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八月,项家老少三代,终于逃离闷热如蒸笼的上海,回到了北平后海的宅子。
园中的池塘,此刻正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段成钰与项家麒两人,坐在藤萝架下,扇着蒲扇乘凉。
不远处的池塘边,小六儿正带着弟弟小九儿,拿着网子扑蜻蜓。小九儿穿着白色的无袖小褂,脚上是黑色的小布鞋。和他爹最爱的老头鞋一个样式。小六儿身上这件白纱的连衣裙,一直不舍得脱下来。是外婆临别前给她在上海买的,小姑娘爱的不得了。
小六儿已经到了上学的年龄,上半年一家人耽搁在上海,三舅舅段成冀负责教她念书写字。回到了北平,项家麒的病时好时坏,教得明显潦草。六岁的孩子自然是没什么自觉性,索性趁着暑假一味的胡玩,舅舅教的那些字,都混为一谈了。项家麒不以为意,他心目里,女儿和妈妈一样冰雪聪明,学的早晚有什么关系。最好连学也不要上,反正学校里也学的是日文。他干脆怂恿孩子在院子里疯跑,两个雪白的小人儿,只一个夏天,就晒成了糖炒栗子的颜色。
“我得看看小九儿去,跑得这么疯,一会儿再掉河里去!”成钰放下蒲扇起身。
如今院子里的佣人大部分都被打发了。只剩下秀莲和天柱一家,和他们住在一起。秀莲一个人要负责这么一大家子的伙食,忙不过来。成钰承担了其他大大小小的杂事,连屋里屋外清扫都是自己干。孩子们的奶妈保姆也都回家去了,成钰自己不敢松心。
一旁的项家麒翘着腿,躺在摇椅上,头顶的紫色藤萝,为身穿白衣的他笼上了温暖的颜色。他的脸庞看上去没有了往日的苍白,只是不经意的一笑,晚风荡漾出微醺的味道。
“我小时候就掉进去过。”他浅笑着回味。
“啊!后来怎么样了?”成钰回身问道。
“被天柱拽上来了。后来,我爹让人把整个池塘围上铁丝栅栏,别提多难看了。我十几岁的时候才拆了。”
成钰知道,他口里这个爹,一定是大老爷。那栅栏再难看,也透着舔犊情深。
“你这么说,我更得跟着小鬼们跑了,哎,热死我了。他们俩怎么也不怕热的。”
项家麒听她这么说,也有些心疼。他指指院子里说:“我让天柱用井水镇了西瓜,一会儿给你切了吃啊。”
成钰回头巧笑:“还是你疼我。”正要去追孩子,又回头嘱咐:“你一口也不许吃啊!太凉。”
那人苦笑,他自己哪里敢吃一点生冷,只是这成钰非要说出来,透着自己越发的可怜。
老婆追着孩子们跑远了,项家麒靠回摇椅,打开折扇,扇面上是成钰新画的一幅夏日垂荫图,轻轻摇着,看着画上的青山绿水,感觉暑气也消散了些。
自从卖掉上海的公馆,回了北平,他大多数时间都卧床养病,躺的骨头都酥了,虽说隔几日就有好友来探望,终归也是气滞不畅。这几日才松快些,能来院子里散散心。
远远看到一个微坡的苍老身影,项家麒抬起手招呼。
“大哥!”他远远的叫袁云台。
对面走过来的人身型顿了顿,朝他这边走来。
袁云台一家两口,上个月又搬回来住了。自打开战后,他在报上发了不和日本人合作的声明,伪政府的人,再也没找过他。其实不光日本人不找他,各路人马都有意无意的把他遗忘了。
项家麒回家后,就差人去看过他。知道他们夫妻还是生活窘迫,袁云台的腿疼病也越来越厉害,干脆就又把他们请了回来。这一次,成钰也是支持的。她有些私心。袁家的生活挑费,一直是项家麒负担,如今若是住在一起,比在外面单给他们支一摊家用节省些。
“从璧,今天能起来了!可好些了?”袁云台走过来,搬着他那条伤腿坐在一旁,问项家麒。
“嗯,立秋了,天高点了,我也松快些。”项家麒慢悠悠的说。
袁云台抬头看看蓝天,若有所思的小声说:“你师傅他,不知道这两天能不能也好些。”
项家麒听了,长叹一口气。他师傅余第岩沉菏已久,他因为忌讳日本医生,不肯去住院。听说已经很久下不了床了。
“我这回来这么久,都没机会去看看呢。说起来,真是惭愧。”
袁云台无奈摇头:“你师傅看了你的病容,心里肯定更不好受,还是等你好些再去吧。”
项家麒转头看袁云台,想岔换些话题,问到:“大哥,您和余师傅,认识有多少年了?”
