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峰上集聚了青云门七峰的人，大竹峰一行人是最后到的，田不易坐在大殿之上，大竹峰除张小凡外都站在田不易身后，道玄坐在大殿中央，他手边的木桌上，摆放着一根黑黢黢的烧火棍，右手方是其余六峰首座以及他们的弟子，陆雪琪、江亦言、文敏等人都站在水月身后。
而在道玄左手方，则坐着一名相貌慈善的老和尚，在他身后站在一群白袍僧人，其中天音寺法相、法善也在，看来那老僧似乎是天音寺的神僧。除此之外，还有一名面色阴沉的老人，在他身后也站着几名弟子，但观面色都不是很好。
张小凡站在大殿中央，目光从这些人身上一一扫过，神色出乎意料地冷静，有一个瞬间，张小凡对上江亦言的目光，才隐约透出了一份挣扎。
殿中一时陷入寂静，这场所有人等待已久的审讯即将拉开帷幕，但还未等道玄发话，门外又走进来一名弟子，快步走到道玄身边，将一份拜帖模样的东西递给他。
道玄看了张小凡一眼，不耐烦地接过来，将其中内容扫视了一遍，目光却是一震，旋即啪地一声合上拜帖，眉头紧皱，似乎看到了极为意外的东西。
一旁的苍松道人亦是微微皱眉，俯身过去，问道：“掌门师兄，出什么事了？”
道玄摇了摇头，并未回答苍松，而是抬头看向那名弟子，“请她进来吧。”
那弟子应了，转身快步走出殿外，随后不久，一名紫衣女子款步走进殿内，姿态闲散随意，娇艳的面容，额间一枚梅花钿更添几分艳丽，在她身后却是跟着一名黑衣女子，这黑衣女子面戴一黑色纹金面具，露出一双暗沉的眼、尖细的下巴和苍白的唇，气息又极为阴沉，与那女子气质迥异，然而两人的步伐一致，又透着些许和谐，那紫衣女子不过二十岁左右的模样，她淡淡扫视了殿内一眼，最后目光定格在道玄身上，微微俯身，以示敬意。
道玄眼中闪过一抹不知名的光芒，右手一挥，道：“请。”
沈鸾衣颔首，随着那名将她们引进来的弟子，走到上方坐下，正好坐在了那老者的旁边，那老者不在意地看了她一眼，随后转回头，看样子并不把沈鸾衣这样一个年轻女子放在眼里。
沈鸾衣也不在意，离暮站在她身后，两人进来后一句话都没说，然而青云山的某些弟子却是认出来这是河阳城君泷坊的掌柜，怎么上青云山来了？难道她们也是修道者吗？怎么从没听说过？弟子们低声议论着，但碍于身前的师长，只疑惑了几句就停了下来，不敢太过。
只是时不时地朝沈鸾衣和离暮两人的方向看过去。
陆雪琪站在江亦言前面，在沈鸾衣坐定之后回过头看了江亦言一眼，对方只是笑了笑，并未说话，陆雪琪转回头，握紧手中的天琊，她没想到沈鸾衣会出现在这里，眉头微微皱起，难道她们又有什么计划？
道玄看着场中的张小凡，虽然对方极力镇定，但握紧的双拳还是泄露出几丝紧张，他在心中微微叹了一口气，缓缓叫了一声：“张小凡。”
张小凡咬着牙，慢慢跪了下来，低声应道：“弟子在。”
道玄真人看著他，道：“旁边这些前辈，都是我正道中的高人，今次也是为你而来的。这位就是天音寺的主持普泓神僧，坐在他旁边是也是天音寺的神僧普空上人，还有焚香谷的上官……”
道玄真人不能失了礼数，自然要把后面那些大名鼎鼎的人名都说上一遍，但张小凡却没有心思听下去了。一时之间，他的目光都落在了坐在最前方那两个面目慈和的老和尚身上，那一身金丝贴烫的红色僧袍，白眉如雪，此刻也正向著他看来。
普泓神僧位列天音寺四大神僧之首，在天下素来与青云门的道玄真人，以及焚香谷谷主并列为三大高人，地位之高，远非他人可比。寻常修道之人，想要见他一面都难上加难，但此次却意外地破了百年之例，惊动无上法驾到了青云山上。
不要说是张小凡愕然，便是得到消息的青云门也是惊讶不已，由此可见天音寺对著意外出现的“大梵般若”真法外传，竟是何等的重视！
大殿之上，道玄真人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也不知为何他并没有介绍坐在最左边的沈鸾衣，或许是觉得祁族不大可能出现在此处，又或许是出于对那些未知神秘传说的茫然与抗拒。
一片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著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
张小凡缓缓低下了头，注视著自己面前地下的青砖，深心处忽然幽幽地想著：这些和尚，便是当年和那个普智一样的人吗？
远处，安静地躺在道玄真人旁边茶几上的烧火棍，仿佛也感应到主人心思一般，轻轻地有青光淡淡闪过。
“张小凡，”道玄真人缓缓地道：“现在我问你几件事情，你要老实作答。”
江亦言站在后面看着道玄一句句发问，看着张小凡承认自己修行了天音寺大梵般若道法，看着他承认自己的法宝是魔教噬血珠，也看着他一字一句将当日大竹峰上噬血珠和摄魂棒融合的场景说出来，也看着他在道玄的责问下一言不发，坚守着他与普智的承诺，一丝一毫也不肯松口。
旁边的天音寺等人并未开口，只等到田不易发怒，霍然踏出一步，就要做什么的时候，普泓才出声阻止。
田不易顾忌普泓大师的面子，也尊重他的意愿，只能坐了回去。
道玄真人淡淡看了普泓一眼，眉头微皱，似有所想，随即向张小凡道：“还有，你身上的大梵般若真法，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此言一出，众人立刻紧张了起来，这其中关键，隐约牵动了当今正道两大派系私底的暗流，这个答案，必定乃是石破天惊！
