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壹拾陆.一斛珠上

小说:尘*******凉 作者:谶成命局
    道人离开医馆,不时抵达霹雳堂总部。霹雳堂门口的灯笼未能照出太远,门外值守弟子在于丈外见一道黑影渐近,当即手拂刀口,开口将他喝停:“来者止步。”

    值守弟子放眼细瞧,这夜半来者身无长物,除却依稀能够看得出是个道人,并无特点。然而他心中一动,遥遥拱手不卑不吭问:“可是伯道长当面?”

    说话间道人已跻身光暗交界,斑白鬓发不羁披于脑后,双眸熠熠。若是分堂中的普通弟子认不出此人情有可原,但作为总堂之人,哪怕只是一个值守者,都是霹雳堂的核心弟子。而霹雳堂内,没有一个核心弟子不认得这个穿着一身黑白道袍的道人,哪怕对方容貌与自己记忆有所出入!

    如此不等道人回答,值守弟子自发推开门扉:“伯道长,请。”

    末了不忘补充一句:“伯道长,家主并不在堂中。”

    他并没有一气儿问道人为何而来要往何去,举止客气却不过分生疏,态度殷勤却不多嘴多舌。

    道人颔首表示他知道了,脚下并不停顿,眼见就要与微躬着身的值守弟子擦肩而过,他忽然一顿,扭头问:“与我衣着相似之人,此时在何处?”

    按理来说,他应当先拜访此地的主人兼他的老友——雷元江,不过既然问及的是与他同出清微观的弟子,倒也可以谅解。

    “那位阁下在客院,容我带您过去。”

    值守弟子伸手推开霹雳堂大门,对在门后以及左右站岗同伴招呼一声,将道人迎进门内。道人并未拒绝,他来霹雳堂的次数俨然已经不是一只手能数过来,不过也没有到对一切了如指掌的地步。

    虽说虚乾近日深居简出,身为地头蛇对于他的行踪把握的依然很准确。片刻他们已经立足小院前,果不其然正如他们私下打趣“吸收日月光华”一般,虚乾正盘腿于房檐打坐。

    “伯道长——”

    值守弟子正想开口,见道人摆手,心想这师叔侄二人定有什么体己话要说,便十分识趣地闭上嘴,退身离去。

    道人并没有立刻出声呼唤,而是驻步在院外仰头观望。

    他的目光并不刺人,所以直到盏茶以后他兜转出来前,虚乾都没发现有人在如此近的距离中打量自己。

    感知中忽然出现一道陌生气息,虚乾睁眼探看,见得一人在下方窥视。他先是如有所觉,再看此人容貌尚好鬓发却白,不由为之一愣,片刻方才拂身而起,飘摇而下。驻步道人面前,他转而盯着道人背后焰纹长剑,轻声道:“云图师伯?”

    言语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犹疑。

    虚乾小时候曾见过青年模样出头的伯云图,虽说时隔多年记忆未能如新,但彼时伯云图少年意气而去,那般挥斥方遒的气度,在他心中曾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而现下……眼前这个道人相貌是伯云图无虞,奇怪的是,总让人有物是人非之感。

    仿若过去皆为雾里看花,今日始见庐山面目,那高大巍峨一如旧日猜想,然而莫可名状的峥嵘同时亦全数褪去。

    伯云图并未立即回答,深深望着虚乾足有数息,方才开口:“见到你,便似看到当年师弟一般。”

    此言无疑对答了身份。

    只未免有些答非所问,两两对视尴尬之中,本就不通言谈交际的虚乾并不知此话究竟何意,沉默半晌顺着伯云图话语道:“师尊常念及师伯,下山前曾吩咐我若遇见师伯,劝说师伯返转观中。”

    伯云图沉沉一笑:“观主有命,哪敢不从。只不知师弟还要不要我这废人罢了。”

    他一会儿口称“师弟”,一会儿口称“观主”,态度言语皆叫人琢磨不透。

    虚乾不明其意,欲开口问询,忽觉伯云图身上气势一改,由原本毫不起眼变得沧邈浩荡,直如烈阳直灌苍穹,登天裂地,骤而光化万千利剑,向他周身刺来!他心下一惊,刚倒退半步便被剑势压制的动弹不得,当下屏息凝神以对。

    一直被虚乾携在手中的长剑蓦作微不可查的低吟,旋即如水入江河,他周身气息与环境相融,竟有一味看山非山之意。那些自空中倾倒而落的剑势失了目标,片刻散逸开去,伯云图收却绽放而出的剑意,眸中异色转逝:“果然,你也到了合剑境界?”

