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雨来得突然,去的也迅速,但牛毛细雨连绵不绝,一会儿阴、一会儿晴。鼻间清凉的潮气萦纡,整个江陵府仍笼罩在朦胧的水气中,街上却已不乏行人,孩童们踩着地上积水飞奔而过,溅了一身泥水依然笑得开心。
几位衣着朴素年纪相仿的妇人手挎木篮子、撑着油纸伞,一并走进布庄。坐台的账房先生瞧了,神色冷淡地往门旁一指,道:“莫把伞带进来,免得湿了贵重布料。”
妇人们忙应声将伞收好放在门旁,一个挨一个往里屋走,见了裁缝娘子,便将木篮子中的绣品交到她手上。
裁缝娘子放下手中剪子,把桌上针线拨到一旁去,拿指捻着绣品翻了翻,嘴里道:“近来天气多雨,绣钱涨了些,上佳的绣品由原来一幅五文钱涨到六文,次一些的则依然是三文钱。你们虽都是经年的手艺,我却还是要一幅幅细查的,所以且摆在这儿吧,屋里挤得慌,你们先出去,我喊到谁的名字再进来结算绣钱。”
妇人们应是,乖乖出门等候,听到名字方才入内。
这一众妇人隐隐以一个身着干净麻衣、面敷薄粉的温婉妇人为首,嘴里艳羡道:“那林家娘子,实在天公作美,以你的手艺,一幅绣品六文钱定是手到擒来。我闻裁缝娘子曾予你几幅绣样,听说是要给大户人家府里头的小姐做团扇的,若得了那些小姐们欢喜,指不定会指为特用绣娘呢!这样一来,怕是会有好些银子入手了吧?”
林家娘子笑笑,面上也无得色:“真正大户人家里都养着专用绣娘的,府里少爷小姐们的衣服首饰也不会交由他人之手,若说有名的绣娘也罢,我这点小手艺,他们哪里看得上。想必是哪些府里管家或者有点钱财的佣人,想要附属风雅而已。”
左右奉承道:“林家娘子倒是清楚,不愧是曾经在大户人家里做过事情的。但即便是管家,要是这绣品能得他的青眼,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正说着,打门外进来一人,一身雪亮的银饰晃花了众衣着简朴的妇人之眼。她们转头去看,首先入目的是满当当铺着山纹水锈、夔龙麒麟的半臂紫衣,随后才觉来人非是什子姑娘,而是介与少年和青年间的男子。
他一头半长又披散的发被细雨浇的有些湿润,浅色双眼往众妇人间一扫,目光落在林家娘子身上,接着抬手指去,道:“哩,来。”
他似乎不知他的动作和语气落在他人眼里是怎样的轻佻,也不晓得中原寻常百姓间如何讲究男女之防,以至于众妇人目露惊愕地以袖掩面,仍无所觉地指着林家娘子。
林家娘子亦是惊愕,但眉宇间的情绪只有部分针对来者,部分却叫人无从辨识。那账房先生见来人入门作兴师问罪状,不止面生还一身奇装异服,以为是来找茬的,当即把笔搁下,挥手驱赶:“你是什么人,莫要在此闹事,否则我可要叫人来了。”
江陵城中一身“奇装异服”的,除了罗谷雨还有谁?而这林家娘子,便是旧日从欧阳家离开嫁到江陵中的女子。
罗谷雨听得账房先生不甚客气之言,神色变得不太友善,正欲发作,林家娘子长叹一声:“原来是这位小哥......有话还请小哥儿到外面说......”
说完,她委托左右替她收点绣钱,便率先出门。罗谷雨怠于与账房先生计较,跟随在后。
出了布庄,林家娘子并未走出太远,只在一旁树下止步。这一小段路途中,她的脚步由沉重慢慢变得轻快,似乎想明白了什么,转身道:“小哥儿寻我,想必是有话要问罢。我虽算不上聪慧,倒也知道小哥儿想问的是什么......”
说到这儿,她不再似先前屡屡偷睨,敢于大方打量罗谷雨,面带肆然:“先前不过大致看两眼便觉小哥儿模样甚是叫我熟悉,就近一看竟是再相似不过......”
罗谷雨动容,上前一步攥着林家娘子手臂,声音微微颤抖:“哩真嘞见过特?”
“小哥儿还请自重。”林家娘子蓦地遭这么一抓,只觉手臂像是被铁箍拴住,忙伸手向人推去。可不说罗谷雨是习武之人,纵使寻常男子也不是她一个女流之辈能够轻易反抗的,任她是怎样推都推不动,唯有好言妥协:“小哥儿想要知道什么,我自是无不答应,还请松开手罢!”
