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戈?阿戈你在哪里?”
黑暗中传来呼唤声,由远及近,由模糊至清晰。这是一个洛戈很熟悉,但隐没在记忆深处深很久的声音。
“阿戈......原来在这里。啊,真是的,就算现在是夏天,也不能这样躺在地上睡着啊,很容易受寒的。”
洛戈眼睫一动,慢慢睁开眼。他双手抱膝躺在桃树底下,首先入目的是花期正盛的桃花,朵朵娇艳欲滴,一个穿着鹅黄色齐胸襦裙的少女站在他身旁,弯腰看着他,面上带着笑意。
他呆呆看着黄衣少女,呐呐道:“姐姐?”
“当然是我。”黄衣少女伸手轻轻点了点洛戈眉心,笑颜只展露了刹那,很快化作担忧,“快些起来吧,几位先生已经带着最近一批训练出来的孩子抵达了。听闻夫人说,前些时候先生们修改了药物配方,新一批训练出来的人身上的后遗症比过往几届轻得多......太阿、灵宝、青霜他们都很忧心,训练结束就赶去打听一下情况了。”
洛戈坐起身,心里有无数的话要说,嘴一张,出口的却是疲惫和委屈:“姐姐,我好累,脑袋昏沉沉的,浑身上下都痛......我不想再训练也不想再比斗了,他们年纪明明和我差不多,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拼死拼活,我......我根本不想伤害他们......”
黄衣少女蹙眉:“快把这话收回去,你这样想,别人可不会这样想。还记得你初出地窟来到这座宅子的时候吗,这些红花、这些绿树,你舍得放弃他们,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或者就此死去?”
得黄衣少女责备,洛戈瑟缩起脖子,不必他抬首环视四周,都知道红砖砌成的五丈高墙将整个宅子圈起,只有主人和鸟儿能够自由出入。这里就像一口被截断缆绳的深井,堕入其中的人无法逃离,只能在井底抬头仰视方形的天空。他喃喃自语:“这里和地窟,根本没有区别......”
黄衣少女顿了顿,叹了口气:“阿戈,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放弃了,姐姐怎么办?姐姐只认了你这么个弟弟,你难道就舍得姐姐伤心吗?我们这些人不是贫苦人家的孩子,就是天灾人祸后的孤儿,如果没有家主的收留和栽培,恐怕连为活下去而努力的资格都没有。”
洛戈低下头,揪住灰褐色麻衣衣角:“但是......”
“没有但是。”黄衣少女握住洛戈的手,一只手放在他心口,黑白分明的杏眼深深看着他,“阿戈,你比起许多人而言已经非常幸福了。你看,你的心还会跳,你没有经历那种眼睁睁看着至亲至爱之人被权贵像狗一样凌/辱的痛苦,你没有感受过恨不得将自己手臂生撕下来充饥的饥饿,更没有感受过无论如何做都找不到出路绝望,还有什么好埋怨的呢?所以别再说那样的话,我们应该怀着感恩的心,努力报答给予我们一切的家主。答应我,好吗?”
洛戈瘪了瘪嘴,沉默半响,轻轻点头:“知道了......我听姐姐的......”
“好孩子。”黄衣少女伸手摸了摸洛戈的头,将他从地上拉起来,“那么,我们回去吧。”
“嗯。”
洛戈顺着黄衣女子的力道站起身,拍拍身上泥土草根,趋步亦步跟在她身后。
慢慢走出十数步,红墙桃花琼楼玉宇褪去,栾树橘粉色落叶随风而下,一片一片轻轻飘落在堆砌整齐的石板路上。
牵着他的人,手掌干燥而温热,带着不少陈年老茧。洛戈抬头看去,是一个肩背厚实广阔,头发灰白,身负长刀的中年人。他为之一怔,小心翼翼道:“冯......冯先生?”