    这一来一去,皆为气势交锋,外人无从得知。

    虚乾心道师伯行事无端随心,不明其口中言语究竟有何深意。然长辈问询不得不答,只好就自己理解道:“下山以前,师侄便已踏入合剑境界。因感进入瓶颈,故而遵师尊吩咐下山历练。”

    伯云图颔首以示并不意外,不再在院外停留,而是跨步自虚乾身侧步入小院之中。二人阖上门来,相对而坐,虚乾屋中只有早晨泡的寡汤冷水,实在羞于待客。好在二人皆非常人,对礼数并不关注。

    伯云图又问:“你所习心法,为三者之何?”

    “是太真决。”

    “……倒也是师弟惯有的做法。”

    “惯有做法”是何意?

    语毕,伯云图不言,复又沉默。虚乾寡淡,对伯云图来访之意不明亦不问,观其似在思虑什么,兀自安静等待下文。

    等待之余,不由思及自身瓶颈,再看伯云图,灵台中忽有一丝灵光闪过,玄之又玄,无从捕捉。

    却说清微观心法有四大境界,五小境界,恰为九数。其中第三大境界的第三小境界,名作合剑,取之与身负灵剑意念相合之意。

    清微观在江湖中,多以剑派名头行走,而非道观,所以杰出门人多被冠以“剑尊”为号,而非“道人”。其因为清微观前身乃是一以铸剑之术闻名江湖的久远剑庄,最后一任庄主曾有一统江湖之霸图,便命门下齐持庄中历代所锻宝剑出世,却因沉迷锻造术坐井观天低估天下人,被时兴火器暗器流派携手打上山门,剑庄付之一炬。好在剑庄虽一派嚣张,到底并非邪门歪道,战至最后不少于剑庄有百年交情的正派巨擘出面调解,虽铸剑秘术被当时奇门流派分刮不少,庄主以外门人宝剑皆十不存一,到底未遭灭门。

    庄主于废墟中枯坐三日,彻悟人世繁华不过风动云烟,携留存门人与宝剑,重立山门清微观。该庄主便是清微观第一任观主,其后又凭借战中争斗对百家手法内功总结与天马行空的猜想,从铸剑经中创出清微剑诀心经,也属一世奇才,相传最后剑道通神,引动天雷洗练到达长生不老之境,游戏人间。

    “想当年,我亦是在合剑瓶颈下山。”

    伯云图的低语将虚乾从些微走神之中拉扯回来,他眼眸略沉,反倒是陷入了回忆:“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我当初便是因为师尊这一句话,下山寻找突破瓶颈的机遇,一去二十余年。”

    虚乾听罢,心头那点道不明说不清的怪异之感二度闪逝。

    “初下山之时,无有目的,四处游荡,看山下无论何等物什俱都新奇,不日便两袖清风。途中亦有认识二三微末之交,凭我手中之剑,区区丑恶不在话下。然风餐露宿之中,由衷体会到由奢入俭之艰、身无长物寸步之难行。”

    “……?”

    虚乾下山虽已近半年,但他除了开头两个月在迷途、露宿、道观挂单之中度过,直到后来遇到霹雳堂等人从而跟随一路,都没吃什么苦头。他心觉风餐露宿并不是坏事,粗茶淡饭无有问题,反倒过路几座城镇之中的喧哗吵杂让他颇为不喜。

    仿佛自回忆之中醒过神来,伯云图抬眼,神色有些许郑重:“山下不似观中只一亩两分地,若是旁人我也不去管他,但你是师弟的弟子。”

    清微观比之其他道教门派更为低调,素不理事,甚至有不少弟子下山不久便违背门规成家立业,返还手中之剑离开门派。清微观对此并不像另外五道开明——比如容许门下弟子成亲,但亦不像另外五道严厉——认为门派将弟子供养成人弟子定要为门派做出贡献。清微观中更遵循一个观念,那就是:大道缈缈,明心自见,生死自了。

    所以若非伯云图与虚乾师尊出自同一师父门下,为更为亲密的师兄弟关系,元皓观主不会刻意吩咐虚乾劝说伯云图归还,伯云图更不会刻意让雷元江照顾虚乾。

    虚乾或许无法理解旁人言下之意,不代表他听不出其中醉翁之意不在酒:“师伯有何吩咐?”

