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直身跪着,若非天上繁星若海,削瘦的肩背几乎同天地融为一色。他依然停留在今晨跪下的地方,不曾移动半寸,视线凝在膝盖前半寸土地上那块堡主令牌。眼睫沾染寒露,于冬夜之中,凝结成霜,默默等待着回响。
他并不惧怕孤独。像这样的夜,他年纪尚幼时,曾无数次坐在院子角落那把竹椅里,默默盯着大门,拿着做完的功课,期待那人能早一些归家,给她看看他获得的优秀。虽然十二岁以后,他再没有做过同样的事情,但是黑夜、虫鸣以及寒风,成为了最能令他安心的三样事物。
他也习惯了等待。他明白在那人心里,唐家堡的事情排在第一位,其他都得靠后。他从未抱怨过,他能体谅那人的辛苦,只是有些时候,等的时间太长,连他自己都忘了原本想要说的话是什么。
将近二更天,那扇紧闭的木门,终于缓缓敞开一道缝隙。门扉开启的时候,背后橘黄火光一气倾泻而出,穿透空中漂浮的尘埃,扑在少年面容上。
在被烛光照亮的一瞬间,少年反射性地闭了闭眼,俄而睁开。门框圈出的光亮正正投在他身前,仿佛地面上生出一扇门,环绕着他的终于不再仅仅只是黑暗。只是门中央,还有一道漆黑的女子剪影,细长苗条,覆盖了那枚堡主令牌。他朝剪影的方向抬起头,触到门旁那道身影那刻,沉寂麻木的脸上,眉峰舒展,双眼睁大。
“进来吧。”
包裹沉沉暮气的声音从女子苍白的双唇中飘出,随后她便转过身去,衣角迅速消失在门扉后,仅仅留下三个字,如枯木枝桠最后三片发黄的落叶,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少年站起身,衣裳上凝结的寒露如珠,滚滚而落。拖着麻木的双腿,他呼出一口白雾,一瘸一拐地步入屋中。
屋中还是他离去时的模样。
青梅色的陶制茶具摆在左侧靠墙置柜中层第一个格子里,其余都摆满了书,按他贴的标签为顺序,彼此依偎,填满所有格子。棋盘与棋篓放在右侧的架格,与之一并收纳的是女子已经不用的旧匕首和暗器,以及收纳在不同匣子的□□和伤药。桌面上摆着他忘记收起来的,只剩数页便能完成第六次翻阅的武功秘籍,密密麻麻的笔记铺满纸张缝隙,像一只垂死无力煽动翅膀的蝴蝶,静静伏着,任薄薄的灰尘将之埋葬。
女子背对着少年,慢慢走至厅堂上首的绿檀圆椅处落座,一手扶着额头,显得十分疲惫。她蓝色衣裙松散系着,坠落的裙摆遮住她双脚,略带折痕的衣领掩映间,那一截修长的颈项比过往的任何一个时候都显得纤细柔软。
少年站在她面前,白日眼中与大师姐针锋相对时毫不退让的利刃,对上女子目光,全部被他亲手折断。
女子道:“你求见于我,所为何事。”
面对女子的问话,少年踌躇着,小心翼翼挑选着词句。他想问女子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今日,他想问女子为什么要将他驱离……他有千万疑问藏在心中,但他害怕若他问的太直接,会惹得女子动怒。他有千万不解希望得到回答,但他害怕若他一字说错,将要面对女子冷面厉言。他不知道他该怎么问,但他不得不问,否则这一次错过,再也没有将来。他谨慎地将话语在心中检验多次,努力将质问从自己的语句中撇离,方轻轻开口:“堡主……师傅,他们说的,不是真的,对吗?”
女子反问:“他们说了什么。”
“他们说……你……重病。”
少年紧绷的声线放轻到了不仔细聆听就会错过的地步,话一出口,便如抛身大海。数日以来的担忧,披荆斩棘的坚毅,纷纷化作无形浪潮沉沉压在心口。
此时此刻,他赶回来的理由,终于自深渊浮出,无比清晰印在心头。
过往的画面仿佛走马灯,一幅接着一副展现眼前。他的过去,他的努力,他的自豪与期待,所有画面由动转静,由浓彩转为黑白。最终一切消隐淡去,唯一留下的,是当年尸山血海之中女子蹲下身,对着藏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的他,摊开的那只手。
那只手,是他此生能够失去,唯一一样东西。
是他至今不能也不敢喊出,除了堡主与师傅外的,那两个字。
女子没有立即回答。
她甚至没有看着少年。
靠宽大的椅背,她面庞稍稍扬起,视线越过少年发顶,看向不知名的虚空,不知想到了什么,扬起淡淡的笑:“我没有生病。”
还在冬日,女子这笑容对于少年来说,却似绵白柳絮、欣荣向春,因此固执沉淀在他眼里的焦虑,冰消雪融。
“我只是要死了。”
女子下一句话,令少年尚未舒展的嘴角停滞。
无论是神态或是语气,女子所表现出来的,就像是她所说的一切都与她自身无关:“以我现在的状态,最多半个月,最少七日,必死无疑。”
“这不可能!”
话出口的那刻,少年都不知道他的声音竟会将檐上屋瓦震的颤抖,连同他的双手与身躯一起。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为什么要放弃?你不是一向最要强的吗?为什么——”
话到最后,恐惧孤独相携梗住他喉咙,他不得不咬紧牙关,强自将之咽回腹中。
而座上女子柳眉倒竖,手掌一拍椅臂,叱喝:“放肆!谁给你的胆子如此与我说话?跪下!”
