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漆黑一团的卧室里,段成钰掀开身上的被子,轻手轻脚的起身。
她怕惊扰了身旁的人,没敢用闹钟,只是借着月光看落地钟的时针。光着脚走近一看,比预计的时间还早了半个小时。
成钰闪进浴室,简单梳洗。拿着粉狠狠扑了扑眼底,想要掩盖一下暗沉的眼圈。她怕错过时间,几乎一宿没合眼。
今天是籴粮的日子,粮站早上七点开门,但是若想多买些玉米面,就要早上四点开始排队。以往都是天柱早起去籴粮。前些日子天柱去了张家口,想给一家老小弄些白面来。这一去几天,没有消息,也不知道人是否平安。
穿戴整齐,踮着脚尖回到卧室,黑暗里,项家麒哑着嗓子开口叫她:“朱儿,这么早,去哪里?”
成钰见他醒了,索性走过去拧开台灯。黄色的灯光透过磨砂玻璃灯罩,斑驳的照到那人脸上。看不清脸色有多差,但满目的痛楚掩盖不住。
“还是疼得厉害?”成钰拉他的手,一片冰凉。他这几日胃病犯的厉害,全是拜那混合面所赐。本来已经好转的身体,又迅速虚弱下去。
那人满口干涩,发不出声音,使劲咽了咽口水。
“买粮食去吗?”项家麒问。
成钰无奈点头道:“不知道天柱能不能买回白面来,我还是早点去排队的好。去晚了,连混合面都没有了。”
项家麒攥住成钰的手指头:“不要去。”
他哪里舍得让成钰去。堂堂项家大少奶奶,他发誓要一辈子保护的女人,要一个人提了篮子去排队买粮食。他心里恨,恨自己的无能,恨这世道。
“我不去,老小要挨饿了。秀莲照顾小六儿和小九儿,还有自己的孩子们。一会儿还要伺候娘吃早饭。只有我自己去才行。放心,我快去快回。”
项家麒喉头发紧,只是一味拉着成钰摇头。
“乖……”成钰怕晚了,急的哄他。
“朱儿……我觉得……不太好!”那人有些吞吐,成钰从他眼里看到了祈求。
“哪里难受?”
项家麒把被子往肩膀上拉了拉,深深颦眉道:“冷。晕的厉害。”
摸摸他的额头,一片冰凉,没有发烧。成钰知道他不想让自己去,可若是不去,全家老小就要饿肚子了。她微微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别耍小孩子脾气。我不去怎么行?”
那人往被子里瑟缩得更深。闭上眼,脸皱成一团,轻轻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成钰见他默认了,生怕他反悔,连忙拍拍他的脸,转身开门,脚步声消失暗夜里。
来到粮站,晨曦中,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队伍里有穿着粗布衣服的贫民,也有衣着体面的富裕人家,在这特殊时期,人人都没有选择,只有努力生存下去的信念。
成钰走到队伍最后,离前面排队的人有半个手臂的距离,这是她当年在国外养成的习惯,与陌生人保持安全距离。但是,很快身后的人就开始指手画脚:“太太,您往前走些,要不一会儿有加三儿的,咱们就白排了。”
成钰听了,不情愿的往前挪了挪,还是尽量与前面的人隔着几个拳头。
“装什么斯文!一会儿一挤,谁也斯文不了。”身后的人不满的抱怨。
天亮后,回身看,队伍已经排得拐过了一条街。身后的人龙开始不安,慢慢往前靠拢。粮店的伙计打开木门时,成钰已经被前后的人挤在了中间。
一个穿着军装的人,走到队伍前面,检查粮证,口粮是严格按人头发放的,有钱也不能多买。
那人走到成钰面前,撇了一眼粮证,拿出一根粉笔,扯过成钰的袖子,在袖口上写了个数字。成钰猜想是她家里的人头数目。那穿军装的人很快走到下一个人,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仿佛面前不是有尊严的人,只是等着喂食的动物。
段成钰扭过头去,不想看到自己袖子上那屈辱的数字,只盼着粮店快点开始粜粮,自己能快点回家去。