    伯云图道:“我希望你跟雷家交好。”

    虚乾皱了皱眉:“什么?”

    “雷家,霹雳堂。”看出虚乾显露于面的疑惑,伯云图伸手指了指足下,“你在此地居住时日已不短,想必清楚雷家是什么地位,与他们交好对我们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他稍稍一顿,轻轻摸了摸鼻尖:“如有雷家支持作背景,你下山历练此事便后患无忧,五湖四海任你行走,若遇强敌便向霹雳堂求助,不必平白丢了性命。听闻雷元江义子与你年龄相仿,你大可与他多多相处打好关系,以便未来除了我这层关系,还有人能说得上话……”

    虚乾眉头越发皱紧,打断道:“师伯,既是下山历练,自当不取外物,拨云寻道,倚石听泉,求的清静逍遥。”

    伯云图却拿手一拍桌面,叱喝:“胡闹!”

    桌上杯盏“铛”的起落,长辈叱喝叫虚乾心中很是一惊,未等他想明白自己错在何处,伯云图咄咄便问:“逍遥?你可知逍遥是何物?我却问你,你近日随着雷家众人行走,他们并未亏待于你,对也不对?”

    此话并无错处,虚乾颔首。

    “你如今吃喝行走花费银钱不知几何,你分文未出,全由他们包揽,对也不对?”

    虽说此间种种并非他所求,但确实如此,虚乾点头。

    “他们此举为种下善因,他日若遇劫难,你莫非会袖手旁观不成?”

    虚乾摇头:“既是善因,来日必报。”

    “霹雳堂乃当今武林巨擘,地位近乎无可动摇,你区区一人之力,又能在何处报答?”

    虚乾想了想,摇头。

    伯云图面色冷厉:“你们之间早已结下因果,你若不报答,便无法斩断,又谈何逍遥?”

    虚乾沉默。

    见他眼露抗拒,伯云图即知此乃口服心不服,继而道:“便我不以雷家为例,单说你走在路上,遇见七十老父带着年轻妇人与襁褓婴儿,一伙盗匪袭来,欲夺财强掳妇女,你如何应对?”

    虚乾回答:“自是锄强扶弱。”

    “你击败盗匪以后,盗匪痛述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待铺孩儿,自此悔改再不行恶,你又如何?”

    对答:“上天有好生之德,当放他一条生路。”

    伯云图冷然一笑:“你不杀他,便是恶因,他心中记仇,寻来同伙找你复仇,不但杀了你曾救的一家,更是对你百般追缉,便是恶果。原那一家人只是破财,命不该绝,因你缘故害了性命,你当如何?你若杀了那盗匪,人确有老父幼子,皆心恨你发誓要杀你为父报仇,你又如何?他若身份不简单,能上达天听,舀来千百人围堵杀你,以谣言诬你,叫你声名狼藉人人喊打,你能如何?”

    “我……”

    这叫虚乾如何回答?

    此间种种虚乾未曾想过,有心反驳,微末经历又不足面对伯云图狂风骤雨般的提问,全然无从答起。他茫然眨眨眼,忽然觉得有些微窒息之感,搁置膝上双手不由轻轻一动,仿佛一道无形枷锁扣住手脚咽喉。

    他也非二三岁的小孩子,自能辨别对错,师伯所言并无错处,只他觉得师伯有意将事情过分严重化,单提及黑暗处,光明处则隐而不谈。

    莫非这个世界上只有坏人没有好人?莫非一个人会倒霉到只遇坏事不遇好事?

    虚乾打心底否认,却不善言谈无法与之辩言,便把双唇紧紧抵住,垂下眼不看伯云图。

    “师侄,山下就是江湖,当你鞋尖踏上这片土地,你就如一滴雨水落入湖中。无论你想抑或是不想,你将与身周人事发生各种纠葛与牵连。”

    虚乾低头之后,伯云图神色稍缓。

    虽说并非他的弟子,到底虚乾对他而言就是个大孩子,他所想做的是引导,并非苛责。于是他舒了口气,放缓语调,手搭上虚乾肩头,循循教导道:“江湖更是一座斗兽场,逃避不得半点用处,你越是退让,种种野兽就会越发嚣张。你只有把它打疼、打害怕,你才真正有资格直起腰来,走下去。与其期待所有好事皆降临于你身,不如想方设法强大起来!”