没等少年真正反应过来,早已经习惯了服从女子的命令的他,双膝已经重重磕在地砖上。腿上传来的酸麻疼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但他一言不发,固执地仰望着女子。
女子道:“不止中途放弃任务,口出妄言顶撞师姐,对副堡主不敬,还敢在堡主面前放肆,我竟是不知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东西!”
听罢,毫无前兆地,少年呼吸一窒。
自成为堡主弟子以来,唐末徽无时无刻不在找他麻烦,鸡蛋里挑骨头,仗着师姐身份教训他。如说违反堡规,可以说堡中所有弟子都做过,许多时候只要情节并不严重,长辈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偏唐末徽见缝插针抓他错处,因她是大师姐兼副堡主徒弟,长辈们只得按照规定办事。过去他被种种为难不得不反抗时她不闻不问,今日她竟在问他从哪里学来这些东西?
“我——”
在少年解释以前,女子将他话头截断:“我不需要解释,你即刻便给我滚出门去,到执法堂自己领罚。”
堡规有定:放弃任务,鞭责二十;顶撞师长,禁闭三日;对堡主不敬,杖责五十。
他不眠不休赶回来,要的不是这个回答,不是这个结果。一动不动,少年杵在女子面前,生平第一次,想将心底里的话毫不掩饰地说出:“我只是想见你,难道这也有错吗?”
女子道:“如今你已经见到了,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少年不知道如何作答。
面对面相处十数年,所换得的,是一句“那又如何”。
这十数年来,他为了让她骄傲,数不尽多少日夜翻读柜中藏书。他并没有其他人看到的那样聪明,有很多高深的东西,到了现在他依然不懂。但是他不敢问任何人,因为他是堡主弟子,因为他必须是优秀的才能配得上这个身份。十数年来,他如履薄冰小心翼翼遵照她的吩咐做到最好,想让她高兴。他还记得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抓着匕首的手害怕到停不住发抖,以至于他对着五花大绑的任务目标连刺十下才将其杀死。血溅在脸上的腥臭,让他当场吐了出来,而后一天一夜没有吃任何东西。他没有退缩,他努力让自己习惯这一切,与此同时保护她最为重视的唐家人。只要有他在,他宁可自己受伤也决不让一起出任务的师弟妹掉一根头发。
所换得的,是一句,那又如何。
他以为他所做的一切会令她欢喜……可遗憾的是,他根本不懂得她,又怎么可能……令她欢喜?
到头来,他无非是女子手边一个用的尚且顺手的兵器,除此以外,连他自己都找不出其他的任何存在的意义。
唐邵策的话,再一次在少年耳边回响。
少年一点都不想相信这个人,就像他并不想相信他的预感……这所有的所有,都是他自己求来的。他很清楚,他不该看,不该去关心,不该去期待。只是,与此同时,他也无法控制内心的期待——那令他坚持在黑暗中摸索爬行却不肯放弃的期待。
“我不知道。我……从来都不知道。”仿佛自言自语,少年轻声道,“那我呢?我怎么办?”
女子道:“待我死后,副堡主便会代替我的位置。从今以后,你要服从他所有命令。”
少年呆呆沉默半晌,问:“就算他让我去死,我也要服从吗?”
“对。”女子红唇微启,用再寻常不过的语气道,“就算他让你去死,你也要服从。”
“哈哈。”少年笑出了声,“不可能。我不会服从一个害死你的人的命令。等你死后,我就给你报仇,找个机会杀了他,就算拼上这条性命……我也要杀了他。”
这回,女子没有厉颜叱喝。她依然没有看他,而是注视某个不知名过去的方向,淡淡道:“唐申,你太让我失望了。”
这九个字,便让濒临失控边沿的少年无法再吐出半个字。
保持着不紧不慢的语速,不缓不急的语气,女子继续道:“既然如此,看来你是不适合再留在内堡。我看也无须等我死后,明日你便收拾东西离开。看在你为我唐家做事这些年,我不消除你在名册上的名字,但从今往后,无事你不得再回内堡。”
时隔十数年,却如昨日重现。
明明已经走了这么远……明明拥有了力量……一样的无助,一样的无法改变,少年的他与童年的他,再次重合。
“为什么……你也要赶我走吗?我对你再没有利用价值了吗?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到底我要怎么做,你才不会死?”忽如其来的疲惫,将入门前剖露心迹的勇气消耗殆尽。他垂下头,闭上眼:“求求你……你告诉我,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我什么都会去做,真的……”
似乎已经不想再回答少年源源不断又毫无意义的问题,女子终于失去了耐心,面上显现出厌倦:“莫非你现今还是七八岁,做什么都需要我来告诉你?你若不想遵从副堡主的命令,我已经给了你选择,你大可离开内堡,左右你原本就非我唐家中人。”
“唐家中人……唐家中人……”少年喃喃重复着,“在你眼里,非是唐家中人,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一点价值都没有……这么多年过来,我对你而言,是不是其实……一点意义都没有?”
“你问你对我而言有什么意义?”
仿佛听到了难以理解的事,女子歪了歪头,面露疑惑。她站起身来,衣裘携着寒息,脚步无声,如一只在人间飘荡的妖魔,踱到少年身前。她微微倾身,伸出右手食指,以指尖抵住少年喉结,说:“我倒要问问你,你的命是我救的,你的名字是我取的,你的武功是我教的。离开了我,你是什么东西?离开了唐门,你还拥有什么?离开了这个名字,你又是谁?”
她凶猛而迅速地扼住少年喉咙,将他整个人从地面上提起来,嘴角左右一扯,露出左右对称完美的微笑:“你信不信,就算你死了,也不会有人记得你?因为你的名字是假的,你的身份是假的,你什么都没有,你哪里都去不了。你所有的话,都一文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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