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竹峰上并不缺秀丽的景致和一样秀美的人儿，江亦言抬头的时候便见着古夏一人坐在屋顶，她一身红衣手边放着两坛酒，此时已近亥时，冬日的夜晚总是来得特别快，天边的弯月早早露出了全貌，莹白的光打在古夏脸上，有一种恍惚的忧愁感。
江亦言仰着头，声音是从喉咙里喊出来的，“古师姐，你在上面干嘛啊？！”
古夏低头见她站在院中，笑出来，“哎呀，是小师妹呀！你这么大声我还以为是其他人呢！上来陪师姐坐坐？”
江亦言摊手，“师姐，我可不是你啊！”
古夏“哦”了一声，似想起什么来，妖娆的眼角显出一片媚色，打趣着说道：“忘了小师妹你修为不够。”那模样一点也不像有事的样子。
江亦言松了一口气，她走近，抬头问道：“古师姐你就准备这样与我说话吗？”
古夏眼中狡黠一闪而过，她忽然伸出手，一道红光从她袖中掠出，瞬间便至江亦言面前，红光倏然绽放成一朵花的模样将江亦言一口咬下，花蒂的另一端缠在古夏手上，只见她手腕一动，红花将咬着江亦言绕屋子转了一圈才停在古夏身边。
原以为会见到江亦言被吓到的样子，可江亦言除了刚开始有一瞬的惊诧之外并没有害怕或者恐惧的情绪，她被红花托着站在房顶上，眉间只多了些无奈。
古夏托着头，“小师妹，你这样子真不可爱。”永远像一个大人的样子，一点也不好玩。
这个夜晚终究是平静的。
江亦言动了动脚，虽然她相信古夏不会对她做什么，但身子到底还是有些僵硬的，感觉好些了她便朝古夏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古师姐，你还好吗？”
古夏眯着眼，嗤笑一声，“小师妹，你这话问得太没有水准了！”她凑近瞧着江亦言细嫩的脸庞，“你师姐我看起来像有事的人吗？”说完顺便捏着江亦言的右脸，感叹：“年轻就是好啊。”
江亦言一头黑线，感情你很老吗？她拍开古夏的手，“没事我就走了，”说着捞起一坛酒站起身就要下屋顶。
“哎！”古夏拉住她，“你这不看就拿，万一我给你把酒换了呢？！”
江亦言低头看着看了一眼古夏，她个子不高实际上也不比坐着的古夏高多少，但对方身后红裙铺地，映照着艳丽妖娆的脸庞，月色下莫名……嗯，像只女鬼，江亦言一歪头，对女鬼说：“古师姐，你该不会是想让我留下来吧？”
“哦？”古夏也站起身，向她眨眼，“如果小师妹愿意，也未尝不可。”
江亦言摇头拒绝，“不行。”
古夏：……小师妹还真是……毫不留情啊。古夏脸上还带着微笑，暗地里咬牙，作为一位漂亮美丽的师姐被师妹连番拒绝，这实在是不能忍！可是……算了算了，古夏挥挥手，“想走就走吧，就知道小师妹一点也不喜欢我这个师姐，枉我还替她保管……”
一边说着一边垂头丧气的样子让江亦言满头黑线，她正对着古夏，看着她说道：“古师姐，你想说什么？”
古夏一愣，慢慢敛了神色，江亦言虽然是个小孩子，但心思却很细腻，也很敏感，所以她才能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吧，古夏笑了笑，也就是这样她才把江亦言当做成人一样对待。
古夏抬头，望着月亮，妖娆妩媚的脸庞在月光下突然安静，她抿着唇，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小师妹，如果有些东西如果注定得不到，是不是就该放弃？”
江亦言沉默了，她抱着酒，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异样，月光微凉，她从古夏身上又一次看见了无奈和悲伤。
“古师姐，放弃也许是一种选择，但我认为最重要的是不违背你的心。”