中年人似乎并未听到洛戈的话,自顾自说道:“我年轻时候曾结识如今雷家当家,这些年通信拜访不辍,加以与其护法之一——道上有名的用刀高手莫赟多有交流,他们不会将你拒之门外。据我所知,雷家当家有一子,莫赟有一子一女,年纪大约与你相仿,待入了霹雳堂,你记得多与他们亲近。”
洛戈诺诺应下,迟疑着道:“可是......先生,我要怎么和他们亲近呢?”
“很简单,就像你平常时候一般即可。记住了,跟在他们身边期间,要做到见疑不问、见怪不怪,与你无关的事情只要听着就好,然后牢牢记住,写在信上送回来。”中年人从袖口里掏出一把短箫塞给洛戈,继续说着,“你第一个目的,就是接近雷元江之子以及莫赟之子,与他们交好让他们信任你,然后逐步影响他们的行动和决定。第二个目标,自然是寻觅时机将那日妨碍家主的人全部灭杀!”
中年人眼中寒芒一闪而过,但这一瞬过后,又恢复了儒睿:“我早有闻传言说雷元江之子性格顽劣,寻常世家在继承者这个年纪,已经开始带其出入公众场合,好在各大势力前露面,并且增加阅历。但雷元江几乎很少带他儿子出席家宴以外的场合,想必这个流言至少有五成真实。你要尽极可能引导他成为纨绔,而莫赟之子应该是个有些傲气的人物,你要利用他这个缺点,具体如何做,等你基本与他们熟络以后,再与我们通信,明白吗?”
洛戈带着紧张道:“是的先生,明白!”
“别叫我先生,要叫我师傅。另外,你的名字也要改一改,就化名洛戈吧。”
“啊?明、明白......”
“我一力推荐你来担任这个任务,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你也算是我自小看大的,但是比起太阿,你的心性还有很多不足。所以,你必须要牢牢记住你是谁,你背后站着什么人。雷家这些人,将来都是你的敌人,你绝对不能对他们产生同情、怜悯,也绝对不能把他们当成朋友。否则,等待你的就是万劫不复!”
“是......是!”
说话间,二人踏着一地橘粉色落叶来到赣章城外西郊,见得道路尽头一座隐没在树影里的青瓦大宅。大宅长宽不知几何,墙面有些许水痕残留,鎏金斗拱雕刻处细致如生,檐末挂落雕有正反双吉,一块褐底蓝水纹裹金边的牌匾挂在边角包铜的朱红大门上方,边有精致垂花,上书“雷府”。
中年人叩响门环,不时便有家丁打扮的人将他们“师徒”二人迎入宅中。
雷元江不在府中,由雷夫人出面迎客。雷夫人约摸也近而立之年,却如二十来岁女子般面色红润,肤若凝脂,姿容秀美,一言一行尽显大家风范。交谈之际,两个十岁左右的少年打闹着从内宅奔出,蹿到厅堂中,他们各自穿着白色锦服和黑色半臂劲衣,走在前面的白衣少年额上系着一条五福穿珠抹额,顾盼扬笑之间神采飞扬。
洛戈一眼就判定那白衣少年定是雷家家主之子,无他,其行走间一派主人家风范展露无遗。
果不其然,白衣少年三步作两步扑到雷夫人身前,两眼大方扫视洛戈与冯先生,嘴里道:“咦?娘,他们是谁啊?”
雷夫人看着白衣少年,端庄的笑容顿时真实几分:“不得无礼,他们是你爹的朋友,前来拜访并且有事相求,你爹前些天已经与我通信说了此事。”
“喔,又是拜访老爹的朋友啊。”白衣少年撇撇嘴,把“朋友”二字拖得老长。他看了冯先生一眼便不再多加留意,反而奔洛戈而去,绕着洛戈上上下下好一番打量一番,两只手又是摸短刀又是捏手臂,然后露出屠户打量牲畜健壮与否后满意的笑容,道:“甚好甚好!老爹原来也不止有酒肉朋友嘛!”
