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家麒在二老爷出殡当天失踪,按说最着急的是他的夫人成钰,但是当这一劫从天而降时,她并没有太多机会惊慌失措,需要她理清的头绪太多了。
她首先费了很大力气,安抚已经语无伦次的天柱。仔细盘问了他半个多小时,成钰才搞清楚当时的状况。
项家麒在二老爷的葬礼上,自然是被孤立和排挤的对象。但是他事先放了话,若二房再当众闹得难看,就拿不到那三万块钱。二太太和两个儿子为了那钱,咬碎了牙咽到肚子里,虽是冷言冷语,但好在没上演全武行。
葬礼结束后,项家麒上了汽车回城里。出殡的地方在郊区,他需要尽快回到相对安全的租界里。
汽车开到一处僻静的巷子时,几个带着真家伙的黑衣人突然冲出来,把车子截停。他们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捂住司机和天柱的嘴,不让他们出声,然后一左一右架起项家麒上了另一辆车。
天柱在回家的路上已经去过警察署,值班的警察听了天柱和司机的描述,直言他们管不了。那些绑匪全副武装,作案专业,警察不知是哪路神仙,他们只知道,自己哪路神仙也惹不起。现在只有等待绑匪联络项家。
成钰和项老太太,第一个怀疑的,肯定是二房的项家兴。那人心狠手辣,是有这贼心的。但是二房一家到上海的几年,因为脱离了大房的庇护,没有混进上层社会,和当地青帮势力似乎也扯不上关系。他们单单凭借自己的能力,是运作不了这么专业的绑架的。除非他们出卖项家麒,联合了其他人。
项宅上上下下,除了两个年幼的孩子被蒙在鼓里,其他人全都愁云密布,主人等在客厅电话旁,佣人就藏在门后或者楼梯后,每个人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凌晨两点,想听到又怕听到的电话铃声,终于如期而至。
成钰拿起听筒的一瞬,觉得自己终于体会到了项家麒无法呼吸的痛。
“是项太太吗?项先生在我们手上,目前还安全。你应该已经去了警察局了,但是他们管不到我们头上。我们只听76号的。要想见到你先生,需要准备三百万块赎人。我们知道项家有这个实力。给你三天时间,后天我会再打电话来。”
绑匪从始至终都没给成钰提问的机会,只是飞快的提了价码,然后迅速挂断电话。
成钰手中紧握的电话里,回响着“嘟嘟”声。秀莲握住她的手,把听筒拿走挂好。成钰这才发现自己抖得有多厉害。
三百万块,这是足以让他倾家荡产的数字,即使变卖所有古董字画也不一定够。项家麒在收藏界以出手阔绰闻名。特别是收藏了平定帖后,人人都知道他肯为古董一掷千金。如今这名声,终于惹来了杀身之祸。
段成钰在心中反复默念,强迫自己要冷静。刚才那人在电话里说,他们只听七十六号的,莫非他们是周佛海的人?怪不得这些人荷枪实弹。若是真的,这事十有八九和二房没关系,因为他们是攀不上七十六号这根线的。
成钰想来想去,只有一个人可能与政界说得上话,那就是银行经理吴鼎昌。项家麒前几天还提过,武汉政府一直想让吴鼎昌去任职,他也许能找到解救项家麒的法子。
第二天清晨,天色还没大亮,吴鼎昌就闻讯赶来了。
他在听了成钰的复述后,也不禁吸了一口冷气。这些绑匪实在胃口太大,如今项家麒在银行里的股份,全部兑现,也是杯水车薪。而且据他判断,这些人多半与七十六号真的有瓜葛。这世道,借用大流氓的风险很大,没有小流氓敢随便吹这个牛。
万幸的是,吴经理真的和七十六号有些瓜葛。其实,这也是项家麒自己的关系。
据吴经理说,项家麒早年间被项老爷逼着从军,曾经去他表舅办的军校混过两天,无奈他从身体素质,到意志品格,都过不了关,去了军校,只是一味玩耍,没几天就被人家退货了。
军校虽然没念下去,却拜了个把兄弟。此人叫孙耀东,出身贫寒,当年只是普通学员。这军校里也是看家势的。孙耀东因为没有背景,经常被别人欺负戏弄。项家麒看不过去,就出头护着他。谁都知道项家麒背后的靠山,从此这孙耀东才得以抬头。
此后的时间里,孙耀东毕业从军,后来平步青云。两人渐行渐远。其实主要是项家麒不喜欢介入各派势力,才有意疏远孙耀东。
如今这孙耀东担任的正是周佛海的机要秘书,是七十六号的红人。
