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铜墙铁壁

小说:朱砂碧玉佩 作者:睡觉蟹
    绑匪栓哥站在厨房的土灶前,黢黑的灶台上,有一个刷得锃亮的瓷碗,里面是一碗清汤面,上面还卧了一个荷包蛋。栓哥摇头叹气,他们都难得吃一次鸡蛋,这肉票倒是身娇肉贵,先是嫌弃碗筷脏,后来又说没胃口,成日里换着花样的给他做吃的,他却一点都不领情。

    栓哥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巴不得不伺候这位大爷了。可是上面交代了,这个肉票身子差,脾气臭,后台硬,又是花了大价钱买来的,无论如何要客气伺候着,直到榨出油水来。

    端起这碗面,颤颤巍巍的来到隔壁屋子。那肉票还是缩在炕上,面朝里,不说不动。

    栓哥把面“铛”的一声放在油腻腻的桌子上。碗里的汤汁都溅出来了。

    “今天可是放了荷包蛋的,我们自己都吃不着,你可得给点面子!”栓哥硬邦邦的说道。

    床上的人却像没听见一样,毫无反应。

    “哎,你还是不领情是不是?”栓哥本就一肚子火:“电话可打过了,你家里人去凑钱去了,你怎么也得硬硬朗朗的等家里人来接你呀!你说说你,发了这么多天烧了,一口东西都不吃。是存心要让我们干赔本生意吗?”

    项家麒转过身来,面颊因为发烧透着潮红,眼里满是血丝,话音却是沉静的:“不想赔本,就让我家里人来一趟。”

    栓哥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项家麒:“哪个肉票跟你似的,还要见家里人,你这要求也太过分了。”

    “哪个肉票像我这么贵?我家里钱都是我管着,不见家里人,怎么凑钱?”他用袖子捂住嘴一阵深咳,顺了半天气,才接着说:“再说,我这病,需要特殊的药,没有药会憋死的。”

    栓哥听到他提起药,突然眼睛一亮,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来。

    “不说我都忘了,这药给你搞到了。这药是金子做的吗?这么贵,够我全家老小半年的饭钱了。”

    栓哥把药瓶扔给项家麒。那人用修长的手指把玩着药瓶,嘴里溢出一声冷哼,这药就是他日常用的止喘药,德国进口的,多年随身携带。连牌子都没差,除了家里人,还有什么人知道得这么清楚?

    项家麒把小玻璃药瓶“啪”的一声扔在一旁,不屑的撇撇嘴说:“你们买了药也是白搭。反正我家里人不来,我是不会吃饭的,你不是想吃荷包蛋吗?自己吃了吧!”

    栓哥和这位少爷对付好几天了,他知道少爷说到做到,这有两三天了,他除了喝点水,别的什么也没碰过。他看看面黄肌瘦的大少爷,又看看那碗面,一咬牙,干脆拿起筷子来,吸溜吸溜的吃起来。

    “这是你说的啊!你可别后悔,这么香的面,点了好几滴麻油呢。可不能糟蹋了。”

    床上的人背过身去,不理会那风卷残云的动静,继续如入定一般,不再说话。

    吃完面,栓哥擦了擦嘴,端着空碗出门,反身把门锁上。院门口溜进一个身影。

    “今天吃了?”项家兴溜到一个门缝里看不到的位置,掐住嗓子问栓哥。他这几天躲在隔壁院子,不敢露面。他不敢面对项家麒。

    他爹快咽气时,七十六号的打手找上门来,打探项家麒的行踪。项家兴畏惧七十六号的淫威,又想借此机会看项家麒的热闹,自然是极力配合的。

    本来他爹出殡这天,项家麒失踪,他就知道是七十六号干的。没想到,几天后,原先与他联系的线人,又一次找到他。这一次是想要卖掉项家麒这张肉票。项家兴一深问,才知道,七十六号怕惹事,不敢继续留着项家麒,下面干事的绑匪又不甘心,想赚些零花钱。于是,项家兴做主把他大哥买下来,带到这乡下的院子藏着,一不做二不休,准备殊死一搏。

    栓哥尴尬的看看眼前的项家兴,又看看手里的空碗,挠挠头发说:“嗯……还是没……没吃。”

    项家兴啐了一口道:“呸,这点饭菜,便宜你了。钱没要着,你倒是脸都圆了。他不吃 ,你不会来点硬的。他那么个病秧子,抗不了几天!”

    “爷,我怎么来硬的?也不能硬塞呀?这位公子,看着弱不禁风,可真能折腾。”

    话音未落,上了锁的门里面,“哗啦啦”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倒在地上,接着是物件滚落的声音。

    “哟!快去看看。”项家兴低吼着。

    栓哥扔下碗,跨到门前,掏出钥匙。锁头太旧,胡乱拧了半天才打开。只见项家麒倒在床前的土地上,双目紧闭,面上的潮红悉数褪去。连嘴唇都是透明的。他手边不远处是水杯。应该是起身倒水喝,体力不支晕倒了。

    项家兴远远的看着,气的跺脚。他这倔脾气的大哥,看来是玩真的,要用他这破败的身子当砝码,和他讨价还价。看来不叫大房的人来,是不行了。

    两天后,段成钰被蒙着眼睛带到了这间破败的院落前。田野里的微风拂过她的面颊,身后的人胡乱扯掉她眼睛上的布条。迷蒙中,面前的铜锁被打开,推开木条拼成的门,正对面的土炕上,一个单薄的身影仰躺着,一只胳膊搭在额头上。这是他不舒服时惯有的姿势。一面是用手臂压住头痛,一面是挡住自己的脸,不让别人看到他虚弱的样子。

