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元江的手掌厚实干燥,有力地握住唐申的手往门内拉。唐申神色微动,唇瓣启而复阖,似有踌躇,但还是顺着力道迈出腿,跨过门槛。
余岳、徐笙、季成泺、洛戈四人皆回首注目,而家丁们更是不可谓不好奇,但并未表现出敌视与抗拒,倒像是习以为常了,他们纷纷带笑询问。
“家主,这位公子是哪位?”
“莫不是小公子的新先生?”
“不会吧,这也太年轻了。”
“欸,不是有句话这么说的吗,有志不在年高,真人不露相嘛。”
“好了好了,别都挤在门口,做事情去。去几个人,把大家都叫到厅堂,再给你们一并介绍了。”雷元江喜形于色,一手揽过唐申肩膀,用力拍拍他的后背。
即便雷元江素来以平等态度示人,这种姿态出现在一派统领身上依然属极为不易。
雷元江发言,雷家的家丁仆人们纷纷应是,回转去忙自己的事务。雷家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新的身影出现,诚然每一个新人都有令人好奇的性格和经历,但旧的人很快会被新人取代,唯一不变的只有那个引领他们入门的人。
雷府之大,堪比他们曾经去过的欧阳府两倍又一半大小。欧阳府端庄肃穆,高墙宽檐虽称不上金碧辉煌,格局十分大气豪迈。此处芳草萋萋,满是小桥流水,并因依地势而建故而所有景色放眼尽收眼底。
顺着大门正对的石质楼梯而下,所有变化均入瞳中。这一圈圈梯田结构似的建筑之中,石墙小院数量最多,其次是横屋,它们一间一间比邻而居,竖立在外围将内部整个包围。远远可见很有些武者在喂招锻炼,或是衣着较为朴素干练的仆人进进出出。
其次是错落有致的锦绣画楼,大大小小或人为或自然的花园掺杂其中,最后便是道路尽头几座格局最为庞大的房屋。
他揽着唐申往前走,与他一一细声介绍面前屋院群:“最外围居室是这些年我手下弟兄们的,不过你莫赟叔带出去了一部分,其他的这个时辰大都在堂中。往内一层是家仆们的居所以及常务所,再往内便是家眷。”
雷元江引手指去:“越儿瞧,那个屋檐下挂着草蜻蜓风铃的就是臭小子居所,我与你三伯母咳咳、与你义母则在浮桥对岸。”
雷元江忽然想起什么,拉着唐申离开干道,直走到花圃旁一座梅花三重檐亭子处停下。
“对了,自这座亭子上能一览全景,越儿你来与我看。”
雷元江拉着唐申手臂,也不走那阶梯,快跑两步纵身落到亭檐上,踩的瓦片咔咔作响。不及站稳,他脚底滑了一下,惊的跟在后面的近卫们张手欲接,最终被唐申抓着肩膀飞身落到凉亭顶端。
凉亭顶端一览而去,整片洼地的确清楚展现眼前。
雷元江半点惊颜和尴尬也无,难掩愉悦哈哈笑道:“咱们家还有很多空房子,越儿你喜欢哪个地方?要是都不喜欢,我挑个向阳风景好的地方,拆了再给你造一个。你喜欢什么式样的屋子?轩、榭、堂、院、馆?”
他伸手一划,把大半个湖都圈在圆圈里:“湖边好,湖边凉快,风景也好。把这一圈都拆了重建一座院子吧,我要给它用琉璃瓦上漂亮的元宝脊,哦不,那看起来太俗气了,还是涂上青釉的好。”
“义父毋需如此大费周章,只要是栖身之所便可。如若太过麻烦,呆在堂中也可。”
“说什么傻话,这里是你家,你不用去任何地方。”
竟像一个大孩子似的。
雷元江拍拍唐申后背,想了想,握拳在掌中一捶:“我怎的忘了,湖中的楼舫!”
听得雷元江提到画舫,唐申留意到凉亭下方仰视的人,他们面上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他将目光投到湖中,心道这画舫莫非有什么独到之处?
未等他疑惑太久,忽听数声呼唤:“小泷!”
