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夜深忽梦少年事(2)

小说:凉都美人 作者:上善懒人
    西郊杂草丛生,一小个山头放眼望去是一些七歪八倒的墓碑,有些被茂盛的草掩盖住,露出白色的一角。

    正直酷暑天气,这里的草木比别处要茂盛许多,一股股刺鼻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带着臭鸡蛋烂菜叶还有……某种腐烂的味道,就像下水道里死去的老鼠无人发现逐渐腐烂散发的气味,熏得沈染胃里一阵恶心,弯下腰干呕,胃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呕不出来,眼泪花子涌上眼眶。

    眼前似乎有白色的东西,沈染使劲闭上眼睛再睁开一看,草丛里躺着一具白骨,不是很完整,沈染吓得跌坐在地上,她只觉得头皮发麻,三伏天气,她却脊背发凉。

    勉强支撑着身体站起来,她要抓紧时间寻找奶奶。

    乱坟堆里也有几个人在漫无目的寻找着,左前方有三个人围着一具女尸哭的伤心,一个年少的男孩,一个像她奶奶般年纪的老妪,还有一个也是上了年纪的老翁,看来是逃难的一家人,儿子不知去去向,或许像她爹爹一样去打仗了,家里只剩下老弱妇孺,几个人逃难至此,儿媳不幸身亡。

    为什么会有战争?

    沈染无暇多想,捡起地上的树枝,慢慢扒开草丛寻找奶奶。

    草丛里丢弃的尸体滋生大量细菌,腐烂,苍蝇在上面繁殖,蛆爬来爬去,沈染好几次扒开草丛看到这样的情景,这绝对是她一生的噩梦!

    太阳在头顶照晒着,沈染身心疲惫,肚子里空空如也,眼前一阵眩晕,脚步有些虚晃,她一直吃得很少,昨晚一点东西也没吃,又经历一上午的狂奔,消耗太多体力,现在喉咙干的冒火,肚子里像有头怪兽在叫嚣,咆哮着把她的胃一口吞下,身体像落入一个无底洞一直往下坠,她咬咬牙,努力让自己恢复清明,又继续寻找奶奶。

    终于,用树枝扒开草丛,她奶奶仰面朝天躺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沈染颤巍巍伸手过去探她的鼻息,失声痛哭起来,哪里还有气息,她奶奶已经死了,身体冰凉。

    沈染悲痛的想抱起奶奶,摸到她后脑勺湿湿的像是有水,收回手一看,满是鲜血,她奶奶后脑勺枕在一块石头上,这是杀人啊!

    沈母本来一息尚存,官兵不闻不问将她拖到此地,又随意抛弃,后脑撞击在石头上,才真正导致她的死亡。

    沈染抱着沈母,也不再害怕这是一具尸体,她已经没有眼泪可以流了,唇因干裂浮起一块块皮,她从前就抱不动沈母,现在更是一点力气没有,静坐了很久,身体恢复一点力气后她决定将沈母就地掩埋。

    她去采了很多树叶,然后捡地上的树枝和锋利的石头开始挖坑,累了就停下休息一会继续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沈母横尸荒野。

    从烈日当空挖到日落西山,终于挖出一个浅浅的坑,吃力的将奶奶移动到坑里,盖上树叶,坑实在太浅,沈染覆上土又结结实实的踩了很多下,把土压实,搬了很多大石头盖住坟墓,她不想奶奶的坟被野狗扒开,或者被大雨冲刷掉。

    做完这一切她已是精疲力竭,躺在坟墓前深深呼吸,夜晚的风吹拂过她的脸颊,天上星河璀璨,地上妻离子散。

    耳边传来乌鸦的叫声和幽幽狼嚎,沈染才害怕起来。

    想起自己身处乱坟堆,她坐起来,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了,惨白的月光笼罩着整个坟场,不同白天看到的样子,现在坟场阴森森的,沈染借着月光沿着小路跑下山,她不敢停留,一路狂奔向城门跑去。

    跑到郦源城时,城门紧闭。

    沈染在城门边找个角落蜷缩起来,只能等待天亮再进城了,沈染头一次觉得这个天不会再亮。

    她爹爹不知在哪里,打仗会死人,她爹爹还活着吗?

