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管.教

    卓念音的心登时提到嗓子眼儿，背紧得宛若拉满弓的弦，原本就心存畏惧，此刻手都不知往哪儿搁。

    司瑶见他原地不动，生怕他没听清，于是好意提点道：“卓侍郎，皇贵君唤您近前来。”

    他愁眉苦脸，可怜巴巴地望着司瑶。心说，我的好公公，我也想近前，可该先迈左腿，还是右腿？

    苏珂暗暗着急，轻声催促道：“快去，快去啊！”

    他嫌苏珂站着说话不腰疼，硬着头皮、咬着嘴唇，颤巍巍挪了一小步。

    墨诗见他仿佛耗子遇猫，不禁纳闷，少爷您平时上房揭瓦的劲头儿都哪去了？

    想要帮他，却不敢妄动。

    宫韶华已颇不耐烦，砰得撂下幽靓的青花瓷杯，厉声喝道：“卓氏！”

    “在...在！”他心突突乱跳，情急之下紧倒腾了几步，未料两脚拌蒜，咚得摔趴在地，发出痛楚的惨叫声，“哎哟...哎哟！”

    “卓侍郎！”苏珂大惊，忙不迭去搀他，“你没事吧？”

    “疼、疼！”他青丝散乱，玉冠歪斜，浑身骨头都似要折断，趴在地上龇牙咧嘴。刚要嚎，想起这是麟趾殿，硬生生忍了回去，可金豆子还是掉了十七、八对。

    苏珂瞧他这副狼狈相，哭笑不得，宫侍们则纷纷低头掩嘴，想乐不敢乐，差点憋出内伤。

    李公公恨铁不成刚，亏他还当着宫韶华的面夸卓念音有长进，这一摔，老脸都丢光了。

    正郁闷之际，宫韶华已点指卓念音训斥道：“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夫德，你瞧瞧自己成何体统？”

    卓念音忍着疼，挣扎着爬起叩头，脸都哭花了，呜呜咽咽道：“臣侍失仪，君上息怒！”

    苏珂碍于王府颜面，不得不替他求情，“君上，念卓侍郎无心之失，饶过他吧。”

    宫韶华打量卓念音那惨兮兮的模样，也着实不好发作，便吩咐丹朱道：“带他下去，看看伤着骨头没有。”

    丹朱领命，送卓念音前往偏殿。

    先梳洗更衣，随后便有医公为他仔细查验伤势，“侍郎并无大碍，就是两肘、膝盖有些淤肿，奴才这就去取药膏。”

    丹朱心细，追到门外，“烦劳公公再煎碗安神汤来。”

    墨诗趁殿内无人，埋怨道：“公子，您忒不争气，瞅瞅人家苏侍郎，气定神闲，稳若泰山。”

    他气鼓鼓地瞪着墨诗，“少拿苏珂跟我比，皇贵君偏心，对他和颜悦色，对我却没个好脸儿，当我看不出来？”

    墨诗见他口无遮拦，急忙上前捂他的嘴，“公子，您小声点儿，这是在宫里！”

    他打掉墨诗的手，伸脖子张望了两眼，忐忑道：“皇贵君不会是知道禁步损坏，要发落我吧？”

    几天前，他得知再也不用佩戴玉石禁步，兴奋地一扯一丢，结果磕断了两片玉叶，磕掉了三朵玉花。

    幸亏当时只有他、墨诗及乳公吴氏在场。吴氏见他闯了大祸，没敢声张，连夜将禁步偷着送去卓府，请安氏找人修补。

    墨诗早把这茬儿抛诸脑后，此刻恍然大悟，“敢情您方才怕成那样，是做贼心虚呀！”

    “别胡说八道！你才贼呢！”他狠狠敲了墨诗一记爆栗子，“说，是不是你走漏风声的？”

    墨诗边揉脑门边信誓旦旦道：“奴才就是打死，也绝不会泄露半句，吴公公更不会！”

    他见墨诗狐疑的眼神往自个儿身上溜，立时急赤白脸道：“我才不会蠢到跟李公公自投罗网呢！”

    墨诗在心里偷着嘀咕，奴才也没说您是故意的！可这话不能当面讲，否则太伤他自尊。

    他托着粉腮抱怨道：“我爹也是，腆着胸脯打包票，说最迟三天就能修好，现在一个巴掌都数完了。”

    正说着，丹朱进殿，奉上药膏与安神汤，“让侍郎久等。”

    他眼珠滴溜乱转，顿时笑意盈盈，热络的喊道：“丹朱哥哥......”