罗谷雨也是一时激动,勉强平稳情绪后顺着林家娘子的力道松手,脸色接连变化,几番开口想要提问,都似如鲠在喉,问题太多太杂而无从道来。
林家娘子如有同感,轻轻一叹:“小哥儿不知从何问起,且就让我说一说吧。”
不等人回答,林家娘子又道:“如果我没有猜错,小哥儿你......是那人的孩子......你的父亲叫做蓝晋榷,对吗?”
罗谷雨一怔,片刻颔首。
“果然啊,你的相貌与他当年真的十分相似,除了眼睛......但这大抵是随你娘吧......”
林家娘子面上流露出些许追忆、些许自嘲:“不过别误会,当年我与蓝公子之间并非曾发生什么,纯粹是尚且年轻故而怀抱的一些谬想。我早知道以他的模样和年纪,不可能还未娶妻生子,可还是做了一些天真的事情,而待我离开欧阳世家后,便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我知道你们都怀疑我与欧阳世家之事有关,但欧阳世家中知晓此事的人极多,又怎么可能就因为我一言而造成这样的事情?我发誓我唯一与此相干的,无非是曾经透露百宝图的消息予他人。我与欧阳世家之间存在的仅仅是些不值一提的微薄联系,若说实在的,这么多年唯一令我感到不能释怀的,也只有小小姐......”
罗谷雨静静听着,难得的不作它态,既没有面露不耐也没有插话——纵使林家娘子所说大都与他无甚相干。待林家娘子语毕,他才道:“哩当连见锅他,哩......嚼着他是喇样嘞人?【你当年见过他,感觉他是怎样的人】”
林家娘子疑惑:“这......小哥儿为何有此一言,他当是你的父亲。”
“......瓦白岁是候,特周泥开嘞苗疆,宅么有咯来。【我三岁的时候,他就离开苗疆了,再没有回来】”
“没有回来?怎会?”
罗谷雨摇头:“木晓呢,索以瓦问你,给有曾经听嗦他幺到揦点儿克?”
“这......并没有。蓝公子他这般的颖悟绝伦,纵是遇难,也定能够得以脱险的!而当年蓝公子时常露出思忆妻儿的模样,以我之见,欧阳家事了,他定会第一时间回去......可......这究竟是出了什么意外?”
或许是当年那人给她留下的能够回想的东西实在太多太深,林家娘子始终一心认为那人应当避过这劫。其实初闻欧阳家满门神秘消失时,她心里也曾有过那人就是造成这一切之人的想法,不过自被赶出来那日起,欧阳世家与她再无干系,她何必去费这个是非与否的神。
“......他迪定离开呢欧阳寨。【他一定离开了欧阳家】”
林家娘子投去疑惑的眼光:“小哥儿怎么知道?不、小哥儿既然知道,何须又来问我?”
“......瓦只是得嘞中感角。【我只是有这种感觉】”
罗谷雨自然是不知他父亲行踪,只是欧阳世家地底遗址存在的那些蛊人,足以说明他父亲曾经到过那个地方。
“也是......父子天性,小哥儿有这种感觉并不奇怪。”
罗谷雨似乎想起什么,又沉默了一阵:“哩真呢宅椰么有捕锅特?【你真的再也没有见过他】”
“......再没有。我却也希望,哪一日还能再遇上他。”林家娘子轻轻摇头,旧日诸般爱恨情仇皆化为口中浅淡一言,“现在回想起来,年轻真是好,什么都不懂却能够以一腔热情为了心中追求勇往直前。后来发现,生活其实更为简单些,当初想着没了谁就活不下去,如今我已是一个孩子的娘,上有老下有小,日子虽是清贫了些,依然活的好好的......”
正说着,布庄里头的妇人陆续走出,并不离去,就站在布庄前远远朝他们二人处看,彼此小声议论。
林家娘子往那些妇人处瞧了眼,便道:“小哥儿,冬儿若太久寻不着我,怕是要闹了。你若还要什么问题就快些问吧,可到底我知道的不多,能回答的亦不多......”
冬儿,说的是今日正午在小巷中遇到的,缠着盛世融学武功的男孩。
林家娘子还有一言未尽,就是她一妇道人家与旁的年轻男子说话说的久了,三姑六婆邻里妯娌定会传出些风言风语来。
林家娘子的去意写在脸上,罗谷雨虽不知林家娘子心中的忌讳,这点眼色还是有的,最后问:“喇年,哩离开欧阳寨前,给是曾经细捕锅迪个穿着同瓦迪样呢达佩......菇凉?【那年你离开欧阳家前,是不是曾经见过一个穿着和我一样的姑娘】”
“此事过去这么多年,我又如何记得清楚......”
林家娘子仔细想了想,当年她因无有亲人在靖安,离开欧阳世家后首先在城里客栈住下,并写信给远在江陵的亲戚。而欧阳世家一事传开前,她仍在靖安客栈等回信,似乎真的在客栈内遇到过一个口音怪异穿金戴银的女子。
“这、小哥儿这么一说,我倒记起来了,那年龄与我相仿的女子十分貌美,同我问路,问过关于欧阳世家的事......”林家娘子皱眉,由罗谷雨的提问思及这陌生人来历古怪,目露惊愕,禁不住拉住罗谷雨衣袖,“难不成她与此事......”
