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秋。
“十六~”
七岁的顾谨言跟在爸爸身边帮忙打扫牛棚的时候，耳边响起几声吼叫，他站起身来揉了揉耳朵头都不回的对叫他的人说：“我现在正在忙，没时间出去玩。”
来人也不嫌，几个五六岁的孩子跑过去抢着要帮他打扫院子，叽叽喳喳的声音给安静的牛棚增添了不少人气。
顾于庭停下手中的活，站起来对着几个孩子温和的笑笑，而后对着还在低头打扫的顾谨言说道：“顾谨言同志你今天的工作已经做完了，剩下时间可以自行分配。和他们去玩会儿，记住不要忘记做功课的时间。”
孩子们听到顾于庭的话蹦蹦跳跳的欢呼着，拽着站在一旁的小伙伴，道谢后便往外跑，一边跑还一边对顾谨言道：“十六，我和你你说我爹说咱们队上今天从城里来了几个大人物呢。队长爷爷和村长爷爷都去村头迎接他们了，小伙伴们也都过去了，就等你了。”
顾谨言听后挣扎开他们拉着自己的手，一直跟着跑的速度开始放慢，最后干脆停了下来。
几个小伙伴见他停下来有些不知所云，其中一个不解的问他：“咋啦，怎么停下来了。在不过去就占不到好地方了。”
顾谨言低着头，他本能的对城里来的人产生一种恐惧。那种恐惧是在他两岁时留下的，在他的记忆中城里人会伤害爸爸和妈妈，对于村里来了城里人他们能的排斥。
他抬起头用稚嫩的声音问道：“你们知道那些人来看嘛吗？”
几个小伙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对他摇头，这时候村长家五岁的小孙子石松举着小手跑到前边高声喊：“我知道，我知道。”见一种小伙伴们都看向他，石松不自觉的挺起了自己的小胸脯，学着自家爷爷的样子把手放在嘴边咳了一声然后才像众人说道：“听我爷爷说，那些城里人是要来我们队找什么大学的推荐名额的。还让我小叔叔好好表现，万一被那些人看中就能去城里上大学了。”
几年下来石家沟村的学校已经越办越好了，就连隔壁村很多人家的孩子都会送到这边读几天学认几个字。村里的孩子到了年龄便会被父母送到学校，有的甚至三四岁就会被送到学校，所以这几年学校又招了一名老师来带这些年龄小的孩子。
石家沟的孩子对上学都不陌生，只有去上学的时候才不用跟着下地干活，所以在他们心里上学是件非常严肃的事情。这会儿听说城里来人要找去城里去上学的人，他们摩拳擦掌的恨不得现在就飞过去。
石松说完拉着顾谨言的衣袖晃了晃：“十六哥，咱们也快去吧。万一去晚了没法表现了可咋整，我也想去城里读书。我听我娘说了，当城里人可好了，不用下地，还能天天有白面吃，去城里就在也不用饿肚子了。”
低头看着拽在自己衣袖上的小黑手，顾谨言心里暗叹一声，最后只得点了点头说，可以。
等一行人到村头的槐树下时，村头上早就站了好些个半大不大的小孩子。一群小孩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有的蹲在那里玩蚂蚁，有几个一起大手掌的，好不欢乐。
没等一会儿，几个人在村长和队长的陪伴下从村外走来，原本还在吵吵闹闹的小孩子们瞬间变的鸦雀无声，各个睁大眼睛看着来人。顾谨言在人群中同样朝那些人看去，来人是三个男人，一胖两瘦，除了那个胖胖的其他两个人都带着眼镜。
“哇~”
身边传来小伙伴们羡慕的声音。
“石村长，你们村的孩子看着可真精神。”挺着大肚子的董滨看着一众孩子说道，他这可不是说的场面话，他们这段时间走了不少地方，还没见那个村里的孩子和这边的一样，穿的干净整洁的呢，孩子的脸也都洗的白白净净的，他点了点头，对这个偏僻的小村庄产生了一丝好感。
“哪里，哪里。一群熊孩子，秋收时节学校放假让他们帮着家里干活呢，结果都跑这来了，一点都不知道体谅父母。”石国安虽嘴上这么说，脸上的表情却是挺自豪的样子，顺便告诉来人他们村的孩子都是读过书识过字的。
“奥~”果然听了这话三人眼睛都是一亮。上边给了他们工农兵大学的名额让他们到地方上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一连走了好几个地方，那些村里除了下乡知青看的过眼没有几个认字了，本对这个小山庄没报什么希望结果竟然给了自己一个惊喜。
董滨走到槐树旁，笑的一脸和谐，对着站在前边的小朋友说：“小朋友你们好啊。听说你们都有上过学，能给叔叔们被首诗听听吗？”
“好！”能有表现的机会小孩子们都很积极，他们都以为只要自己表现好了，便能跟着去城里上学，至于上什么学却是一概不知。