    丹朱面带微笑，有礼有节，“奴才身份卑微，当不起侍郎如此称呼。况且侍郎属兔，奴才属蛇。”

    言外之意，比他岁数小。

    他碰了个软钉子，面色讪讪，不知该如何接话。

    墨诗边递药膏边打圆场，“丹朱哥哥年纪虽小，却是皇贵君贴身之人，理应尊称。”

    丹朱抿嘴笑了笑，也不言语，闷头帮卓念音涂药。

    卓念音试探着问，“不知皇贵君今日传召到底有何示下？”

    丹朱摇头，“奴才不晓得。”

    他见墨诗努嘴，顿开茅塞，从腕间褪下珍珠手串塞给丹朱，“好哥哥，你就告诉我吧。”

    丹朱将手串放在他身侧小几之上，温言婉拒，“奴才万不敢揣测君上心思，侍郎好意，愧不敢受。”

    说着端起安神汤，“您赶紧趁热喝吧，别让君上久候。”

    他闻听这话，心肝脾肺同时打了个冷颤，神情比即将砍头的囚犯还要哀怨。

    回正殿这一路，他始终耷拉着头，无精打采。

    墨诗反复叮嘱道：“公子，待会儿您可得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别再整什么幺蛾子。”

    行至殿外，殿内传出阵阵笑声，原来是苏珂在讲笑话，将宫韶华及司瑶等人逗得前仰后合。

    他心情愈发沉闷，凭什么苏珂就能在宫韶华面前游刃有余，自己却连张笑脸也见不到？

    不远处宫侍的议论声传来，恰能入耳，“苏侍郎锦心绣口，能言会道，难怪得君上看重。”

    “可不是！相比之下，那位卓侍郎蠢蠢笨笨的，觐见还跌跤，你瞧见他刚才的样子没？真好笑！”

    “听说卓侍郎是左都御史卓之杭大人的嫡子，芷贵人的表弟。”

    “原来如此，要我说，他就是仗着他娘，否则俪王主才看不上他！”

    卓念音听得恼羞成怒，猛一回头，却未瞅见人影。

    他心里堵得慌，火往上撞，顷刻间有些晕头，未等通禀便大步流星进殿，直挺挺跪倒，“拜见君上。”

    笑声戛然而止，宫韶华嫌他没规矩，拉着脸好一会儿才肃声道：“起来吧，赐座。”

    苏珂关切地问他，“方才没伤着吧？”

    他心里憋屈，口气生硬，“无碍，不劳苏侍郎费心。”

    墨诗见他跟吃了呛药似的，吓得一缩脖，好在苏珂懒得计较，并让出宫韶华左首之位，坐去右首。

    宫韶华见苏珂主动礼让，笑吟吟道：“你很懂事，以后要常进宫陪本君说话解闷儿。”

    苏珂含笑应允，“臣侍遵命，多谢君上给臣侍孝顺的机会。”

    卓念音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句，“得意什么，笑话谁不会讲？”

    话音未落，宫韶华啪得一拍案几，怒喝道：“放肆！”

    他激灵打个冷颤，如梦方醒，见数双眼睛都惊愕地盯着自己，顿吸了口凉气，惶惶跪倒，作出怯懦讨饶的神色，“君、君上，臣侍失言！”

    墨诗伏跪在地，不停磕头，“君上恕罪，我家公子肯定是邪崇附体，他平时不这样的！”

    宫韶华面沉似水，“胡说，麟趾殿哪来的邪崇？将这奴才叉去廊下，板他一个时辰。”

    眼见墨诗被拖走，苏珂无奈地起身，“君上......”

    宫韶华打断了他，“你先别急着求情，既然卓侍郎说人人都会讲笑话，不如咱们也听听他的。”

    苏珂忙对卓念音递眼色，意思是还不赶紧趁机下台阶。

    卓念音暗暗叫苦，他哪会讲笑话，可又不敢说不会。

    他急得热锅蚂蚁似的，搜肠刮肚，好不容易想起一个，呐呐道：“有家主人性急，仆人犯错，连呼家法，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急得跳脚。她夫侍劝道：家主莫恼，先打两个巴掌，应应急吧！”

    笑话讲完，殿内竟无一人发笑。

    宫韶华眸光凛凛，冷嗤道：“本君倒有心赏你二十板子，就怕行刑的磨蹭，不如先掌你的嘴应应急！”