这世上求而不得的事情太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想做的事和深爱的人，如果不想后悔那就跟着自己的心走，去做去爱，哪怕是受伤了，也无愧于心。
古夏低头看向她，笑起来，明媚而忧伤，“小师妹还真是直接呢。”
江亦言摆摆手，从屋顶上跳了下去，虽然她没个轻功什么的可以上屋顶，但是下去还是没问题的，古夏看着江亦言离开，她并没有很坚强，也做不到将所有的事摊开来，她的心也不允许。
月朗星稀，空气有股甜甜的味道，月光下所有的一切都不甚明朗，她脚下的屋子里没有人、也没有亮灯，古夏跳下屋顶，站在房门前，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浅笑，推开门走了进去，没一会儿微弱的灯光从窗户中透出。
明日也会是新的一日。
江亦言抱着酒，回到房间的时候陆雪琪正收拾着东西，换洗的衣物放好，将天琊置于床榻里侧，将所有的东西安置好后，陆雪琪转头便见着江亦言踏进门回来了。
“师姐，我把酒拿回来了！”
陆雪琪不在的时候，江亦言做了一个可以放在榻上的小茶几，两人坐在两边，像极了东北大炕的使用模式，但陆雪琪并不介意，反而觉得有趣。
十五岁的陆雪琪其实并没有喝过酒，即使是在山下待了一年也没有让她学会市井生活，性子清冷的她亦不是平常人能够接近的，但在江亦言这里似乎有一份特例，比如当酒液浸满面前的竹筒杯时她并没有拒绝，哦，对了，江亦言还做了一套竹筒杯，专门拿来喝酒，其实喝茶更适合，只不过她偏爱清酒和翠竹的甘甜混合在一起舒爽宜人的味道，便一直用的竹筒杯。
此时向陆雪琪推荐清酒，也当用她特制的杯子才行。
“师姐，你尝尝。”
江亦言放下酒坛，眼眸微亮，瞧着陆雪琪端起竹筒杯，眼睛眨了眨。
陆雪琪眼底划过一丝笑意，注意力转移到清酒上，倒是没有想象中烈酒的冲味，反而有一股清甜的香味，倒是符合“清”这个字，她试探着喝了一小口，唔，刚开始有点辣，接着有一种微涩的甜味直逼味蕾，却不呛人，醇厚的甘甜和苦涩的辣混合在一起，还有青竹特有的清香，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虽然第一次品尝，但陆雪琪觉得这酒应当是不错的，她放下杯子，在江亦言暗含期待的目光下点头，“不错。”
江亦言笑起来，右脸的小酒窝看起来也很甜，“那就好。”
一坛清酒两人只能各自喝三杯，不过陆雪琪只喝了两杯，其余的都进了江亦言的肚子，可能是第一次喝酒，微醺的红晕爬上陆雪琪的脸颊，看起来柔和许多，冲淡了一直以来的清冷。
江亦言侧过身，背靠在墙上，偏头看着陆雪琪，“师姐，山下是不是很好玩？”
陆雪琪放下竹筒杯，抬头看向她，心中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江亦言容貌确确实实是个十三岁女孩的模样，早时对方的行为言语却没法让人将她单纯当做一个孩子，成熟和稚嫩的矛盾组合体，这种感觉随着后来的接触越发明显。
即便是问出“好玩”这样童趣的词，她的笑容里只有单纯的好奇，并无一丝憧憬，陆雪琪眉头微紧，问道：“亦言不也去过山下？也觉得好玩吗？”
这是又将话抛回给她了？江亦言暗笑，面上却不显，倒是平和得很，也正是她这份平静落在陆雪琪眼里，让她舒了眉眼，继续说道：“不过是些寻常事罢了，如果你想听，我倒是可以讲一讲。”
江亦言又笑了，回视着陆雪琪，“好啊，只要师姐想说，我就会听……”言罢朝陆雪琪眨了眨眼，右脸颊的小酒窝愈发温润甜美。
陆雪琪一愣，也笑着回道：“好。”
接着不大的室内便响起陆雪琪轻柔的嗓音，江亦言安静地靠在一旁听着，柔软的目光落在认真讲述的陆雪琪身上，偶尔发问，间或谈谈自己随古夏下山时的经历，但大多时候都是安静的，陆雪琪讲了许多她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和事，也许是第一次与人分享，她向来少言，讲出来的东西也非常简洁干脆，但心底是有一种新奇的感觉的，尤其是余光瞥见江亦言认真的模样。
