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棠溪做完早课,便去练剑。
藏书阁第一层的书籍都被她借遍了,从整个修道界历史到凡间的武学功法,她都有所涉猎。
外门弟子学的剑法只是再粗浅不过的招式,她过完一遍后就去药田料理草药,按照不同的品种进行不同手法的培育。
如此已经有三年有余。
同批次的子弟除了她都已迈入练气期,算是真正开始修炼。而另有一些年长的外门弟子则选择离开论剑堂,他们想尽办法也难得进步,便靠着在论剑堂学到的一些道法,去凡间享受荣华富贵。
破晓峰大部分时候都很安静。这儿太广阔了,广阔到叫人觉得冷清。但棠溪很喜欢这种氛围,即便她和同住的室友一年都说不上几句话。
日子繁忙而紧凑,还要挤出时间修炼,她的脸色有些疲惫,但依旧强撑着精神再次尝试引气入体。
对此她已经很熟练,可是那些吸纳入体的灵总气留不住,所以导致她迟迟不能进入练气期。
每三个月,他们可以领到一颗聚灵丹,聚灵丹并凝气丹,可以让修者在短时间内吸纳大量灵气,冲破穴位,提高修为。
仙道通常的修炼方法是吸纳灵气,壮大真灵;而魔道则不然,他们直接将灵气用于淬炼肉.体,最后反哺真灵,所以主杀伐,多借战斗提升实力。
她将刚领到丹药放在桌上,盘腿坐下,去感知身边的灵气。
丝丝灵气很轻易地进入她的体内,却还是无法被彻底吸收。
身为论剑堂的外门弟子,却整整三年没进入练气期,难免受人议论。就连她的室友,也在前不久进了一步,即将突破。
她轻车熟路地运转真气,攫取到一丝灵气,小心翼翼将它留在体内,一点点冲破穴位。
不一会儿,那丝灵气就开始消散,穴位稍稍有些松动,这点冲击力,实在太过微小。
棠溪不着急,如此重复过几次后,才起身去打了盆水。
冰冷的水沾上浑噩的脑袋,瞬间清爽不少。她微蹙着眉,估摸着按照这样下去,她还要再过两年,才能冲破第一个关隘。
顺其自然……
叶真君当时跟她如此强调,她便不疾不徐,任旁边的人如何进步,依旧按照自己的进度来。
今天发的聚灵丹,谢怀希肯定还是会用灵石购买。练气六层到七层是练气期的一个门槛,谢怀希突破在即,按照她急切的态度,估计会没日没夜修炼。
棠溪觉得这位室友足够刻苦,但她俩走的不是一条道,也就无法评断谢怀希走的路是否正确。外门弟子没有师长的亲身教导,很多常识性的错误都需要自己摸索才能找到解决方法。
同期的弟子已经有人被金丹期的长老收为徒进入内门,其他人或多或少也都有了精进,以至于有人觉得她能在仙门大会率先到达不过是机缘巧合。
道是自己的,不是修给旁人看的。棠溪一个人在破晓峰上干着杂活,无人问津,也只当自己确实天赋不佳,命该如此。
吃过午饭后歇息片刻,再去逍遥峰听习慕讲道。棠溪坐在门口的位置静静听着,习真君已经讲到了如何利用灵气涤荡经脉,外放灵气以作攻击之道。
棠溪本可以不来的,毕竟这些早远超她目前的进度。但转念又想,再这样修炼下去,实在收效甚微,不如再多去听听,触类旁通。何况每月只有一次是真君亲授,其余都是内门弟子代劳。
讲毕,众弟子起身行礼,鱼贯而出。棠溪起身时,习慕轻声喊住了她。
棠溪停下脚步,恭顺道:“习真君。”
修道者定容都很早,短短三年过去,习慕根本看不出任何变化,模样依旧清丽秀气。
“还未练气?”习慕看着棠溪,当初的女孩已经渐渐长开,两人对坐,棠溪垂首道:
“弟子驽钝。”
习慕笑道:“大器晚成者比比皆是,你不必气馁。今日叫你留下,是叶真君有所托付。”
叶真君?