    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头皮发麻，手脚冰凉，后襟都被冷汗浸透，“臣、臣侍知错，求、求君上开恩！求君上开恩！”

    苏珂哪能真眼睁睁看他挨打，急忙撩袍跪倒，“君上，求您看王主薄面，从轻发落吧。”

    宫韶华听他提起玹铮，面色渐缓，“也罢，看俪王面上，就给他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说完将目光投向卓念音，“七日后，也就是六月初七，乃昭元君后祭日。陛下仁孝，已设祭于寿安宫，自明日起，后宫君卿每日需前往祭拜，本君协理六宫，更要以身作则。然祭礼事繁，分.身乏术，你且留在宫里，听本君差遣。”

    今年逢承珺煜生父殷氏十年祭，因此格外隆重。宫韶华传苏珂与卓念音进宫，原也是要交待此事。

    卓念音闻言如泰山压顶，使劲儿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道：“君、君上，臣...臣侍怕...怕做不好......”

    宫韶华的语气不容置喙，“做不好就学，身为亲王侍郎，为昭元君后尽孝乃是本分，竟还敢推三阻四？”

    苏珂禀奏道：“君上，臣侍也想替您分忧。”

    宫韶华命丹朱扶他起身，和蔼可亲地说：“本君知你孝顺，然你掌着王府中馈，又要筹备俪王回京事宜，哪抽得开身？”

    说完赏了些时令鲜果，命他回府。

    他谢恩出了麟趾殿。莲蓬紧走几步撵上来，压低声音道：“主子，您猜猜皇贵君为何非要让卓侍郎参加祭礼？”

    “为何？”

    待走到僻静处，莲蓬答道：“奴才听李公公讲，是因为王主给皇贵君写了封信，举荐了他。”

    苏珂很是唏嘘，“到底卓侍郎出身高贵，这等体面也只有他才配。”

    莲蓬见他怅然，赶紧道：“您别难过，那筹备祭礼说起来好听，其实是要连续七日前往寿安宫敬香洒扫、跪诵佛经，还要每天磕一百个头。依奴才之见，王主不叫您去，是心疼您。”

    “什么？”苏珂闻言，心底的阴霾一扫而空，紧接着连连咋舌，“每天磕一百个头？这不是要人命吗？”

    “谁说不是呢？”莲蓬捂嘴偷笑，“可李公公讲，这是王主为彰显孝心，特意提出来的。”

    苏珂哑然失笑，小声嘟囔道：“王主忒不厚道，就算为了给林公子出气，也不至于这样欺负人。”

    莲蓬没听清，“您说王主给谁出气？”

    他淡淡一笑，“没谁。”

    莲蓬陪他缓步出宫，“奴才虽不该幸灾乐祸，可卓侍郎成日在王府浑闹，是该得些教训。”

    正说着，殷三郎迎面而来，“呦，苏侍郎这是回府？”

    苏珂见他虽笑着，可眉梢眼角皆透着倨傲之气，于是不卑不亢道：“正是，公子是去探望贤君殿下？”

    他面带得色，“一来探望舅舅，二来，昭元君后十年祭礼，舅舅命我抄录佛经，要于祭礼时使用，这可不是人人都能有的体面。”

    说罢趾高气扬地离去。

    莲蓬轻声啐道：“瞧他那张狂劲儿，眼睛都长到头顶上去了。”

    “人家可是魏国公府嫡出公子，衿贵着呢，这回侍选，指不定还能捡个王君当当。”

    “啊？”莲蓬如临大敌，“陛下不会把他指给王主吧？”

    苏珂笑了笑，“谁知道呢，反正王主不喜欢他。”说着又举头仰望天上的流云，心头默念，“王主，您可得快马加鞭，我日夜都盼着您呢！”

    此刻，钦差车驾正行进在秀美的山道上。八宝香辇内，孤鸾笑问玹铮，“您给皇贵君的信还写了什么？”

    玹铮剥着冰镇荔枝，呵呵笑了两声，“也没写什么，就是请父君好好管教管教卓小六。”

    孤鸾扑哧一乐，“说得好听，明明就是责罚，每天磕一百个头，您不怕他磕傻了？”

    “傻了好，省得成天无事生非。”玹铮将剥好的荔枝送进孤鸾嘴里，“甜吗？”

    “甜！”孤鸾含笑点头，也剥了颗喂进她嘴里。

    她才嚼了两口，忽然喷嚏连天。

    麟趾殿后殿内，卓念音伏在榻上哭的死去活来，“承玹铮，你就知道欺负我，我恨你！我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