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过去几天之后，纪歌就好似那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对待手下丫鬟和蔼可亲的，就是丫鬟不敢再和那天之前一样对他了。
他修书一封，特地选择让系统帮他寄出了这封信，这封写给南海叶孤城，让他帮忙收留玉天宝与他的侍卫的信。
“恩......我再问你一遍，你当真不愿意留下来待在我的身边？”
丫鬟就记得玉天宝与侍卫消失之前，纪歌单独把黑衣侍卫叫到了他的房间里，似乎像是闲聊般抛出了橄榄枝。
奈何那个侍卫实在是木讷至极，丫鬟垂首，恨不得替他答应，他却直言拒绝了纪歌，并还在向他为玉天宝求情。
纪歌满意摸了摸下巴，嘴里说的却是：“行吧，既然你们那么主仆情深，我怎么好棒打鸳鸯让你们分开呢，不过你可记住了，既然踏出了这里，那你们两人可就别分开，一刻都不能。”
侍卫带着盘缠和玉天宝临走前，深深回头望了一眼纪歌，似乎是要把他的模样刻画在心底。
纪歌到底也没和他说穿，他相信一个忠心又聪明的人，总能从一件件坏事中找出好事来的。
处理了最后一件身边事，纪歌同花家的谁都没有说，只在别家商行里挑了一辆马车，一个人便上路了。
去往西域的路若是要他接连换马、千里奔袭，不出几天一定能到。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累呢？再怎么说他被安排的剧本也是在正月初七之后，玉罗刹既然强烈要求他去西方魔教过个年，那也只要除夕夜前能到就不错了。
暂时离开了京师、没有任何人在身边，纪歌一路欣赏入了冬的塞外萧索中饱藏的那份生机，一路行医。
他好像在这趟旅途中出落得更加宁静淡泊了，深冬的荒原零散着分布着几家游牧人，冬季本就是疾病纷扰的，一路过来他只听说今年冬天更加寒冷，牛羊群聚在寒风中都看不出几丝暖意来。
但是冬季的寒冷一旦过去，却会为西域的来年带来更为充沛的水源，因此西域的人士倒是更加期待一个寒冷的冬天。
西域缺少草药，纪歌便施用银针，并配着按摩的方式教人们驱赶风寒，治疗恶疾。当他在某处算是驿馆的交界区治好了一位老人长年的肺病后，恍然抬头，已经是腊月初八了。
“先生大善......家徒四壁无以为报，还请尝一碗自家熬煮的腊八粥。”
老人颤颤巍巍端出一碗粥来，纪歌这时才发觉他是汉人，不经眉眼更柔和了几分，给他开了个调养身体的方子。
腊八粥是用白米、小米、栗子、花生、瓜子熬成的，全是些好保存的粮食，一样果品都没有。但是其中加了红糖，熬地非常稠，入口只觉得又甜又暖，烫到了心里。
门外呼啸一阵马蹄声，飞扬的尘土在官道上滞留了好一阵，纪歌仔细看了，却发现是西方魔教的人马。
老人跟着他走到院子里，才发现他家的篱笆被不知道哪匹马给踹倒了，散落一地。
“西方魔教的人行事都是如此莽撞？”纪歌觉得他或许是拿到了打脸剧本，比如现在在遇到个什么西方魔教的教众，教训一番然后等他正月初七回去继承皇位......啊不继承教主之位后，再好好打脸什么的。
老人却是连连摇头：“没有没有，先生哪里的话，西方教近日是出了事了，所以人家才会这么急迫一批批的全部回了总坛么，我儿就在西方教中，平日还是他们保护我们免受马匪强人的发难啊！”
纪歌：“......哦。”行吧，西方魔教居然还是个好帮派？有玉罗刹那样的领导在，底下的人居然三观还如此之正的么？
这里就是纪歌想不到的地方了，西方魔教自二十多年前被玉罗刹夺得大权统一了西域，就成为了西域的第一大江湖势力，不客气的来说，那些西域小国的国王继位或许都要玉罗刹点头允许了，才能称王。
因此西方魔教教徒众多，而江湖势力又是从来不看出身的地方，三教九流齐全，会有人给玉罗刹出谋划策治理西域这么大的一块地盘，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想了想这样的教派的确没什么必要去为难一些小民，他们完全可以去赚大人物的钱。
纪歌在十五日之后终于是到了昆仑山的脚下，天也愈发的冷，但是临近年关张灯结彩的氛围也由中原传到了塞外，因此镇上还是热闹的，纪歌取了带来的狐裘披在身上，配上一壶用小炉温好的酒，在冰天雪地里惬意极了。
他其他什么都好，就是在外几乎不喝酒，因为他可以说是三杯就倒，非常容易醉。今天纪歌却是不留神喝多了，塞外的酒似乎更加容易醉人，好在他的酒品不错堪堪回到了房中，撑在桌子上整个人浑身都没有力气。
嗝儿，明明、明明入口的甜水儿也没那么浓的酒味儿，怎么就让他烂醉如泥了？
接下来的事儿纪歌记起来的不多，就好像是蒙着一层纸窗户看着窗外星星点点的世界，深夜中似乎有什么躁动与纷乱，也有一丝琴音，给他扫清了所有的令人厌烦的声响。
然后第二天早上纪歌蜷缩着在床上醒过来，将自己抱得死紧。下楼后看着客栈大厅昏死过去的一片打手，整个客栈都变得狼藉异常，他才知道原来他遇上了一家黑店。
