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青这件事确实耗费精力。
一条胳膊,从小臂中部延伸到肩膀,割线就是一个晚上,打雾还要分几次完成。
曲景祁干活儿时讲究,一定要放上一段老先生的评书,点一根藏香。他说这样手里更稳一点儿。
程翘拿这转移注意力,一门心思在这三侠五义上,听着听着倒也不觉着疼。
“诶鸭...”
“啧啧啧...”
“嘶...轻点儿叭...”
俩人齐齐转头看向一脸痛苦的孟鹤堂。
“哥,你,牙疼犯了?”程翘上上下下打量他。
“我听说有的丈夫在妻子怀孕的时候出现怀孕的症...”曲景祁重新抄起机器,用消毒毛巾擦去了渗出来的血珠子。
“去你的吧,我哪儿像个孕妇了?”程翘没好气儿地白了他一眼。
她现在的状态算不上好,虽然刚刚已经歇过两回了,可现在还是累,又疼,精神临近崩溃。
曲景祁是个有经验的纹身师,明白能坚持六个小时的就算不错了,今天也差不多该收尾了。他最后一次给擦去血珠,涂上一层纹身药膏,拍拍她的后背告诉她完事儿了。
整幅图现在已经能看个大概,白嫩的手臂勾上青色的图案,比从前狰狞的样子强了不少。
“走吧哥,咱俩现在走快点儿还能去松榆里买上热乎的全麦烙饼。”胳膊上的疼缓和了点儿,她又惦记起早点了,一晚上不吃不喝,可给人饿坏了。
薄外套现在是穿不了了,孟鹤堂给系在了腰间,她里边穿着小坎袖,只能露着胳膊。
这感觉还挺新奇,虽然还有点疤痕可已无大碍。程翘高兴起来了,走路也小孩儿似的蹦蹦哒哒的。
天色还没大亮,四九城刚醒来,提笼架鸟的大爷们也刚出门,这正是夏日一天里最神清气爽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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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看见了她胳膊上还不成画的青色线稿,问了句恢复得怎么样,又夸了句好看。
姑娘现在比以前还开朗些,心事还是有,可总不是憋在心里了。这样挺好,外边儿的事儿有大人担心着就行了。
彼时小程老板还是家大人护在怀里的孩子。
德云社着手准备复演的事宜,走了的都是出了名的,能挑大梁的角儿没剩几个了。
复演一共安排了三十场,郭老师于老师不用说,高老板栾哥,岳哥孙老师,连烧饼和程翘这样年轻的小角儿都得独撑一场。
第一场,郭老师带人回了天桥。
票是头一天开售的,没一会儿就卖光了。熬过了黑八月的都是真爱粉了,那一场气氛火爆,后台几位先生瞧着也高兴。
后边儿的二十九场呢?
郭老师得连轴转去赶他的二十二场演出,他那边儿走大一点儿的剧场,小园子就得几个还欠着火候的角儿镇着。
总是压不住的,尤其是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捧新人。
这次之后,德云社走了企业的路子,演员也重新分了队,每一队都是栾哥跟师父俩人商量出来的,保证每一队都有能卖的出票的角儿镇着,还有保证每个队都有捧得起来的。
程翘和林生在三队,而烧饼小四岳哥都在二队。天天赶演出,兄弟几个有日子没打照面儿了。
师父有意捧岳云鹏和孙越这一对儿,商演没少带着去。
岳哥开了窍,渐渐也有了知名度。估计过不了多久也不跟小剧场了,到时候二队还就得靠谢天顺老先生镇着,指着烧饼和小四哥卖票了。
在三队程翘和林生也不轻松,他们算是德云社年轻演员里较为出色的,演出也上座,三队每场演出他俩都得轮大轴。
俩人大部分时间还是闲在后台候场的,合作有几个年头之后默契也足,犯不上一出活儿磨上七八遍。多数时候林生都在侧幕条盯着,程翘找地方拉弦子或是看会儿书。
与队长孔云龙比起来,林生倒更像那个主事儿的大家长。他虽年轻,可因辈分与名气都大,台上经验丰富,人又也没架子,因而孩子们有事儿爱拿去问他。每场活儿他都要盯着,下来再一点儿一点儿指导新人。
他们三队还有个叫小师姐掂心的人,那就是孟鹤堂。
正式分了演出队,就意味着固定的演出,离一次上台已有两三年,他舞台上不再怯,可就是不开窍。
相声演员四种风格,帅卖怪坏,他哪样儿都不占。
本来倒是有一副好皮囊,生生让托尼老师毁了。
没自己的风格就没有出头的可能。
他和搭档张鹤峰都是新得不能再新的演员,在后台虽然干的不是端茶倒水的活儿,可干的也不是挑梁镇场的活儿。
他俩只当自己是资深学员,演出有机会就盯着,教的有机会就学着,这样哪怕不能有自己的风格,台风也能稳一些。再加上后台的先生不吝惜自己的本事,替祖师爷传道授业解惑,一个个都不含糊。
程翘也乐意看孟哥学着,心里知道他早晚是能成角儿的。有时候她也教给他几个小段儿替他出出主意,帮不帮得上忙另说,她就是让人能得空儿歇一会儿。
孟哥有点儿急,这事儿也好也坏,她既然不能拦着,那就不如帮他走的稳一点儿,一路走来能留有一份纯粹和快乐。
台前幕后,只要与相声沾得上边儿的场合里,程翘是师姐,是能领着小的往前走的人。只要一散了场,她就是妹妹,是孟鹤堂喝着咸豆花儿都要想起她爱喝豆汁儿的,放在心尖儿上的妹妹。
他是姐姐疼着长大的,程翘这两年难挨的日子是他陪着走过的。
他是哥哥,孟鹤堂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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