雷季泷回首看,三个年约十六七的少男少女正迈步走来,远远便朝他招手。他们身后是三个衣着华锦的女人,带着仆从,为首者一席红衣鬓发稍白,尾随她而行的还有两名年纪稍轻但也有近三十的女子,各有其秀美所在。
“沅堂哥,桐儿,笙堂哥!”
雷季泷亦是欢喜以应,三步跨作两步与少男少女们凑到一起,抓着他们伸来的手蹦了蹦,笑的见牙不见眼:“总感觉好久不见你们了!”
“都快三个多月了,自是好久不见。”雷季笙轻轻往雷季泷肩上捶了捶,然后仔细打量他,“我看看,怎么晒黑了这么多?”
“说来话长,待会儿再与你们细说。”雷季泷浅谈以后,才对后面三个女长辈一一叫道,“姑奶,秀夫人,童夫人。”
三人俱是点头回应,转而止步于凉亭之下护卫们的身后。
为首红衣女子举目眯眼,望向凉亭上与雷元江并肩而站的青年。她以手中团扇扇柄虚指,向就近的近卫问道:“不知又是哪方俊杰,得家主慧眼识珠纳入门墙,此回竟容家主以画舫相许?”
红衣女子的声音不小,雷元江自然听得见,当即双手撑在栏杆上,与下方笑道:“年少俊杰不错,慧眼识珠也不错,但今日却不同于往日。越儿乃是我的义子,从今日起,更是雷家的大少爷、大公子。”
“义父……”
他振臂说罢,不理会初闻此消息之人面上惊容,重新将唐申肩背揽到臂弯中大步走下凉亭,并朗声宣布:“那船停在那儿好几年也没有用处,拿它给越儿当居所也是物尽其用,否则还不如砍了当柴火烧。”
那童夫人和秀夫人都垂下头诺诺不敢言,唯那红衣的女子蹙眉上下打量唐申,目光于他易容后与雷元江数分相似的面庞上滞留片刻,手中团扇轻轻一晃,慢慢说到:“这不合适。”
“小姑如何说。”
听雷元江喊出“小姑”,唐申方知道这红衣女是何人。
雷家依仗霹雳堂成了大家族,但初代家主眼光以及手段皆是毒辣,素秉承只有少数人知道的才是机密,规定家业传男不传女、传嫡不传庶。所以唯有嫡系长子以外,其他在成年以后都会被迁移入旁支,以此保证家族抉择层由始至终仅有几人,没有过多累赘和顾忌。先前便说了雷元江三兄弟是堂兄弟,他们自然有弟弟妹妹,而他们父辈自然也有弟弟妹妹。这个红衣女子便是雷元江父辈最小的姊妹,名作雷玊玫,她有点与众不同,曾嫁与豪门,在霹雳堂最危急的几年,拿出丈夫荒淫无度昏庸无能的证据休夫,卷走几近所有财产回到霹雳堂,将所有财产取出来投入霹雳堂中。
可以这么说,霹雳堂死了一个分舵主、一个总舵主,之所以能从萧条低潮中走出来,原因有三。第一是雷元江的手腕以及手段,第二是以伯云图为首昔日交好的江湖中人维护,第三就是雷玊玫于财力上的支持。
故而雷玊玫说的话,在雷家范围有一定重量:“便是这位年轻人是你新认的义子,却也没有入住画舫的道理。于礼节上,他是晚辈,这规格颇有僭越。于道理上,这画舫昔年自唐门杀手中保护你,它所代表的意义不仅仅是一艘船。”
经过雷玊玫说明,画舫特殊之处跃然眼前,唐申劝说道:“义父,这位……说得对——”
“好啦,我说行那就行。一艘船罢了,它有再多意义,都只是一艘船。船是死的,人是活的,死物又如何能与人相提并论?”
雷元江一边说着,一边不容拒绝的带着唐申自雷玊玫以及仆从让出的通道走出,昂首挺胸得意洋洋:“又哪里能和越儿相提并论?”
引得未曾见过他这样姿态的人难掩眼中惊诧,盯着唐申,一时脑中都有些懵。
唐申微垂着头,被他姿态迫的微窘。什么都没来的及做,却已被架到火上烤,雷元江着实是坑的一手好侄儿。
唯一没有凑这个热闹的只有雷季泷,他侧头见身侧好友以及堂兄弟的目光全飘到唐申身上,嘴角还带有笑意,便不满地拿手肘往莫秋雨腰侧捅去,闷闷道:“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
莫秋雨迅速抬手挡下,稍有尴尬回转目光:“哪有,就笑笑嘛,又哪里惹我的小少爷不高兴了?”