三年过去,再次听到这个名字,棠溪回忆了一会儿才想起习慕说的到底是谁。
棠溪迟疑道:“弟子和叶真君只有数面之缘,她是前辈大能,对弟子有点化之恩。”
当初刚接触修道界,并不知道真君对于修道者来说意味着什么,只是把她当做年长前辈恭敬对待。
“既然她点拨过你,便是半师。”习慕颔首道,“她道你和她有缘,特叫我将这锻体之法教与你。”习慕取出玉简展开,“我和凌师姐粗略看了一遍,这只怕是上古魔修的淬体之法,珍贵得很。叶孤云看上去落魄,手里的东西还真不少。”
棠溪心中疑惑,凑过去看玉简上的功法,一行行字俱是亲手书写而成,字迹熟悉,却说不上来这种熟悉感是从何而来。
“这……”棠溪低声道,“功法太过珍贵,平白无故,弟子受之有愧。”
“你先别急着拒绝。”习慕扶住她道,“论剑堂之所以能成为四大仙门之一,是因为它有直指大道的完整功法。倘若你按照本门功法修炼,三年也该练气小成,如若不能,未必是你资质问题,更有可能是本门功法不适合。”
棠溪抬头,有些不解。
“凌师姐前段时间才发现你体质过于特殊。”习慕温和道,“天生灵体,吸纳灵气如同呼吸一样简单,但要想留住,却是难上加难。此类体质只在上古时期才有所记载,我们查遍历史,发现论剑堂现存功法中,根本找不到可以帮助你修炼的。”她懒洋洋地往后一靠,“翻遍整个藏书阁,特意喊了掌门把最顶层的禁制打开,也没找到应对方法。”
棠溪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问:“那弟子其实并不适合修道?”
“不适合?”习慕反问道,“就是太适合了。”她叹了口气,“你现在就像个漏斗,灵气怎么进来还怎么出去,除非把你送到万法宗,那边典籍浩荡,说不定有解决之道。”
棠溪犹豫道:“叶真君的给我的难道不是魔门功法吗?”
“你尚未筑基,还有选择的余地。如果仙门的路走不通,为什么不能试试魔门的方法呢?对道本身而言,仙魔妖鬼佛人又有什么区别?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万灵众生在天道之下又有何区别?”
此语当头棒喝。棠溪若有所思,又看到习慕神情愈发严肃:
“这部功法,在我看来,精妙异常,但也凶险异常,也不知是叶孤云自己创的还是从哪个前辈洞府遗迹中搜刮而来。问她,她也不愿意说。”习慕语气也愈发认真谨慎,“但我修道几百载,很清楚这是一条没有人走过的道,能否修成尚未可知。我们大致看了一遍,起码确定它可以解决你目前的问题。”
“如果你不放心,按部就班下去,修习论剑堂的基础功法,依靠丹药之力强行突破,同样可以。只是,走捷径的路向来走不远。选择哪条道,由你自己决定。”
棠溪听闻,只觉得心跳一阵加快,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过了好久,才低声道:“弟子不知。”
习慕望着她,神色复杂,道:
“你先回去吧。若是决定换道而行,便来逍遥峰找我。”习慕长叹一口气,“别乱了道心。我知道这有多难选。”
当然难选,两条道路都不好走,对棠溪而言,都有可能是死路。
习慕的话还在脑海里回荡,棠溪一边想着,怀揣着心事回到住处,就连谢怀希给她的灵石都忘了拿,径自躺在床上,反复权衡。
求稳,借助丹药之力,筑基甚至是金丹应该都没有问题;求险,走一条没有涉足过的道途,可能风光无限,也有可能万劫不复。
道门功法大多都是无数修士层层推算而出的,承载了太多心血,经由严谨的考证。而叶孤云提供的功法,来历不明,前途未卜,唯一确定的只有可以解决自己目前的问题。
她想了很久,却知道自己心中早就做出了决定,如今举棋不定,只是缺少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谢怀希在夜色中盘腿而坐,灵气一点点凝聚在她身边,然后被慢慢吸纳入体。棠溪默不作声,不敢打扰她修炼。也不知过了多久,倦意渐渐涌上,棠溪阖上眼,迷雾般的梦境一点点覆盖住她,直到将她完全笼罩。
梦里的一切仿佛都是模糊的,被笼上了一层纱,使得人影都一并模糊起来。棠溪努力去看,却无济于事。
她只听见有隐约的声音在问她问题。
那个声音熟悉而亲切,仿佛近在咫尺,又似乎隔了很远很远,忽远忽近得叫人捉摸不透。
有人在问她:
“师父,什么才是剑修?”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净而冷冽。
“剑破万法,一往无前。”
雁过有声,梦了无痕,记忆被深深埋葬,只有恍惚间才隐约感受到,待到梦醒时分,现实如同午后春雨,将一切冲刷得干干净净,好似无事发生。
似梦非梦,以虚易真。
斩断杂念,灵台清明。
大道在前,一往无前。
她摸到了她的道,也知道了自己接下来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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