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草原上的春天比其他地方要来得晚一些，绿草如茵是别想看到，尽是黄土，一眼望去荒凉得好似想象中深秋该有的景色。
玉龙三太子龙身巨大化，爪子一刨刨出长长赛道，重新变回龙正常的大小：“谁先跑完一个来回谁赢，没问题吧？”
“没问题！”
“那你说赌注吧。”
天然子想破脑袋没想好：“我暂时没有想要的，要是你输了，先欠着。”
三太子欣然应允。
悟空当起裁判，玉龙三太子不怕吹黑哨，他自信到时候肯定足以拉出那匹马一条赛道的距离，他们脸皮比地厚也没法说是自己赢。
信心十足是好事，可惜的是，打脸总是来得太快。
小玉龙揉揉眼睛，看一下跑完全程的白骨马，再看看才飞一半路程的自己，喃喃自语：“我一定是等取经人等太久，睡昏头在做梦，居然梦到一匹马跑得比腾云驾雾的龙快。”
天然子夸奖完自家崽崽的给力，转头一看，小玉龙正原地挖坑，龙尾巴一团，准备睡觉。
“你打算当龟兔赛跑里面的兔子吗？你想我还不想呢，我家崽崽是凭实力赢你的，绝对不是因为它有什么坚持不懈，专心致志的品质。”
小玉龙睁开龙眼，恍恍惚惚：“居然不是梦啊……”
身为龙在速度上居然输给一匹马！仿佛间好似看到龙的耻辱四个大字化作巨石雕像砸在玉龙三太子身上，一阵风吹过，凄凉，幼小，又无助。
“我输了……”俊美少年蹲在地上画圈圈。
“啊，我想到条件了。”
少年抬头。
“放心，不让你为难。”
“法师，您真是得道高僧，居然没有趁火打劫，你人真好。”一条龙尾从他身后垂出，感动得甩起来。
天然子恍若未闻：“那请龙三太子以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如同尖刀撕开温润的表象，露出里面凉意。
小玉龙突然意识到，之前看似友好的氛围，是对方礼貌性社交显现出来的疏离。
“我不喜欢你，并且不想再看到你。或许在你们看来我家崽崽只是一匹脚力，但在我看来，那是我的家人。如果这么说你体会不到，那请你想象一下，你养有一条狗，某一天你的狗被人下锅煮，哪怕救回来，却已经造成皮肤大范围烫伤，伤痕累累，狗主人的感受便是我的感受。”
“我的态度是，不谅解，不接受调理。”
天然子说完一大段，收回视线，“悟空，带我回去吧。”
*
西行重新开始，队伍中没有多出一条龙，小和尚依然是那一副笑嘻嘻，吊儿郎当的模样，好像那天的不留情面是一场幻觉。
“师父，你既然不喜欢那条龙，为何要和他比试？”
“因为他瞧不起我家崽崽啊。”天然子理直气壮，“我要用事实证明，他才是弟弟！”
“而且，要给菩萨面子啦。”小和尚挠挠脸颊，“若我直接怼‘关你屁事’，菩萨那边会比较尴尬，菩萨人挺好的。”
投桃报李嘛。
金蝉子能成为团宠，靠得可不是他作天作地。
悟空笑道：“师父你人也挺好的。”
天然子毫不客气收下夸奖：“那是，我同样觉得我挺好的。”
唉，假使他家崽崽完好无损，这时候肯定会贴心的发出赞同的马叫声。
没有捧哏的人生真是寂寞如雪。
崽崽任劳任怨驮着它家熊主人，不远处是一家禅院。
天然子放下手搭凉棚：“附近没有城镇，凑合着住一晚吧。”
开始翻钱袋子。
“师父，你这是？”
“看看有多少碎银子，添点香油钱，算是住宿费。一寺出家人住一起，花销本来就不少，僧人修缘法，善巧方便，饶益众生，可僧人也不容易，他们无偿让我们住下，是他们的慈悲，我们添香油钱，是我们的慈悲。”
天然子驻马翻行李——感谢观音菩萨，他把天然子被消化的行李全部恢复回来，可算不用天然子重新置办。
猴王那双火眼金睛挺尖利，棒子一挑，从行李箱里挑出黑溜溜的一大团：“什么东西？”
天然子瞥一眼：“哦，假发。”
悟空把金箍棒缩短，假发拿在手里抖，老远看着像一棵跳舞的海草，随风飘扬那种。
“师父，你箱子里装它作甚？”
“添香油钱同样是要讲技巧的。随随便便给钱，我们倒是安我们自己的心，以后那寺里再来行脚僧，囊中羞涩，身有难处，依照潜规则没有任何表示，被寺中某些修行不足的人指指点点，用‘他人晓得付钱，你为何不行’来要求，那便成我们的错处，俗称，做好事的成本。