说起来刚开始的时候,他也不是很喜欢唐申——这样一个陌生人,不知是哪里来的无名小卒,若说是新吸纳的护卫也就罢了,凭什么踩在他头上?但到了后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渐渐认可了这个人,或许是欧阳世家地下洞穴里信任初识不久的洛戈的胸襟,又或许是微山湖河谷中对方孤身闯入敌营并毫发无损归来的胆魄。
“本少爷怎么不高兴,左右都是自己家的土地,爱给给呗。”
雷季泷把手臂往胸前一环,哼地就撇过头看向湖泊那块儿。
回程的路上,他总是故意不看那个瘦高的青年,更是一句话也没有与其说过。
此时脚下踏着自幼跑遍的土地,他心里多少有了底气,故意说:“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狗窝,依我看啊这江湖上根本没什么好玩的,往日摸许是鬼遮了眼才总想着往外跑。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有些话说的还是挺对,我听丐帮里的老人唠嗑,江湖上许多人一辈子颠沛流离,都是寄人篱下,未能找到归宿。”
他话中“寄人篱下”,显然就在影射唐申。
“什么‘狗窝’?”
伴着声音落下,一身着橘黄色裙袄的女子便领着二三侍女走了过来,不似他人一来先着眼打量唐申,只展眼斜睐雷季泷:“偷跑出去不说,竟在外头学了些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回来,有辱斯文。等会儿便去把《礼经》抄写一遍,明日我要检查。”
雷季泷环抱的手立即放了下来,连跑带跳扑到女子怀里,抱着女子手臂左右摇晃:“娘~泷儿再也不敢啦!您看,泷儿这回在外头吃了好多苦,人都晒黑了,您狠得下心一回家就叫泷儿去看那些‘之乎者也’、去抄那些蝇头小字吗?”
“你这孩子,偷跑前又不见你说这样的话?”
女子摸摸雷季泷脑袋,原本严肃的语气露出些无奈,似冰消雪融。她正是雷元江的夫人,雷季泷的母亲,名唤曹茜阳。
至此,雷府中开得了口说话之人,皆在唐申眼前。
雷元江带着唐申走过去,按高低为他逐个引荐道:“越儿,这是你义母,这是你姑奶,那是你伯父两个遗孀童夫人以及秀夫人。童夫人身边是你沅堂弟,秀夫人身边是你笙堂弟以及桐堂妹,年纪都比你小,日后你们好好亲近亲近。”
此称谓一道出,竟已是作了家人无疑。这还不够,雷元江扭头对三个少年说:“越儿虽是你们兄长,但对于咱们这一厘寸毫之地尚不熟悉,你们要多照顾他。”
古往今来只有兄长照顾弟妹,却少有弟妹照顾兄长之说,令三个少年很是一惊,却不敢不垂首称是。
曹茜阳这才抬眸看罢唐申一眼,转头与身后侍女说到:“既然家主要让人入住画舫,便去将它清理出来。”
侍女应是,转身去寻人清理。
雷玊玫喊住:“慢着。”
她上前几步,拦在队伍前:“不是我不近人情。无规矩不成方圆,家主今日若为一时痛快开了先例,来日若又寻得志同道合之友,又该如何自处?外围房屋之多、地方之大,可随意挑选居住,再不然亦有不少庭院无人居住,为何执意要把目光放在画舫上?”