很快一首《悯农》便从孩子们口中背出来，很整齐就跟事先排练好了一半，这让站在一旁的董滨有些怀疑。指着人群中一个小女孩让她出来重新背一首诗，小女孩摇头晃脑的背了一首诗后，这人还不相信，各种打听后才敢相信这些孩子竟然真的都有上过学。
董滨三人由石公证带着去看社员们劳动时的情景，去的路上一个其中一个带着眼镜的男子对问道：“石队长，我看那个小女孩背诗很熟练的样子，你们村的女孩子也读书吗？”不是他多嘴，重男轻女本是现在的社会现象，城里的家庭都不会让女孩子读书，更不要说是乡下地方了。
“我们村子没那么多讲究，孩子到了年龄都可以上学。”石公证不想多聊这些指着田里正在卖力干活的几个年轻人说道：“那几个是前几年来村里的知识青年，学校现在的老师便是从这几个人中选出来的。”
“奥~那应该很优秀了，我们可要好好观察一下。”几人就这样站在地头上看着大家热火朝天的干着，不时的还发表一下自己的言论，自己看好哪个的观点。
石公证在听到自己的女婿多次被提出后，心情变的有些复杂。从他的角度来说，他是不希望女婿被选上的，当年石娟不顾反对非要嫁给他，他便对女婿的感官不太好，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婚也结了在说别的也就矫情了。
可女婿必定是和他们不一样的，他是城里人。据他所知这几个小知青没有一个想在他们这个偏僻的小村庄落地生根的，这其中便包括了自己的女婿，如果这次让他得到工农兵大学的名额....后果他不敢想。
石公证指着王建军介绍：“那是我女婿，我闺女才刚怀孕没多久。”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他这样隐晦的提出来了，几人便把王建军从他们心中划掉了。
顾于庭坐在门口晒太阳，发现刚出门没多久的孩子回家了，冲他勾勾手让他过去：“怎么回来了？”
顾谨言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冲着自家父亲讲了刚才的事情，讲完后小手紧张的攥在一起，一脸严肃的看着自己的父亲。
顾于庭看他这样那还不明白他心中的想法，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暗叹一声，这孩子终究还是被自己吓到了，他安慰的说道：“那些人和咱们没关系，你放心好了。我刚才去厨房时候看到你妈正在做好吃的，你要不要过去瞧瞧。”
孩子终归是孩子，听到妈妈正在做好吃的，他一脸迫不及待的点了点头，而后顾于庭耳边传来一声：妈，你做了什么好吃的呀。
顾于庭留在原地微笑着继续晒着太阳，只是没过多一会儿一个不速之客便来到了这个臭烘烘的牛棚。
顾于庭见到人并没有站起来迎接对方，对方见他这个态度也不生气，对着他弯了弯腰，而后一屁股坐在刚才顾谨言坐着的那个小板凳上，两人就那么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
顾谨言用大瓷碗端着妈妈给撸的肉渣子出来的时候，便看到一个人和爸爸坐在一起，那个人还是自己那会儿看到的城里人，顿时吓得脸色惨白，拿着碗的手也不知道该藏在何处。
刘继明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一直在注视着自己，转头便看到身后站着一个脸色苍白，手里端着个大瓷碗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还没等他叫对方呢，人转身溜走了。
“那是师弟吗，真可爱，长的和您真像。”见人没理他便继续道：“我这次来一是为了工农兵大学的名额，还有一件事情想要恭喜您。”
说完他便一直坐在那你等着对方开口说话，好半晌后他终于听到了对方的声音。
“恭喜？你是看我日子过得太好了不成。你回去吧，别上人看到你过来。”顾于庭站起来，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对方，心里有些期待又怕期待过后便是失望。
“老师，我没有别的意思。这其实也并不是只有我的意思。”为了证明自己说的话，他还从口袋里小心翼翼的翻出了一张盖有红章的纸，递到顾于庭面前。
顾于庭接过去看了看，那是一封文件，拿着手里的文件他觉得自己嗓子痒痒的，到嘴边的话突然就说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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