    他身上盖着一床看不出颜色的棉被。那么高的人,却薄薄的瘦成纸片一般。

    “从璧哥哥。”成钰轻轻唤他。

    床上的人先是身型一滞,然后猛地抬起手臂,难以置信的抬头看向成钰。

    “朱儿,怎么是你来了?”成钰分明从那昵称里听到了颤音。他话语透着担心埋怨,眼里却是雀跃欣喜的。

    成钰顾不得身后有绑匪在场,一下子扑过去。捧起他的脸颊。

    他多日未剃须,已经长出了青青的胡茬。头发也长了,遮住了眼睛。以往他都是每隔两周就理一次发。如今长长的头发软啪啪的贴在额头上,越发显得落魄。

    摸着他滚烫的皮肤,下颌骨嶙峋的突出来。

    “他们怎么样你没有?我本来想让天柱来的。你一个女人家,怎么能来这里?”项家麒上下打量他的珍宝,又冷冷的瞟成钰身后的栓哥。

    成钰攥住他的手,捧在手里说:“我没事。他们说你不吃饭,我怎么能不来。”她能感受到那手的温度,又仔细的摸他的额头。“发烧了是不是?他们给你吃药了吗?我带来不少药,有退烧的。”成钰一边说,一边从随身包里掏出药品,倒出两粒,回身在桌上寻找水杯。漆黑的木桌子上,有一只缺了角的茶杯,一摸那水,已经凉透了。

    项家麒却不以为然,接过药放在嘴里,就着成钰的手喝了两口水。

    “家里人还好吗?我娘,还有孩子们。”项家麒靠在床头,把成钰的手放在胸前问。

    成钰点点头,欲言又止。

    “我娘急坏了吧?”

    “娘把股票都拿出来了,还有老家的房契,能卖的都卖了,可是怎么也凑不出那么多钱呀!”成钰想要试探绑匪的胃口,她故意提高音量说。

    “他们这是狮子大开口,谁也凑不出一百万来。”项家麒也配合到。

    身后的栓哥冷笑一声:“大少爷,谁不知道您有的是古董。别在这装穷了。”

    项家麒猛地抓住成钰的手,捏的她有点吃痛。

    “朱儿,我要你来,就是想告诉你。我那些字画是要带进棺材的,谁也不许卖。”

    成钰不确定他是真心还是假意,疑惑的看着他问:“可是,从璧哥哥,家里人还盼着你回去呢。”

    项家麒发了狠的说:“那些字画,特别是平定帖,若是卖了,我也活不了了。你倾家荡产,也只能给我收尸了。”

    成钰瞳孔猛地放大,惊恐的说:“你别吓唬我。我不卖就是。”

    项家麒隔着成钰,眼神里带着刀子,注视着绑匪道:“朱儿,我要你发誓,那些字画,一张不能动。我不能让你人财两空。咱们能凑出几十万就不容易了,若是他们觉得不够,我就在这和他们奉陪到底。我项家是开银行的,北洋旧部、租界里的青帮都能说得上话。我倒要看看,我项家麒死于非命,会没人计较?”

    这一次成钰听明白了。他说的是真心话。他爱画如命不是虚名,另一方面,他说不能让自己人财两空,也是实情。这些绑匪有多狠,谁也没底,若真的把赎金拿到手,他们再撕票,项家就彻底败了。项家麒这是用命在和他们在对赌。

    成钰看到了他的决心,虽是不忍,只得含泪点头:“从璧哥哥,我知道了,都听你的。我回去再凑凑钱,我还有些首饰可以卖了,但是你的字画一张都不会动。”成钰这也是说给绑匪听,表明配合的态度,她怕他们难为项家麒。

    那人听了保证,这才放心下来,复又躺回去,手里还是攥着成钰的柔指。此刻他眼神里褪去了咄咄逼人,一股委屈涌上来。

    “还是我朱儿懂我。”说话间,那人竟然撇了撇嘴。他的脸被成钰挡住,绑匪看不到。他眉目低垂,微微皱了下鼻子。

    成钰的一颗心简直要被揉碎了。她心心念念,成日里捧在手心里照顾的少爷,此刻落得如此境遇。绑匪在身后,满肚子的话又不能说出口。

    “时候不早了,该走了!”身后的栓哥命令道。说着就要过来给成钰带上蒙眼睛的布条。

    “你住手!”项家麒猛地起身,低吼道:“你去上海滩问问,我的太太,有谁敢碰她!”

    栓哥被这么一吼,愣住了。手上的布条悬在空中。

    项家麒翻身下床,扶住身旁的桌子站定,抢过那布条。按下成钰的肩膀,绕到她身后。

    他抬起手,把布条轻柔的抚平,覆在成钰眼前。在她脑后轻轻的系了一个结。然后探身,把脸颊贴在成钰的侧脸上。成钰能清楚的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越来越近,紧接着,一双温热的唇在她脸上轻啄。

    “回去告诉小六儿,让她好好写字,爸爸回去要考她的。”项家麒在成钰耳边轻声说。

    成钰的泪涌出眼睛,打湿了布条。这是他对她的承诺,也是父亲对孩子的承诺。那一年写下“白首不相离”的爱人,如今已是一家人的铜墙铁壁了。

    成钰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摸索着找到那人的手,使劲捏了捏。然后头也不回的向着光射进来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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