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倒映着依依的杨柳,带着红白相间的落花缓缓流动,几匹午憩的矮马悠闲地打着响鼻,长尾缓慢地扫着蚊蝇,偶然埋头饮上一口水,立着的双耳警觉一动,仿佛在聆听楼阁上传来的悠然琴声。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葱根般的指头从尚还颤动的琴弦上提起,面纱上方的凤眼在缭绕的余音中灼灼看向对面的人。
孟元心内一震,李栖梧此间的琴音里没有半分女子求偶的缠绵,满当当的却是怀才求遇的嗟叹,上下求索的不屈,以及……野心。在春意融融下掩藏了多日的遮天蔽日的野心。
李栖梧将袖口垂下来,跪坐在堂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孟元探究的眼神,片刻才笑道:“自相识以来,孟兄琴音皆是自在逍遥,这几日孟兄有事不曾赴约,今日一见,却奏了《十面埋伏》。”
孟元的琴声嘈嘈切切,如两军决战,屋瓦飞坠,声动天地。李栖梧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如抹弦的手指一般杂乱的忧惧,嘴唇隐秘地勾起来。
同贺兰玉欢学了这些时日的琴,她好歹能明白孟元奏的这曲乃是霸王围困,四面楚歌,走投无路之境,她心轻悠悠地沉下去,好似耐着性子候了许久的猎人,终于瞧见野兽踩进费心制作的陷阱边缘。
鱼儿舔了鱼食,却还未咬上弯钩,李栖梧飞扬的眼角压了压,声音暖得似以烫酒温过:“本宫猜想,或许与这些时日,朝廷的动作有关。”
孟元仿佛料到她有此一言,又仿佛终于等到她有此一言,只捻了一颗葡萄不语。
李栖梧叹气道:“本宫虽不问政事,但因着孟兄的缘故,对这几日的境况亦有所耳闻。据闻两仪殿那位太后主子铁了心要收盐,从年初起便布了线,如今……怕是收网的时辰了。”
孟元皱起橫长的眉头,这几日几批盐入城过关时皆被严加排查,泰半当场堵在城门口,池盐被收了上百担,盐帮的兄弟们亦抓了数十人,其中不乏心腹肱骨。往日里入狱便也入狱了,总有些使得出银子的地方,稍加通融便揭过了。
可这一回,一进去却是杳无音信,连关在何处,何时审问,何人主案,一概不知。消息灵便的何老二好容易同押送了一程的太原府少尹通了话,那头却讳莫如深,只管摇头。好说歹说,又兼着捏了一回府上公子前年当街打死人的事儿,才吞吞吐吐地回了一个“凤”字。
如今皇上年幼,后位中空,唯一称得上“凤”的,便只东西宫二位太后。甘露殿那位娘娘向来又是不管事的,稍一细想,便能得出行事的是哪位主儿。
依着这一线索,孟元又令何老二细细往下捋,果不其然在河南道瞧见了悬着范氏凤头牌的将领。
那将领高头骏马,气势袭人,同守城的兵士交待了几句,便又急匆匆奔马去了。
马蹄震震,一如此刻骤然拨弦的铮响。
孟元在李栖梧随手拨动的乐音中回过神来,将嘴里的葡萄慢吞吞嚼了,又探手去捏另一颗。
李栖梧见他的手指在葡萄上似是而非地一绕,虚虚握了一把,从前的孟元虽病弱,神情却是笃定扎实的,今日这样的动作却仿佛有了些举棋不定的意味。
李栖梧看进他的眼里,沉吟道:“朝阳同孟兄结识已有一段时日,亦曾有幸听孟兄称一句知己。今日朝阳有一言,孟兄若听得,便且一听,若不然,忘了便是。”
孟元抬眼看她,少女自谦地唤着自己的小名,眼神诚挚,嗓音清隽,却有着恰到好处的软糯,带着一丝连她都未曾自知的蛊惑。
李栖梧垂眸望着琴尾,食指闲散地在桌上绕着圈,半晌才道:“范媚娘那人心狠手辣,诡计多端,当初为了收编范氏势力,连父兄九族亦不顾,旁人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也就罢了,她若是要杀敌一人,可自损一万。”
她轻轻蹙着眉头,一面诚恳地讲着范媚娘的坏话,一面望着自己绕圈的指头,将含着隐笑的嘴唇狡黠地藏在面纱中。
李栖梧幽幽叹了口气:“孟兄的人若是落到她手里,只怕是……”她将些许哀戚和怜悯恰到好处地妆点到眉眼间,霎是愉快地想了想自己为范媚娘塑造的女魔头形象,觉得简直形神兼备极了。
李栖梧说一句,孟元的眉头便更紧一分,李栖梧的话同他从前探听的消息不谋而合,范媚娘大义灭亲一事江湖上早有耳闻,却不想竟有这样骇人的内情。
李栖梧眼瞟着孟元喂葡萄的手一顿,又抿了抿唇,摇头道:“本宫的兄长摄政以来,同范氏针锋相对,早已水火不容。孟兄想必有所耳闻。”
孟元在少女疑问的鹿眼里回过神来,将手里的葡萄放下,颔首道:“略知一二。”
摄政王同母后皇太后是你死我活的政敌,举世皆知,本不是什么辛秘,朝阳郡主说得坦荡,孟元自然也不必顾忌许多。
李栖梧坦然道:“本宫此次不顾声名来同孟兄结交,一自是倾慕孟兄之才,其二,亦是奉了王兄的旨意。”
孟元沉吟着将手支到颊边,面庞沉在阴影中,瞧不出他的所思所想来。
李栖梧又道:“王兄甫一辅政,便大开科举,不拘出身,不顾门第,如今朝堂之上寒门子弟占了半壁,足见王兄确是惜才爱才之人。”
李栖梧素手撑着下巴,眸光闪闪,很是受用地褒奖自己。
李栖梧见孟元迟疑了几番,终是点了头,便循循诱道:“今日见孟兄遇困,想来是王兄探得了些许风声,故令本宫来提醒一二。范媚娘那处自是不好相与,可王兄此番却有一首《凤求凰》相候,绕树三匝,不妨良禽择木,孟兄龙驹凤雏,王兄与本宫,愿为梧枝。”
她诚挚的话语掷地有声,优美的下颌低了低,缓声沉寂之时向孟元慢悠悠点头行了个礼。
孟元拧眉,听得李栖梧又徐徐道:“孟兄不必急着拒绝,孟兄的琴音虽自在山水,鄙弃名利,但若全无念想,又何故鄙弃?更何况,若本宫听不出孟兄所奏《平沙落雁》之中的鸿鹄之志,便枉得孟兄称一句‘知音’了。”
孟元一震,李栖梧食指在茶桌上划了一个小巧的圆,而后在其正中央一处曲指轻轻一震,笑吟吟看向孟元。
孟元站起身来,双手负在身后,游移摩挲着指头,李栖梧饮了一口茶,方道:“若孟兄有效仿‘随驾隐士’之心,这‘一年春’便是‘终南捷径’。若孟兄归顺,此后执掌盐司,主收盐税的盐丞一职,诺与孟兄。”
一面是范氏的威逼,一面是李氏的利诱,饶是孟元见多识广,也未必同普天之下权势最大之人打过交道,此刻亦不免面色沉沉犹豫不决起来。
李栖梧见状,微笑道:“孟兄好生想想本宫的话。”随即颔首起身,自往外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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