袁云台抬起眼角的皱纹,浑浊的眸子里透出一丝笑意。
“那可有日子了。那一年他刚从天津回北平,倒了嗓子,唱不了戏了。就来我们府上,给我当卫队的侍卫,其实就是家丁,不算北洋军的正式编制。他人聪明,干什么都伶俐。我本来想,他若是唱不了戏,就推荐给我爹,走仕途吧。”
“可是我师父,那可是小小余三圣,倒嗓子之前就红了。他爷爷余三圣可是徽班进京的领军人物。”
袁云台一拍大腿,回忆起那段风云霁月的时光,还是会兴奋。
“可不是。有一次过年,我家请谭鑫培唱堂会。我爹看到他在一边站着当侍卫,特意走过去,指着他的鼻子说:‘余第岩,你给我出来。你应该和谭老板一样,在台上当角儿,不是在这站岗!‘就这一句话,你师傅立定决心,卧薪尝胆,把嗓子练回来,又上了舞台。这一晃,四十多年了。”
项家麒也感叹:“是呀,有的人,天生为了舞台而生。我师父就是这种人。”
“可是……”袁云台的眼神再次暗淡下去,继续说:“这种人,一旦无法回到舞台,又有多失落呀。”他转头看向项家麒,言辞恳切:“从璧,等你好些,多去陪陪他。帮我看看他。”
项家麒点头,欲言又止。他想起那一年,余第岩听说袁云台生活窘迫,也是用这种眼神恳求自己帮他。这两个心心相印的人,多年不敢见面,心里那个位置,仍然给彼此留着,也是感天动地。
湖边的成钰,抱着小九儿气喘吁吁的走回来。看到袁云台,笑着招呼:“大哥,今天来这边吃晚饭吧。别回去了,把大嫂也叫来。从璧难得好些,一起热闹热闹。”
袁云台不是个爱热闹的人,连连摆手推辞。成钰也了解他,不强求。看着他拄着拐慢慢离去。
临近晚饭,秀莲急匆匆赶来,伏在成钰耳边问:“少奶奶,今晚的主食怎么安排。”
成钰使了个眼色,悄声问道:“玉米面不够了?”
秀莲摇头:“给全家肯定是不够了。我和天柱您不用担心。我们吃混合面没问题。还有些杂豆和玉米豆,我去让天柱磨了,可以支应几天。剩下一点细玉米面,还是给爷和老太太做成粥吧?”
“那……那边怎么办?”成钰偏头,指向袁家住的院子。
秀莲也为难。现在粮食都是配给制,就这点杂粮,还是一大早去排队领来的。过去每次配给还够一个星期的,如今只够几天的口粮。项家还是有些底子,高价通过张家口的农民,买一些蔬菜副食,否则就只能顿顿吃窝头了。
不远处的项家麒看到两个女人神色黯然的交头接耳,起身过来,问道:“怎么了?”
成钰支支吾吾的说:“没事。天色暗了,你回去歇会,一会儿我把粥给你端到卧室去。”她趁着项家麒在卧室单独进餐,不让他知道全家老小吃混合面的事。
“我不要吃黑窝头!”一旁的小九儿听说吃饭,先嚷嚷起来。项家麒一下子明白成钰为何为难了。
“家里细粮不够了,是不是?”
“从璧,我明天就排队去,街坊说了,也许有法子从河北高价买粮食。”
项家麒没有追问,只是招呼一对儿女到身边。抱住小九儿说:“九儿,燕麦粥你听说过吗?”
小九儿咬着手指头摇头。
那人笑嘻嘻的解释:“爸爸妈妈原来在巴黎的时候,就喝燕麦粥。很有营养。对人身体有好处。现在吃的混合面,和燕麦粥是一个道理。咱们过去吃白面吃的多了,也得吃些粗粮才好。”
“黑窝头太硬了,吃了肚子涨。”小六儿还是不相信那混合面对身体会好。
“今天小九儿和小六儿,都不吃黑窝头。秀莲姨会用玉米面做金色的窝头。”他抬头看看秀莲。
“爷……?”秀莲眉头皱得深深的。
项家麒含笑点头:“还有多少玉米面?做几个窝头吧。给我娘和孩子们……还有大哥那边。我也尝尝混合面。”
成钰急着摇头,那混合面她最近常吃,项家麒的肠胃哪里受得了。
她的手被按住。那微凉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这混合面早晚得吃。早吃早适应。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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