所以，我通常离开借住的寺院后，带上假发，黏上假胡子，假作上香人，去添香火。”
悟空：“我知道，这又是我们的慈悲。”
天然子扔过去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
那禅院渐渐近了，是一所观音禅院，老院主一身富贵打扮，头上帽子镶有猫睛石，身上衣服是缝金边的，连禅杖都是珠光宝气。
天然子：“兄弟啊！”
老院主如坐云雾。
天然子扭头对悟空吩咐：“悟空，把我的佛衣和禅杖拿来。”
而后对老院主笑得灿烂：“院主莫怪，我心潮澎湃，难以抑制。碰到志同道合，审美一致的道友，可算是不需要收敛了。”
等到天然子穿上锦斓袈裟，手持九环锡杖，老院主瞬间明白过来，和天然子执手相看泪眼：“知音啊！”
*
老院主带着天然子一样一样看他的珍品，嘴里絮絮叨叨：“我当了二百多年和尚，就爱奢侈之物。和尚怎么了！和尚就不可以用金盘玉碗，和尚就一定要苦哈哈过日子吗！我一没偷，二没抢，我的库房全是我两百多年一样样收集增多的。别以为我不了解，底下小和尚一边谴责着我重享受，一边不客气用着我为寺里添的物件。”
天然子愤然：“真不是东西！”
老院主眼睛笑成一条缝：“老爷，你看这套，琥珀盘箸，我吃饭的家伙之一，看这晶莹剔透的色泽，看这完美无缺的雕工，看这光华夺目的质地。”
天然子很给面子：“闻起来还有淡淡松香！外有脂光，内有宝光，老院主从哪里得来的宝贝？”
“佛郎国的商人要去大唐贸易，被我拦下，挑出这套盘箸。据闻一套器具都出自同一块琥珀，你看盘底那似乎要展翅欲飞的蝴蝶！老爷可别以为是我残忍，那蝴蝶儿死前已在琥珀石中，由能工巧匠雕琢时，留心其处在盘中央。”
小和尚啪啪啪鼓掌。
“看看这套，这三样是乌木雕的，那三样是花梨木刻的，剩余三样，是沉香木制的，乌木碗筷盛珍珠米，花梨碟子吃菜肴最佳，沉香木里喝上一碗香汤，岂不美哉？”
“惭愧惭愧，小僧平日里用的仅是紫金钵盂，也就茶具好些，特意准备银瓢来煮茶，其余的，不过是汝窑细瓷。”
“够了够了，茶具不必太贵重，精细便好。只是老爷你要去西天，茶具可有用布料垫着？不然摩擦出痕迹就不美了。”
“有有有，绿绒巾子包的，仔细着呢。”
老院主抱下红玛瑙盒儿，里面是空的，“老爷，相逢即是有缘，我送个盒儿给你，用来装物件。”
天然子委婉拒绝：“老院主美意，然而贫僧用豪贵之物是为自己舒坦，红玛瑙不如我那木箱子方便赶路，轻轻去嗅，更有异香扑鼻，心旷神怡。”
老院主又捧下紫檀木方匣相赠，他实在太欢喜，盛情难却，天然子唯有收下。
“公公，今日要用哪样器皿盛饭？”
“啊呦，瞧我，忘记交代清楚。广智，你去取我那套‘琉璃百花谷’，今日招待贵客，再搬我的珊瑚树到厅里点缀。”老院主关上柜门，转头对天然子道：“老爷，我们去用饭吧。那套‘琉璃百花谷’是我的精心收藏，我自己都不舍得用几次。”
然后天然子看到一桌子的玻璃制品，玻璃海棠花，玻璃丁香花，玻璃梨花……菜皆装在花芯上，怪不得叫‘百花谷’，筷子则是雕成蝴蝶样式，蝴蝶两根触角塑得坚|挺笔直，用来夹菜，翅膀则是手握的地方，夹起是敛翅，松开是展翅，夹菜时筷子触碰菜肴，好似蝴蝶亲吻花芯，偷取花蜜。
看着特别赏心悦目。
用个不太正确，领会表面意思的成语，秀色可餐——天然子莫名觉得放在此处有种奇妙的合适。
“对了，老爷，我与你一见如故，知音相待，喊我法号金池，称院主怪生分的。”
天然子便也告诉自己的法名。
老院主今天特别高兴，吃饱喝足后，吩咐徒孙：“广智，安排一下，我们禅院的观音塑像要翻修重做，库房里那些木料子都翻出来，老规矩，一套金身，一套稀罕木材。”
小沙弥抬头：“啊？前年不是刚换过？”
老院主一拍桌子，吹胡子瞪眼：“哪家家境富裕的姑娘不是一天三四套衣服换着穿，我们这算什么，拜观音居然不可以供菩萨一天换一件衣服，实在是太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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