可是张小凡，依然沉默地跪在那里，许久也没有说出一个字。
道玄真人瞳孔收缩，冷冷道：“你还不从实说来？”
从头到尾，一直注视著张小凡的法相，突然垂下了头不再看他，便是坐在他前方的普泓普空，此刻也对望了一眼，眼光中隐隐有光芒闪动，也不知是想些什么？
周围的世界，一片沉默，但却仿佛化作了无边巨大的无形之墙，把自己夹在中间，冷冷地挤压著。
张小凡慢慢觉得喘不过气来，可是，他始终还是没有说话。
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吧？
“砰！”
一声大响，众人吃了一惊，张小凡也抬头看去，却见是道玄真人重重把烧火棍往茶几上一拍，霍然站起，眉头紧皱，显然动了真怒，喝道：“孽障！你莫要以为你不开口，我就拿你没办法！”
张小凡身子一颤，脸上神色复杂之极，但终究是没有开口。
道玄更怒，气极反笑，道：“好，好，好，你这个孽障，今日我就让你……”
“掌门息怒！”
突然，一声呼喊从青云门弟子中发出，顿时青云门中一片耸动，众人失色。道玄真人坐镇青云垂百年之久，威势向来无人敢当，不料今日竟有人胆敢拦阻于他，此时连张小凡也转头看去。
只见江亦言从人群中走出，走到张小凡身边，丝毫没有迟疑，跪了下去，“掌门，弟子小竹峰江亦言，有话想问。”
水月坐在座位上，目光微缩，双手捏住椅子，显然极为意外，而她身后的陆雪琪身子也是一僵，一双清冷的眸子看不出什么情绪，也不知在想什么。
道玄眉头一皱，回忆了很久才想起来这是与张小凡一同入门的那个女孩，也是当年唯一可能亲眼目睹到草庙村那场变故的女孩，他看着江亦言，气息一沉，“你有什么想问的？”
江亦言抬起头，看向道玄，神色不变，显得极为镇定，“方才听掌门问张师弟身上这大梵般若是从何处而来，但掌门是否想过，张师弟自小出生在草庙村，又与龙首峰林师弟一同长大，”她看向苍松背后的林惊羽，目光不变，“林师弟，在你与张师弟拜入师门之前，张师弟可有异样？”
林惊羽愣了一下，旋即摇头，“自然是没有。”
江亦言点了点头，又看向道玄，“掌门师伯，既是如此，如果没有人主动传给张师弟大梵般若心法，他又怎么得来此法，并修炼至今？”
听她一言，青云门众人皆是一愣，聪明的已经反应过来江亦言想说什么，当年的张小凡还只是一个孩子，一个孩子能有什么心计，而且看张小凡这呆愣朴实的模样，想说他心怀阴谋，似乎也并不那么可信。
然而众人并没有意识到，此番话，其实是对道玄的质疑，其余首座脸色皆是一变，水月厉声道：“亦言，只要张小凡肯说出实情，此等事掌门师兄自会查明，你不要捣乱，快回来。”
道玄眉头又是一皱，然而还未等他发话，江亦言却是转向普泓等人，丝毫没有理会水月，“普泓大师，晚辈也有一事想问。”
普泓双手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回道：“施主请问。”
江亦言也不扭捏，径直问道：“佛门是否心善？”
“是。”
“大梵般若是否是天音寺不传心法？”
“是。”
“知错是否能改？”
“可。”
“方才掌门师伯责问张师弟时，大师似有维护之意，按理说，张师弟身怀大梵般若心法，已是身犯重罪，大师如此慈悲，不知是单纯出于心善？还是有旁的原因？”
此话一出，大殿中又是一阵喧哗，弟子间议论声渐起，虽然众人都不明白那几句问话有什么含义，但在最后按江亦言的说法，大梵般若流落在外，似乎与天音寺僧人脱不了关系，甚至很有可能是其主动传出的，这怎么可能呢？哪个门派不是视自家道法为至宝，又怎会随意传给其他门派的人？！
江亦言紧紧盯着普泓，就好像此时面对的并不是三大正道天音寺的第一人，而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修道者。
水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眼中掠过一抹决然，她站起身，极为愤怒，指着江亦言的手微微颤抖，“江亦言，你身为小竹峰弟子，怎可对前辈如此不敬？！快给我滚回来！“
江亦言朝水月的方向一叩首，“师父，弟子心中疑惑，既然普泓大师愿意解答，不妨听听大师的说法。“她说着直起身，再次看向普泓，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她无视众多人的目光，无视众多上位者的目光，只专注着想要自己的答案。
陆雪琪站在水月身后，紧紧皱着眉头，看着跪在场中的两人，脚下微动，下一刻却见江亦言望了过来，她心一凛，慢慢退了回去。
江亦言转回头，依旧只看着普泓，张小凡看着身边的江亦言，看着她的侧脸，微微红了眼眶，他紧紧咬着牙，坚毅的脸庞上再次浮现出几分挣扎。
道玄不动神色地看了江亦言一眼，旋即看向普泓，似也要等一个答案，普泓看着下方的江亦言，从她眼中读出了一种执拗，一种十分熟悉的执拗，他双手合十，低声吟道：“阿弥陀佛。”
此时其余首座也看了过来，田不易见普泓并未说话，心中也想到了某种猜测，脸色一变，苍松眼中掠过一丝精光，显然没想到如今的场面会因为一个弟子而产生变化，而普泓身边的精瘦老人此时却是重重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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