    现在她又要怎么办,诺大个天地,竟只剩她一个人。现在她无事可做放松下来,肚子叽里咕噜,饿得难受,她想睡觉,睡着了就不会感到饿,可是竟饿得睡不着。饥饿感才刚上来,口渴也开始了,沈染不敢再乱跑,咽两下口水,双臂紧紧抱住自己,蜷缩着身体靠在角落里睡去……

    她是被人声吵醒的,天已经大亮,沈染以为自己醒不过来了。

    城门大开,沈染整理一下自己的衣着,努力不让自己看上去像个难民。城门外一堆难民正在和官兵争执,官兵不让难民进城,不进城难民只有死路一条。

    沈染趁乱混进城去。

    她实在饿得狠了,口又渴,好不容易放下一切去求人施舍却被人哄走,难民见的多了,帮助一个就会有一群,人心在这种情况下坚硬如铁。

    沈染眼皮重的抬不起来,闭一下眼前就是无尽黑暗,她努力睁开,眼前还是黑暗好一会儿才回复光明,如此反复,眼前的黑暗越来越长,她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到任何人。

    过了很久,她感受到水源,拼命摄取,然后听到有人叫她,“阿染,阿染?”

    只有奶奶才会叫她阿染,她想回答,突然又想起奶奶已经死了。

    睁开眼,一个和尚目光怜悯的看着她,正在喂她喝水,见她睁眼了,和尚从布袋里拿出一个馒头递给她,沈染抓起馒头大口大口的吃起来,和尚微笑的看着她,沈染被瞧得不好意思,一边嚼着馒头一边含糊不清的道谢,“谢……谢,谢……谢……”

    “多谢大师。”

    又一个男人的声音,如此耳熟,沈染才发现自己仍然躺在街上,不过从街中心转移到街边阴凉处,她上半身依靠在破庙里的那个男人怀里。

    和尚见沈染醒了,又有人照顾转身离去,只留给沈染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阿染,你跑到哪里去了?”男人问道。

    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沈染想起他们同住在破庙里,奶奶也喊过她,这个男人应该是记住了。

    “谢谢你。”沈染吃完馒头站起身来。

    “你奶奶……没了?”男子试探的问。

    “嗯。”沈染默默地点头。

    “那你现在怎么办?你还有别的亲人吗?”

    沈染想起爹爹,可是爹爹在哪里?如今,她只是孤身一人。沈染摇摇头,不说话。

    男人不再询问,两人僵处了一会儿,男人才又开口,“走吧,你还饿着吧,我身上还有一点点钱,我请你吃顿饭。”

    说到饿,沈染果然又饿了,她稍作迟疑,要不是这个男人相救,她恐怕已经饿死街头了,于是不再有疑虑,跟着男人向街边的面馆走去。

    “慢点吃。”男人看沈染大口大口的吃面,嘴里的还没吃完又去吃碗里的,好心提醒她。沈染顾不得许多,又累又饿,很快把面吃完了。

    “你是哪的人?”

    “江城。”

    “江城……”男人慢慢念叨这两个字,“离这很远啊。”

    确实很远,她离家太远了,现在奶奶没了,爹爹又不在家,她一个人怎么回去?没有钱,她哪也去不了。

    见沈染沉默不语,男人又问道:“接下来你要去哪?”

    去哪?天地之大,竟不知何去何从。从嘴里喏嚅,“不知。”

    ......

    又是一阵沉默之后,两人一合计,觉得在郦源待下去更好。

    其一,郦源离战乱地区较远,也并非是兵家必争之地,只是一个小地方,既不是行军要道也没有丰富的物资,不值得起义之军占领,或许战火烧不到这里。

    其二,两人再无力奔波,都是孤身一人,在哪不是一样?