曹茜阳却不似她般反应激烈,轻抚挂在她腰间的雷季泷的后背:“小姑稍有言过了,家主自有其考虑。”
没想一个住所问题引来这么多麻烦。
唐申素非为一时风头而意气行事之人,更不想一上来就得罪内府当权之人一,故此转而劝说雷元江:“义父,一家人莫伤了和气,我住哪里都无妨。”
不过显然他的话成了火上浇油,听在雷元江耳中无端成了委屈,又变作秤砣塞进了雷元江胃里,让他眨眼铁了心:“行了不必多说,我意已决。”
“义父……”
这回连唐申的劝解也没有用,雷元江伸手一招,近卫簇拥到身侧,扬长而去,面带不悦:“既然已认识过,剩下也没什么可说的,各自散去吧。”
近卫们相视,心中是难言感慨。虽说雷元江认“雷越”做义子,终究不是亲人。雷府中的女人都不是等闲之辈,哪里会把“雷越”放在眼内?百般为难说不上,小鞋必然是会找出数双来给穿上一穿。就像方才,雷玊玫口口声声规矩规矩,其实说到底是入门立威,这些他们都经历过。若是换一个年少气盛的来,恐怕心底首先不舒服,幸而大公子沉得住气。
而雷元江此番行径,则无疑是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为近卫们撑腰——这些是我的人,与你们无关,你们没有权利去干涉。
可不是么,所有的近卫钦佩的都是雷元江这个人,而不是雷家,更不是霹雳堂。
望着雷元江背影,雷玊玫始终抹不下脸追上去说服。
“家主这回似乎与往常有所不同。”秀夫人揪着手里锦帕,微眯双眸盯着雷元江身侧的青年,“那人有什么本事,竟叫家主看重?”
“家主心思,我们又如何能够揣测呢。”童夫人唤过雷季沅,细声细气带着自己的孩子告退,“沅儿功课尚未做完,先行告退。”
她们地位有所不同,但谁也管不到谁,童夫人不想搀这趟浑水,自行走了去。
雷玊玫手中团扇扇柄慢摇,转眸看向曹茜阳,脸上不辨喜怒:“侄媳妇,你怎么看。”
“我能有什么看法,既然又瑾喜欢,我作为妻子自然是随他高兴的。左右不过多养一个人罢了,泷儿你说是吧。”
曹茜阳语调不起波澜,摸摸雷季泷的脸,片刻皱眉,心疼道:“瞧瞧,怎么瘦了这么多?在外面吃了许多苦头吧?”
雷季泷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没有没有,娘您别担心,再皱眉可就变老啦!”
曹茜阳笑道:“你这猴儿,一回来就说娘变老了,看娘不打你的小屁股。”
“别,不是为了逗您笑嘛,娘年轻的很,一点都不老。”雷季泷说罢,眼睛一转,不忘恶人先告状,“娘,您不知老爹有多狡猾,他骗我进丐帮被人为难不说,回来竟然还有收我房里的宝贝儿,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这边母子俩正享天伦之乐,莫秋雨不好打扰,拉着洛戈欲走。忽听雷玊玫喊他:“雨哥儿。”
他脚下一顿,无奈对洛戈耸耸肩,回首问:“玫夫人所为何事?”
雷玊玫对他伸手,他脚下踌躇片刻,还是走到她面前。
她叹了口气:“家主有时候就是固执,总是忘记自己身份,遭人好言哄骗。雨哥儿既然已开始随家主左右,还请多多提点,毕竟我雷家兴衰与他们无有干系。”
不明底细的人?
洛戈在旁听的心中直“咯噔”一下,手不由握紧了,声线略带紧绷:“可是、可是……大公子是很好的人……”
他说话的声音很小,除了身侧莫秋雨以外其他人都没能听清。
莫秋雨向后拍拍洛戈的手,回复:“玫夫人这话有些过了。我这回出行最大的收获就是明白‘仁者无敌’四字所指,若一个人对于万事万物皆抱以猜疑之态,那么他这辈子都不要想得到真心以待。大风起于青萍之末,真诚现于微毫之间,更何况至今为止我还没听说家主做出过错误的抉择。”
“但是……”
“而且。”莫秋雨笑了笑,“家主若不能看出谁是真情实意,谁是虚情假意,我又如何能够呢?父亲教导我,一个好的下属,不在于他聪不聪明能否劝谏,而在于他能否将自己的事情做好,又能做多少实事。”
他拱手告退:“对了,代我向琪公子问好。他不知道家主今日回来吗?”
说罢,他带着洛戈快步跟上雷元江,不见身后雷玊玫面色终于沉下。
靠近便听得唐申声音:“义父,若一入门便让您与家人起冲突,我却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不必管她们。人不在江湖,却是年纪越大胆子越小。”
回想雷玊玫话里话外的防备,莫秋雨不由想起开始时自己对大公子保有的敌意,有些好笑。其实也怪不得人家,许是大公子此人之出色,很容易给旁人带来威胁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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