眸子，看着地面。
“这是苏守裴，那东霁岛送来的侍子。”
姜睨愣了愣才回神，“啊？”什么侍子，好端端的送个陌生人到身边，她本欲开口拒绝。
齐盛却先一步道：“苏守裴，还不快见过世女殿下，以后可就是你的主子了。”
姜睨目光从齐盛那边转过来，只见苏守裴抬眸望了她一眼，那双眼睛作出这样的姿态，本因是卑微恭顺的，然而姜睨看在眼里，只觉得那双凤眼里褐色眼珠子似乎望了她千年一般，难以叫人回神。
“世女殿下——”只见那张艳红的薄唇轻轻开阖，吐出两个字，那两个字合着那双深渊一般的眼，让她头痛如裂。
潮水一般的记忆涌入脑海，一会子是密密麻麻爬满椭圆洞穴的血色脉管，一会是洞顶奇形怪状的眼图腾，那些图腾变幻着大小，望得姜睨天旋地转。
“霓妹妹——妹妹——”
轻柔的呼唤在头顶传来，姜睨羽睫轻颤，睁开眼睛。
离她咫尺之隔的距离，一双褐色的双眼正满含担忧的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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