    “世事就是如此,你将心比心,那么别人呢?荣华富贵,声名鹊起,如花美眷,你不想要,但想要的人多如牛毛。你一人能打得赢十个百个千个,能打赢一万个?你不想争,你隐忍退后,那么那些你所关心保护的人呢?你退得了一步,莫非你还能退千步万步,坐视你师门受辱,坐视你亲朋遭难?”

    虚乾听罢,稍稍启唇欲语,又沉默阖上,微微摇头。

    他并不是不愿意与雷家交好,正如师伯所言投桃报李,雷家待他好,他必涌泉相报。可若依照师伯所言,因为某种目的而去刻意交好他人,他岂不是成了趋炎附势之辈?

    他的沉默被看作是认同,伯云图目露欣慰:“我们清微观中人,手中剑尚未折断,无论如何不能受这等侮辱。可你一个人再强,能当十,能当百,如何能一骑当千?若想求道,财侣法地,此四物不可或缺。之所以要求你与雷家交好,是因为雷家一族便能为你提供此四者,你不必再与他人有牵扯和因果,一举两得。”

    苛责的话说罢,引导的话也说罢,伯云图停顿片刻,轻拍虚乾肩膀:“我知,你必如我初下山时心高气傲,认为心之所在便是天下,剑之所指一往无前。只这人世间的种种罹难,没有你遭遇不到,唯有你想象不到。”

    感受到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收紧,伯云图挂着自嘲神色的面容落入虚乾眼底,种种黯然自殇游离起伏,最终重归淡然。

    伯云图也知自己上面所言虚乾一时不定能全盘接受,故此他最后语重心长道:“师伯此言,你要听进去。人此一生,顾全自身以及亲朋,那便足矣。其他的,你不能管,你管不了。”

    话至如此,虚乾唯有颔首。

    目的已达,伯云图不打算多留,当下拂摆欲走。

    还是那句话,清微观每年下山弟子没有四十也有三十九,他没有那个功夫每个喊来嘱咐一遍。莫不虚乾是他师弟的徒弟,他不会多废半句话与之分析利害,毕竟他本身并非搬口弄舌之人,此番提点已是极限。

    接下来他就要去拜访雷元江,再次打点虚乾与雷元江的关系,顺道看看雷元江赞不绝口的义子究竟如何。如果是个可造之材,他这番口舌便不白费,若只是个绣花枕头,他便要作其他打算……不过想来以雷元江的目光能为之称赞之人,不说天之骄子,总也同绣花枕头没关系才是。

    把伯云图送到门口,虚乾欲言又止。他实在是被师伯给说怕了,可不问又不行,只得犹犹豫豫着道:“师伯,你……打算何时回去?”

    “……再过一段时间吧。”

    伯云图说罢径直摆摆手,抬步离去。

    才出院门,转头见一白袍女子捏着金瓜大小的灯笼立于院门外,对他从院中出来很是讶异,俏生生问:“你是哪位,怎从虚大哥院中出来?”

    女子言语中亲昵当下叫伯云图皱了眉,暗想虚乾下山才几日,就招蜂惹蝶了不成?

    清微观有规矩,门中弟子不得成亲,而山下世界,最为惑人的无非红粉骷髅。作为虚乾师伯,伯云图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好脸色,冷淡反问:“你是何人?”

    分明是自己提问在前,对方不但不回答,还把问题原封不动还回来,语气竟这般嚣张!封人夙琪原先的好奇此刻全数转化作厌恶,心道霹雳堂的客人礼数良莠不齐,自家还是不要与之一般见识的好。

    然而她提灯照看,伯云图身上衣裳式样可不是她虚大哥常着式服的模样?女儿家心思刹那百转,脸上当即挂上甜笑:“前辈好,小女子封人夙琪,见过前辈。”

    封人家的?

    伯云图不由看了封人夙琪一眼,但也仅限于多看一眼。他心中不悦,面色自然冷淡,两眼一瞥,身上气势顿时将之逼的倒退数步。封人夙琪无端遭这么一吓,捂着心口小脸发白,全然不知自己究竟哪里说错了话。

    伯云图不理会她,甩袖则走。

    虽什么也没说,傲慢轻蔑却展露无余。封人夙琪直直目送他走出老远才回过神来,把脚一跺,恼道:“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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