    他们仍旧回小破庙和难民们一起住,男人白天去外面找工作,想要在郦源活下去就得找一份工作,可是这个乱世人人自危,缩紧裤腰带生活,工作哪有这么好找。

    经过几天的相处,沈染知道这个男人叫胡广平,家里排行老三,大家都叫他平三儿,家里人在起义军破城门时来不及逃离被杀了,当时一片混乱,起义军和前朝的士兵厮杀作一团,百姓躲在房子里不敢出来,没来得及躲避的人四处逃窜,混乱中平三儿与家人被冲散,等他再见到家人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

    也是一个可怜人。

    她希望爹爹能早日打胜仗,还天下一个太平,也好尽快回来与她相聚,每次入睡前,沈染都希望明天起来战争结束了。

    一日胡广平回来,告诉她工作找到了,是一个大户人家,从战争地区跑过来的,在这里买了府邸,招收丫鬟仆人,他已经替二人报了名,明日便可去工作,包吃住,一个月有一次休沐,五百钱。

    沈染心下大喜,连忙向胡广平道谢,等她赚到钱了,她就南下去找爹爹,爹爹投奔翼王,只要沿路打听战况,就一定能找到!

    第二天一大早,沈染跟着胡广平去何府,她心里有点忐忑,害怕别人看她年岁小不收,她虽然年纪小但她会做很多事!

    胡广平前去扣门和看门的小厮低语后,小厮关门进去了,一小会儿打开门出来一男一女,年纪都偏大,约莫四五十岁的样子,胡广平又上前去与两人交谈起来,女人转过脸瞥了沈染一下,沈染赶紧别开眼。

    随后胡广平笑着向沈染招手示意她过去,沈染跟着大婶被带到内院,胡广平没和她们一起,大概是去仆人待的地方,昨夜他就说过进大户人家不要多话,丫鬟和仆人不在一个院子,他到时候不会和她在一起,但总有机会见面。

    沈染安心在何府待下,这家人却不是好相与的,时常打骂。

    为了能赚够路费,沈染只能默默承受。

    转眼一月过了,奇怪的是沈染从未见过胡广平,向别的小厮打听过皆无结果。

    “管嬷嬷,我的月钱怎么没给我?”沈染没发到月钱,趁得空过来问那日领她进府的嬷嬷。

    管嬷嬷抬头见是她,冷笑一声,“你有什么月钱?”

    沈染微怒,是想吞了不成?!又听管嬷嬷说:“你是我何府买断的,哪有月钱。”

    买断?!

    “我何时卖身?!”

    管嬷嬷见她吃惊的表情不像作假,“这你得问你叔叔。”

    叔叔?......胡广平!沈染幡然醒悟,难怪一个多月从未再见他,她被人骗的团团转,被卖了还不自知。

    “他不是我叔叔!”

    管嬷嬷现在大概也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但是银子花出去,人必须留下。

    “这我们管不着,我们花了钱的,你要怪就怪你叔......怪把你卖来的人吧。当日看你不像是被人拐来的,你也喊他平叔......”

    沈染顿觉心里被扎进一块寒冰,刺骨的寒冷遍全身,假意救她,假意对她好,骗取她的信任,然后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她卖掉,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豺狼披了羊羔的皮毛,竟藏了这般歹念。

    沈染大踏步向外走去,反复重复“我不卖身,我绝不卖身,我还要去找爹爹......”

    管嬷嬷见她向外走去,急忙跟出门,叫她也不应,竟是向大门的方向走去,“来人,给我拦住她——”

    正巧路过的小厮赶忙拉住她,沈染双手被缚与身后,挣脱不开,一双眼睛死死望向大门的方向,不停挣扎。

    “不要,放开我,放开我......”

    “小姐,小姐......”

    清合焦急地呼唤沈染,抓住她在空气中乱抓的双手,试图将她从梦魇中唤醒。

    沈染只觉得双手被人缚住,更大力的挣扎,指甲划破清合的手背,白皙的手背立刻冒出一条血珠,慢慢的她听到有人在唤她,那声音越来越清晰,眼前一亮,猛的坐起来。

    “清合?”

    沈染见清合坐在床边呼唤她,方知做了一场梦,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胸口闷得发慌。

    她低头看到清合抓着她的手,手背上的皮被人抓破往外冒着血,几条红痕交错。刚才自己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将她抓成这样!

    心里一酸,拿过自己的手绢为清合包扎起来,这不是第一次了,每次醒来她都会告诉清合这种时候不要靠近她,但每次都是清合将她唤醒。

    “对不起。”她自责的道歉。

    “小姐,你的梦魇越来越频繁了,橱柜里的药所剩不多,今日去问郎中再抓一点吧。”

    郎中的药治标不治本,她小姐这种闷闷的性格,如何去郁开怀,消除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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