这一讲，便讲了一个时辰，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壶中的茶添了好几次，但两人竟丝毫不觉得累，反而有一种难言的兴奋感，一人讲，一人听，江亦言右脸的小酒窝根本没有停过，陆雪琪最后竟觉得有些羞赧，其实她讲得很平淡，但在对方眼中似乎很有趣。
一种满足感油然而生，陆雪琪最后不得不止住了话头，另一方面也是讲得差不多了。最后江亦言轻轻说了一句：“师姐，要是我们可以一起下山就好了。”
陆雪琪失笑，回道：“会有机会的。”
毕竟她们的路还很长。
于是江亦言收了茶案、酒坛和竹筒杯，又去打了水供两人洗漱，月上中天，已接近亥时了，屋内昏黄的烛火下，江亦言悄悄看着陆雪琪脱去外衫的背影，暗自垂眸，也脱掉衣服，爬上床榻，盖好被子，待陆雪琪也躺好两人互道晚安便都睡下了。
两人这两年都长高不少，原来睡在一张榻上也十分宽敞，如今却觉得有些用
第二日清晨，江亦言罕见地比陆雪琪晚一刻钟醒来，也许是昨日酒精的作用让她多睡了会儿。
只不过江亦言一醒来便见着陆雪琪只着里衣站在一旁的衣柜前，衣柜右边的屉格半开，窗外阳光毫不避讳地将晨间清新的气息带入，也将陆雪琪的身影照得格外清楚，江亦言有一瞬的迷糊，下一刻突然冲床榻上下来，慌忙走到陆雪琪身边。
“师姐。”
江亦言自然瞧见了陆雪琪在看什么，似乎觉得气氛太过沉静，江亦言虚虚地扣了一下拉开的屉格，陆雪琪看向她，目光清醒，“亦言，这是？”
右边的屉格是她一贯放换洗衣物的，但现在里面有一件不属于她的衣服，江亦言下意识摸向衣服右侧，然后才想起玉佩睡觉的时候拿下来了，她只好蹭了蹭衣角，说道：“师姐，这是我之前在山下瞧见的一件成衣，觉得很适合你所以就买下来了，我都忘了一直放在这里了。”
说完她把衣服从柜子里拿出来，递给陆雪琪，眼眸微亮，“师姐，要不要试试？”
陆雪琪微微偏头，她下山为江亦言带了一件礼物，但江亦言又为她准备了很多东西，对方眼中的期待一如既往，无论是昨天还是现在，陆雪琪相信如果她拒绝的话江亦言一定会失望，她也不推辞，点头应道：“好。”
似乎觉得一个字的力度不够，陆雪琪又补了句，“亦言，谢谢你。”谢谢你愿意与我分享，也谢谢你的礼物。
江亦言笑了，右脸露出酒窝，“不客气。”
虽然陆雪琪长高了不少，但这件白衣也是江亦言估摸着陆雪琪的尺寸买的，除了袖口略短其余地方倒是出奇地合适，陆雪琪也很喜欢，于是也就没有脱下。
两人与往常一样去向膳堂，路上又碰见了几位师姐，她们看见陆雪琪的新衣服眼中俱是一亮，“陆师妹，你这衣服真好看，下山时自己买的吗？”
陆雪琪清冷的气质本就适合一身白衣，这件白色外衫袖口、衣领包括衣角处均绣着精致暗纹，左前胸又用亮色丝线勾出一种秀美花样，如果是现代人自然认得出是百合花，配套的蓝色腰带阵脚细密，看得出来是大师手艺，将陆雪琪纤细的腰肢和挺拔的身段衬托得恰到好处。
落在其余师姐眼中都是羡慕的模样，小竹峰上规矩并不多，弟子们也不拘泥于穿着，但大多数弟子平日里都穿着青云弟子统一的道服，简单方便，即便是她们自己的衣服样式也及不上陆雪琪这一身。
江亦言站在陆雪琪斜后方，言笑晏晏，陆雪琪微微偏头将江亦言的神色看在眼中，眼中也多了分笑意。
彼时，十三岁的江亦言和十五岁的陆雪琪又多了一分两人间才知晓的亲密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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