说完,白衣少年一把将洛戈抗在肩上,对黑衣少年招呼一声,撒开腿就往里头跑,大笑:“娘你和那位大叔聊着,这个就归本少爷啦!”
等等,什么情况?
洛戈就像离水的鱼挣扎数下,张了张嘴,瞪大眼往冯先生处看,抬起一只手臂想要呼救,然而冯先生淡淡扫一眼就扭过头去,温和道:“贵公子乃真直爽性情也。”
没有父母不爱听别人夸自己孩子,雷夫人掩唇谦虚道:“哪里,不过是娇惯了些,叫阁下见笑了。”
好一番言笑晏晏!
扛着一个身量和他差不多的人跑出厅堂,白衣少年很快在花圃里找了块假山石将洛戈放在上面,弯腰扶着膝盖直喘气:“没、没想到你看起来不胖,抗起来挺重的!”
黑衣少年在旁揶揄:“那是小泷你不积极于练功,若你稍微努力些许,自不会这般狼狈。”
“秋雨你就不要趁机说教啦,练武多累啊,反正我也不喜欢练武,马马虎虎就行啦!”白衣少年蛮不在乎说着,转眼看向洛戈,见他呆头呆脑的模样,笑道,“你怎么不说话,莫不是我把你抢过来,你吓坏了?”
黑衣少年调侃道:“却还好意思说,若是不明所以的旁人,定以为你是哪里的山大王,白日里就敢干些强掳平民的事情来。”
洛戈呆看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打闹,想起自己身边没有一个哪怕可以交谈的朋友,本就不平静的心湖隐约泛起艳羡。正心里默默想着,头上和脸就被揉了两把,听得白衣少年道:“啊呀,活像个大布娃娃,我叫雷季泷,那边那个黑衣服的叫莫秋雨,你叫什么名字?我爹的朋友来拜访是为了什么事情啊?反正和大人在一起没事做,来陪我们玩吧!听说跑江湖很好玩,你是不是去过很多地方啊,给我说说好吗?”
莫秋雨叹气:“小泷,远来是客,你慢点说。”
虽说这雷季泷一连串作了好多问,洛戈听了也只是愣了愣,随后有条有理一一回答:“你好,我叫......洛戈,师父不日要出关拜访老友,可能一去数年之久,所以来请求收留......”
“原来是来投靠啊。”听罢,雷季泷点点头,倒没有世家公子对倒贴上门的江湖侠士那趾高气昂的嘴脸,反而甚是高兴,“好好,这么说来我要多一个玩伴啦,宅子里那些小厮都唯唯诺诺的,其他家那些大少爷又娇生惯养,一点不好玩。洛小戈你有没有什么擅长的东西?比如斗蟋蟀啦,打马球啦,投壶蹴鞠啦?”
洛戈迷茫地摇摇头,他每日除了训练背书识字,根本没有任何游戏、也没有人同他游戏,自然不知道雷季泷所指为何。
莫秋雨摇头插话:“这话让夫子听了,非拿出教鞭来不可。你也别难为人,人家初来乍到,首先应当带人熟悉环境——”
雷季泷眼睛一眨,迫不及待拉起洛戈的手,打断道:“秋雨你总算说了句有用的话!洛小戈吗,听说你师父一去要好多年,这正好,你可以在这儿住好久啦。走走走,我这就带你熟悉我们家,等改天咱们偷偷跑到城里或者周边的小村庄里去玩!”
洛戈刚反应过来就被一把拖下假山石,往宅子深处走去。莫秋雨在旁不满道:“小泷你何以不能听人把话说完?”