后海的院子里,黎明的寂静,被一串轻快的脚步声打破。
小六儿清早洗漱了,从秀莲的屋子里,蹦蹦跳跳的往父母卧室里跑。这是她每日晨起第一件要做的事,爸爸这半年一直病着,精神时好时坏,小姑娘要看到爸爸踏踏实实躺在床上,没有去住院,心里才踏实。
屋里的项家麒,从成钰走后,一直辗转反侧。他心里惦记着独自出门的成钰,又被胃痛折磨得冷汗涟涟,摸摸被褥,都是微潮的。
天亮后,他几次想起身,身上却一点力气都没有,冷得发抖。稍稍坐起来些,眼前就天旋地转。
门外响起女儿的脚步声,项家麒撑着床前的柜子,再次努力想起来。刚立起身子,一直钝痛的胃里突然猛地一缩,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翻上来。项家麒心道不好。昨夜吐了好几次,肚子痛得受不住,这混合面,怕是吃坏了。
女儿跑得快,眼看就到了屋门外。
“爸爸!”人还没进来,清脆的声音先到了。
“六儿……”项家麒极力忍耐着,不愿吓到女儿。他一只手撑住床沿,浑身颤抖。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前,却仍笑着保持声音的镇定:“六儿……去……帮爸爸一个忙。”
他想要叫人,却不知该叫谁。秀莲看着小九儿和自己的孩子,不能让她带着孩子们过来。老太太更不能惊动,只有一个人可以叫。
“去把你袁家大爷叫来,快!”
小六儿虽然不明白爸爸的意思,但是她一向听话。
“哎!”她答应着转身。
“六儿,袁家大爷来了,你在门外等着,别进来。”
小六儿疑惑的回头,眨着大眼睛看他。
“听话,千万别进来。”项家麒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又挥了挥手,看着女儿离去。
随着那脚步声跑远,项家麒再也忍不住,身子一探,“哇”的一声,一大片殷红溅到地板上。他还是清醒的,用手死死抓住床头柜,不让自己栽到地上,腰还没直起来,又是一股热流涌出来,雪白的床单上溅落片片鲜红。
成钰坐在黄包车上,身旁是沉甸甸的篮子。远远看到院门,她用手拢了拢松散的发髻。又轻轻拍打袖子上的粉笔字,提醒自己不要把沮丧表露出来。排了一早上的队,临到开门,粮店才宣布,今天只有混合面。
黄包车停下,成钰正要起身,却见到大门打开了一条缝,门缝里探出一颗小小的脑袋来。
“六儿,怎么在这里?家里人呢?”成钰提起篮子,走近女儿,看到她眼里噙着的泪花,心顿时提起来。
“娘!”小六儿抱住成钰的腿说:“爸爸……”
孩子带着袁云台赶到项家麒房里,自己听话的站在窗口等爸爸。却听到袁云台的惊呼。这孩子从小心重,她猜到爸爸出事了,于是跑到大门口等妈妈。
成钰顾不得篮子,直接放在院门里,领着女儿往里面跑。
进门的一瞬,喉咙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只见项家麒倒在袁云台怀里。勉强睁着眼,眼神却聚不上焦。他面白如纸,嘴角挂着触目的鲜红。地上、床上一片狼藉。
“弟妹,快来扶他一下,我去叫车去医院。”袁云台喊道。
成钰扑到床边,搂住那人冰冷的身子:“从璧哥哥、这是怎么了?”
项家麒无力回答,只是靠在她怀里,清浅而急促的呼吸。
袁云台走到门口,看到躲在门框后满脸泪痕的小人儿,绝望与愤怒突然如泰山压顶般袭来。他颤抖着出了院门,绕到孩子看不到的地方,攥起拳头,猛地打到月亮门旁的砖墙上。
“啊……”他愤怒的嘶吼着,想把多年积蓄在心中的窒闷释放出来,却越喊越无力,越喊越无助,直到声嘶力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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