两人虽然多年不联系了,但是毕竟曾以兄弟相称,如今生死攸关的时刻,这孙耀东是救命的唯一希望。
成钰并没有见过孙耀东。项家麒的朋友众多,随便提起一个,都会名头响亮。但是他从不需要把这当作炫耀的资本。
回想当年成钰第一次见张世权,也是她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见到了活的大师,在此之前,项家麒只字未提过。
吴鼎昌是看着项家麒长大的,知道他与孙耀东这段往事。他答应替成钰跑一趟,去请孙耀东出面,打探七十六号到底对这桩绑架案介入多深。
成钰千恩万谢,预备了厚礼,请吴鼎昌带去。自己则留在家里忐忑的等待消息。绑匪随时会再打来电话,她必须稳住局面,拖延时间,设法营救那人。
在项家公馆上上下下乱成一团的时候,上海郊区一处废弃的工厂里,项家麒却在安稳的睡觉。
这里曾经是一家纺织厂。上海被占领后,老板逃到租界,遣散了工人。如今的厂房里,一台台纺车上落满灰尘。
这里没有电,只有微弱的烛光。跳动的火苗下,项家麒手脚被捆绑着,坐在地上,他身后是一把木椅。他把头斜靠在椅子上,呼吸清浅而有节奏。
“老大,要不要叫醒他。他这睡了半天了。我还是头一次看见肉票睡的这么香的。”一个穿着黑衣的小弟,声色彷徨的问带头的绑匪。
那老大把嘴里叼的一根稻草啐到地上,不耐烦的说:“吵什么吵,叫醒了更麻烦。还不如清净清净。”
他嘴上这么说,却是天生的大嗓门,此时项家麒已经朦朦胧胧要醒来。这厂房里没有暖气,他又坐在地上,眼下有些发冷。
项家麒没有睁眼,他懒得和这几个小流氓说话。他被绑上车后,已经陆陆续续探听到了虚实。
这几个绑匪并不避讳自己是何方神圣。因为在眼下的上海,只有宪兵司令部能降住七十六号,什么警察,或是其他衙门,都比七十六号矮三分。他项家麒若成了七十六号盘子里的肥肉,没人能抢走。
当然,也不是说这就是一盘死棋,因为他知道,成钰必定会去找吴鼎昌,而吴鼎昌必定会去找孙耀东。以他对自己这位旧日把兄弟的了解,孙耀东是不会见死不救的。他现在唯一担心,或是这些人要价太高,会吓到成钰与他娘。
思来想去,自己几次历险,成钰从一个不经世事的小姑娘,已经成长为沉着大气的一家主母,一次比一次跟从容淡定。这一次,虽然事态严重,相信成钰也能处变不惊。既然如此,还不如踏踏实实睡觉,保持好体力,等待营救。想到这里,他悠悠睁眼,冲着黑暗中的两个黑影说道:“我饿了,给碗阳春面吃吧!”
被称作老大的绑匪本来也犯困,听到项家麒猛地出声,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双手叉腰,气急败坏的说:“我们哥几个还没饭吃呢?你倒是不凑合,还想吃阳春面?”
“没阳春面,有鸡汤馄饨也行。”坐在地上的项家麒试着挪动有些发麻的双腿。语气不像是被五花大绑的人,倒像是吩咐饭馆跑堂的。
老大气的七窍生烟:“你知不知道我们是谁?”
项家麒瞪着清亮的眼睛点头:“知道。明天,最晚后天,你们也会知道我是谁。”
“你还嘴硬上了!我们当然知道你的底细,要不也不会绑了你。好久没干这么大的一票了。”老大身旁的小弟,嘎巴巴捏着手指关节说。
“我还有好多底细你们不知道呢。肥肉看着诱人,只是也许你们无福消受。”那人絮絮的念,像是说着平常话。
几个绑匪不约而同的皱起眉头。莫非上面没有打探到虚实?他们只听说这位少爷有钱,却不知道他有多大势力。从他的淡定举止判断,此人不是一般寻常商贾。
绑匪心里一犹豫,话跟不上,空气里顿时寂静了。项家麒从这片刻的沉默里听到了机会,他继续语气轻松的说:“你们几个也是具体办事的,辛苦一晚上了。我看也不要苦了自己,大家先把晚饭解决了。这地方实在太冷,我有喘病,胃也不好,不能着凉。拜托你们搞一件棉衣来。不管怎么说,你们得把我完好无损的交给老板,这一票才算没白干。”
黑影里又是一阵沉默,大家屏声静气的等了半晌,那老大才没好气的对小弟们喊:“别懒着了!去,上街打几碗馄饨去,再想办法搞一件棉袄来,一床棉被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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