雷季泷做了个鬼脸:“那是秋雨你说话文绉绉的,家里几个老夫子已经够烦的了,我可不想身边还有个小夫子天天冲我唠叨。”
莫秋雨白了雷季泷一眼,转过头与洛戈说:“既是家主好友,你留下来应是板上钉钉之事,此刻随我们四处熟悉这院宅也好。我爹前些日子来信,约摸便是这两日便会赶回来与你师父见面,日后我们少不得亲近。”
洛戈不免想起冯先生所说,雷季泷厌学无术以及莫秋雨隐约的自傲可见一斑,心里大概有些明悟和把握,当下露出个腼腆的笑容——当然他是真的对身处的陌生环境而感到腼腆,回应:“雷舵主也是过两日就会回来吗?”
“当然。”莫秋雨笑着看向雷季泷,“距离上一次见到雷叔已有四月,小泷多少有些想念了吧。”
雷季泷“切”了声,做出一脸不屑:“谁想那个老头子了,他不回来我还快活呢!他一回来,那些老夫子就打小报告,罚我做这个做那个,烦死人了!反正没几天又要走,也不带我出去玩,回不回来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眼睛一转,想起什么拍手道:“但是蓝斓姐也会跟着回来,不知道这回会给我们带什么礼物呢?”
蓝斓?
洛戈想了想,发问:“蓝斓姐?”
雷季泷和莫秋雨对视一眼,难得十分有默契道:“蓝斓姐最好了!”
雷季泷抓了抓用描金发带绑的十分整齐的头发:“反正你见着她就会明白了。蓝斓姐虽然是苗人,但你别怕,她和别人嘴里说的邪魔外道也完全不同的。”
苗人,蓝斓!
洛戈眼神一凝,心道:冯先生,我找到目标了。
心念刚转,身周忽然暗下来,艳阳高照的敞亮花园变作幽暗庭廊,他站在一间亮着温暖烛光的厢房前,隐约见一道剪影映在纸牀上,适才被抓着雷季泷抓着的手里紧紧握着一包药粉。
自己在这里做什么?
洛戈仔细想了想,片刻恍然,伸出右手拇指沾了些药粉,随后收好药粉包,轻轻叩响木门。
“谁?”门内传出一道清脆柔和的声音,洛戈心底忽然不可抑制地生出一阵悲哀。
门很快被打开,一个蓝色罗裙、发挽宝簪的女子开门迎出。若非她仍习惯性赤足踩在地上,手脚戴着从苗疆带出来银镯,活生生就是一个貌美的寻常中原女子。
待看到立在门槛外的洛戈,女子露出笑容,一如百花齐放、含香吐蕊,映的这方天地都明亮了些。她温声轻问,言语间不带半点南疆口音:“是洛戈啊,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
洛戈张了张口,垂下眼帘勉强装出笑的模样,然后抬头往屋内看去:“我......我睡不着,看到蓝斓姐你的房间里有灯光,就过来看看......蓝澜姐,你在做什么呢?”
“没什么,先进来再说吧。”
蓝斓让开半个身子,洛戈从间隙中走入,抬眼看见点着灯的桌面上摆着装满针线的小筐,蓝斓随身带着的弯刀,以及一件正在描绣的红色衣裳,其式样颇似嫁衣,令他不由为之一怔:“这是......”
“看不出来吗,是嫁衣哦!”蓝斓虽穿着打扮乃至口音都与中原女子无异,但她终究不似中原女子般害羞,阖上门后回到桌旁提起衣裳展开让洛戈看,“本来想要照着你们这儿的寻常喜衣来绣,绣着绣着不知不觉就用上了惯用的绣法。不过都绣了大半,也就没改了。”
蓝斓将衣裳放下,转而捧起桌上一封信,素手轻轻拂过信封,目中满含柔情,笑颜如花:“他也快回来了吧,等这里的事情了结,我向教主汇报罢,就留在中原再也不回去了。”
洛戈知道那封信,大约是半个月前从关外寄来,来自那个他从来没有见过,但经常听雷元江和蓝斓提起的人。
据说这个人近一年前北出山海关,那封信是这一年间寄回来的第三封信。前两次来信时,蓝斓因为不会写字,只能请雷元江顺带夹带两句问候,苦练过后终于勉强写出一封能看的信寄出。所以收到这封单独回信的时候,蓝斓几乎喜极而泣,时时揣在怀里。洛戈虽不太懂,却也知道蓝斓很喜欢那个人。
看着蓝斓满是喜悦的脸,洛戈多少知明白那席红衣代表的心思,不自觉道:“可是......蓝斓姐,你的家人怎么办?你们教主......会答应让你离开吗?”