纪歌：“......”这是他发了酒疯后干的事儿吗？！
宿醉的感觉依旧在，四肢酸痛无力，口舌里还火辣辣的难受。客栈的酒的确也不是什么好酒，就是他们得到了一张非常罕见的配方，能让寻常的酒拥有非同一般的酒力使人晕眩，即使是纪歌一下子都着了道。
纪歌按着眉心，查找着药方给自己来了一碗醒酒汤，而在包裹里寻找草药的时候，他似乎发现自己包裹里的长歌武器动了个位置，其他就没有异常之处了。
他好像的确听见了有琴曲的声音......不是长歌读徵那宛如弹棉花的动静，而是如蛟似龙，气势非凡。
*
玉罗刹果然对整个西域的掌控力非常强，纪歌在昆仑山脚下的镇子里重新找了个靠谱的客栈入住了，二十八日夜，当他回房时玉罗刹便已经坐在桌边，百无聊赖地挑逗着油灯中的灯芯。
见纪歌来了，他幽幽抱怨：“果然阿宝在离家出走这个方面是有些门道的，叫爹爹好找。”
玉罗刹自然提的是花满径......啊不，是玉如歌自作主张出走的十年了，纪歌支着脸也奇怪，十年前玉如歌必定是被玉罗刹牢牢监控在手中的，那他又是如何躲开全天下的西方魔教的眼线，游历十年的呢？
纪歌第一次觉得，他所附身的对象，其实不简单。
“说的是要吃年夜饭，这不是还有两天？”纪歌收拾了桌面上摊开的医书，和一些他在这个世界找到的话本。没有病人求医的日子悠闲但也无聊，于是考察一下古代人们的精神娱乐活动就很必要了么。
这年代小说业早就已经兴起，四大名著有三本都是这年代的产物，未被历史的洪流记录下来的自然更多，纪歌就好像是发掘出了一整个小说网站，还是全部连载完了的那一种。
玉罗刹不可思议：“所以阿宝宁可在这里看些话本也不愿意主动来找爹爹？”
纪歌实话实说：“话本比你好看得多。”
玉罗刹：“......”好气哦，开始有点还念第一次见面在他手下还会瑟瑟发抖的乖儿子了，但是他要微笑不是么。
入夜的的客栈里点上了明亮火烛，纪歌和玉罗刹一人坐在桌子的一边，分别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烛光下的他瞧上去眉目如画，沉郁的气质在安静中尤为特别。
玉罗刹本来还在瞧着手里的密信，不知怎么脑海里想起了一个人的身影，笑容都淡了几分。
“阿宝都没有什么东西想问爹爹的么？”玉罗刹扇了扇手里的书信，让烛光微动，明明灭灭映衬在他的眼底，恍若星子。
纪歌才从一篇神魔苏爽升级流小说中走脱出来，抬头随口问：“比如说？”
“比如说阿宝就不好奇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
“......好奇。”纪歌侧身看他，玉罗刹噙着笑，笑容真不真切他不知道，但是他晓得他在玉罗刹面前说什么实话都没有关系。
说实话他还真挺好奇这个问题的，不是好奇玉罗刹或许会有的爱情故事是什么样的，而是玉罗刹突然提起了这件事，到底有什么话想和他说。
“爹爹当年身边除了你的娘亲，还有姬妾无数。”他第一句话说得纪歌就有点不想听了，“你娘亲当年可是名动西域的美人，好像也是哪个小国的公主......算了这不重要。”
他这真是家里有皇位要去继承啊喂？！
“你娘亲可是个非常有意思的美人，喜欢跳舞却不是跳给男人看的，好像连你爹爹的那个老丈人都拿她没得办法，武艺是公主王子里最好的那一个，当初还是她倒追的我。”
说到一半玉罗刹都不自称本座或是死皮赖脸对着纪歌自称“爹爹”了，纪歌晓得他只需要一个听众，于是听得也挺认真，不说话。
“然后她同我成婚，生下你后，没熬过来。”
纪歌一怔，原本还在赞叹古代还能有此前卫思想的奇女子，现在却是有些无措，不知从何说起。
“所以本座就在想，是不是本座当年若修的无情道，你娘亲那样的人，就不用死了。”
但是事实摆在那边，西方魔教上下都知晓玉罗刹修的魔功是教中最神诡的多情一道，红尘涤心，万劫莫染。
纪歌觉得玉罗刹一直以来都是一个极为矛盾的人，他的喜爱和厌恶从来是不冲突的，不存在什么瑜能掩瑕的事儿，西方魔教是他的一言堂，但是诸多教众又能施展自己的抱负，以至于西方教在基层百姓那儿还是一个慈悲的教派。
“但是事都已经发生了，本座再改修无情道，这不是自己在打自己的脸了么？”
他说的深情，纪歌也知道，即使是现在，他众多的姬妾们还在教内生活得好好的，玉罗刹临幸她们也是经常的事，除了她们不能生孩子以外，要什么样的宝物都是很容易能向玉罗刹讨要到手的。
“她应当知道你......爹爹是个怎样的人，若是修了无情道，或许娘亲也就看不上你了。”
纪歌想了想，还是如此说，因为他看见玉罗刹的眼中并没有遗憾。
到底只是意难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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