蓝澜闻言沉默半晌,拿着信封的手缓缓垂下:“我们教里不禁与外族人通婚,不过要离开寨子的话,必须要废掉蛊术,向女娲大神发誓不透露半点蛊术和五仙教的事情,并自愿被种下噬神蛊。”
她微微摇头:“只要认错求求圣子,他又不喜欢我,会放我离开的。加上我已经离开南疆三年,他或许连我长什么模样都忘记了。”
其实三年前从苗疆离开那一刻起,蓝斓就打定主意不履行婚约,这三年从不回苗疆,只偶尔与氏族通信,就是要让自己淡出同族人的视线。蓝斓努力学习让自己的言行举止更趋向于中原人,不仅为了更好地和心上人相处,更为往日在中原的生活打下基础。
“是、是吗......”
看蓝斓陷入思索,洛戈走到水壶旁装作倒水,拿水杯时手指悄悄往其中掸下药粉,盛满后双手紧紧握住水杯递给蓝斓,眼睛不敢看她,声音有些发哑道:“蓝斓姐,你......你喝杯水吧......天色这么晚还绣东西,对眼睛不好......”
“没关系的,不用担心。”蓝斓举手欲接茶杯,她提了一下手没拿动,疑惑的眼神刚投过去,洛戈就像被针刺了一下般迅速放手。蓝斓没有起疑心,递到唇边,洛戈定定看着,两手不知不觉紧紧攥住衣角,浑身紧绷,头皮发麻,连带呼吸都屏住......
蓝斓双唇刚刚沾到水,洛戈蓦地啊了一声:“别喝!”
说完一把夺过蓝斓手里杯子,两步并作一步推开窗户,将杯子里的水倒入屋外地上。这一声太过突然,蓝斓吃了一惊,快步走过去,略带紧张的问他:“怎么了?”
洛戈怔怔看着地上一滩水迹,冷汗自额角划过:“没事,没事。我、我忘记洗杯子,里面......里面有脏东西!”
“是嘛。”蓝斓松了口气,嗔他一眼,伸手揉了揉他脑袋,“你真是把你蓝斓姐吓一跳,还以为怎么了呢。”
洛戈心里一松,深吸一口气后脑袋一晕,倒退几步重重坐到凳子上。
蓝斓连忙去摸他的额头,关心道:“这回又是怎么了,你脸色很难看呢。”
洛戈挪开视线不去直视蓝斓,心乱如麻,支支吾吾编出个谎话:“我......忽然想起我姐姐了......”
“你的姐姐?”蓝斓在他身旁坐下,一手托腮好奇道,“从未听阿戈你说起家里人,我还以为你师父就是你父亲。这么晚睡不着,也是因为想你姐姐了吧?”
话至此刻,洛戈不得不硬着头皮说下去:“是的......”
“雷阿叔要过好些天才会回来,既然想姐姐,不如回去看看她。秋雨已经叨念无聊好些天了,让他陪你去,他一定不会推辞。”
“......姐姐已经死了。”
提起姐姐,洛戈脸色一暗。他的手动了动,下意识去摸腰后短刀,手落到空处才发觉出门前徘徊太久,后来又过于慌张而忘了带。
蓝斓没有发现他这个小动作,满怀歉意道:“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洛戈的话,挑起蓝斓一抹愁绪,她将洛戈按到肩上,轻声道:“我的父母在很早的时候也不在了,虽说我是一脉蓝氏族群旁支扶正以后的族长,可没有半点实权。其实......我一直在怀疑,许多年前蓝氏主脉诸位长老的死,其实与巫族无关,而是上面那位所为,奈何我族式微......不,不单是我们蓝氏,其他氏族不是成了罗氏忠实的部下,就是和我们蓝氏一般......我没有对抗的力量和方法,却不想如上面那位的意,通过联姻彻底匍匐在她脚下。”
自言自语说了一般,蓝斓低头对上洛戈茫然的眼神,“噗嗤”一笑:“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你也不能像他一样为我一一分析出上面那位的阴谋。阿九说过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无论做什么都无法阻止罗氏一脉把持五仙教,所以我如今唯一小小的愿望,就是和喜欢的人一起。”
洛戈确实不懂蓝斓所说的权力斗争,他受的教导只与记录和忠诚有关,蓝斓说的话,他半句也不懂。至少他知道,“阿九”是蓝斓对那个人的昵称。
“阿九说了,一个人往往没有办法对抗一个势力,但至少可以远远逃离。”
这句话,洛戈听明白了。他喃喃道:“可是,如果连逃离也没有办法呢?如果......如果已经发誓,已经拍着胸口保证了呢?”
洛戈的声音微不可闻,蓝斓没有听清:“什么?”
“没什么。”洛戈摇摇头,一手抓住蓝斓衣摆,抬头问,“蓝斓姐,如果......如果现在就是你生命中最后的时刻,你最想实现的愿望是什么?”
“怎么忽然问这么奇怪的问题。”蓝斓轻轻弹了一下洛戈额头,然后歪了歪脑袋想了想,“大概是......希望阿九一辈子健健康康,无灾无难好好活着。他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这样的人,不应该遭受这么多苦难。”
“蓝斓姐......你是好人。”
蓝斓微微一笑:“我不是好人,我不过是,很喜欢很喜欢他而已。”
洛戈点头,声音里带了些鼻音,眼里汇聚了些许细碎的星光。他另一只手,伸往桌面上银鞘弯刀。
他的眼里渐渐燃上三年前冬天那场内乱造成的滔天火焰,他为数不多有名字的同伴,扬手将黄衣女子斩于剑下。以及黄衣女子、他的姐姐在临死前握着他的手,一遍遍重复“保护家主”,一遍遍强迫他发誓“永远忠于家主”。
——但是,再诚恳的祈求又怎样,弱小的人没有说话权利!只有掌握了力量、只有手中有刀,才能够守护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客栈空地上,昏迷了数息的布衣少年手指轻轻一颤,随后拔身而起,不顾被重剑击中的侧脸耳中留出鲜血,箭一般朝楼霜云扑去,扬起手中短刀狠狠砸向阔剑。
“锵”的巨响过后,纹有云纹的阔剑在众多旁观者不可思议的眼神中,被短刀击碎成三节!随着障碍被击碎,双眸通红的洛戈第二次扬起短刀,这次的目标,就是楼霜云项上人头!
楼雪清大骇,提气欲往楼霜云处扑去,然而念头刚起,一抹身影鬼魅般晃至洛戈身后,抬手往洛戈后颈一拍,淡声道:“到此为止。”
洛戈轻轻闷哼一声,手中短刀终于落地,发出“哐铛”一声。他在半空中翻了个身,仰面倒在地上,意识模糊前最后的印象,就是对上一双眼。
这种眼神他似曾相识。
就在内乱平定那个下午,新任家主踩在遍布尸体和刀剑兵刃的道上,不顾衣摆被血染成红褐色,静静登上主殿台阶。而后一回首,看见了憋着最后一口气在尸山血海里挣扎,慢慢爬到其脚下,抬起手求救的他。
那眼神,平静而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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