“......”罗谷雨左右一摆手,拂去林家娘子手臂,“哩走罢,瓦么得问题叻。”
“等等......”
林家娘子抬手欲拦,这回反倒是罗谷雨不予回答,一晃身就避到了人群之后。一旁与她熟识的的绣娘妇人赶忙跑到她身边,拉住手问:“林家姐姐,那奇怪的年轻人是怎么回事呢,你和他认识吗?”
“我......”林家娘子咬了咬唇,连声否认,“不,就是早前见过一面,他有些事情问我而已......不说了,我们走吧。”
林家娘子转身离去,却不知罗谷雨于同一刻止步在街道的另一头,隔着来往的人流转身看她,目送她渐渐远去。
街旁有人拖来板凳重新摆上摊,油锅里下了锅贴,旁边码着一摞煎饼果子、一摞白糖凉糕,一摞黄皮白糕。那袅袅的烟气飘到人眼前,引得罗谷雨驻步摊前。
他一身的银饰依旧是在他开口前就首先夺去旁人的目光,小食摊贩子眼睛都看直了,嘴里嘀咕:“乖乖,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穿在身上!”
当然下一秒不忘热切地招呼:“哎哟公子,您看看,这有刚做好的煎饼、锅贴、白糖糕、‘还有鱼糕喂,您要来些不?”
“嗯,哩......”
罗谷雨刚刚开口,忽见身旁一个摊贩买卖油纸伞,有人自袖里掏出铜钱付账,他这才想起来身上并不曾带有这样的东西。
须知他五仙教中人宛如一家,即便有交易也多是以物易物,而以他的身份自是需要什么取什么,下面的人会安排。
怔忪之际,身侧有人靠近,罗谷雨也不回头,双手把臂一抱便道:“哩第直跟捉瓦做甚末?”
小食摊贩子拿眼瞧去,却是好一个衣着讲究的青年郎,光是站着就自成一番风景。听得罗谷雨颇具嫌弃之言,人也没脾气,开口解释:“我并无别的意思。”
“哩到不庄喇儿就跟着瓦,说没得别呢意思?”
“江陵府并不大,先前过路布庄。”唐申一引小食摊,“见你在此前停留,故而上前打招呼。”
不等罗谷雨接话,他道:“你午饭未曾吃多少,首次来荆州,可要尝尝此鱼糕?”
“是啊(第二声)......”罗谷雨显然将信将疑,但也没有多作表示,恰唐申提到他从未听闻的食物,也不故作矜持,顺水推舟点头。
唐申当即向摊贩要了半打凉糕以及鱼糕,递予罗谷雨。
或是唐申此举得了人的心思,罗谷雨不再揪着先前所说不放,更是随便唐申跟着他。
其实以唐申之能,若要诚心跟踪一人,除了同门以外有谁能发现?罗谷雨说的对,他确实在跟踪,但跟踪的技巧也有区别。
在与那妇人见面时,他就留意到罗谷雨的神色,并猜想到其定会去寻此人一趟,先前又闻妇人提及送绣品,稍想便知妇人定会去布庄。经过打听,江陵布庄共有四间,两家城北、两家城南,城北布庄专供贵人自有绣娘、不收平民妇人绣品,城南两家布庄收绣品的价格不同,常人定会选择出价高口碑更好的那家。
故而他早在该家布庄等待,等待人上门来。
至于为何不一直悄无声息跟在后头......一来学药习医的人嗅觉素来敏锐,二者罗谷雨又非是他要刺杀的目标,他仅仅因罗谷雨表现出的异状而有所想法和猜测,并不是为跟踪监视。
自然的,当事人并不这样认为。只要不是太过天真单纯的人,都不会去相信什么偶遇的鬼话——如果有计划的偶遇也算偶遇。
虽然心中以为唐申居心叵测,但到底细数过来此人未曾做过什么损人利己之事,罗谷雨多少也知道自己纯属迁怒。因他自幼不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百人之上定是有的,此番是首次离开苗疆,中原人又有喜爱看热闹的毛病,这一路被怪异的目光当猴子看,任谁的脾气都不会好。
再者,罗谷雨一直认为霹雳堂对蓝斓的死要负全部责任,加上霹雳堂的人言语行事间总摆着东道主的谱,所以他对霹雳堂没有好感官,唐申乃是霹雳堂的人,便有些恨屋及乌......
脑中想了许多,却久不见这人与他想象般问东问西,罗谷雨感觉奇怪,试探地问:“窝刚才同喇达佩说呢话,哩斗听到嘞?”
“并无。”
街上行人不少,唐申适才又是隔着一条街,若是那顺风耳或许才能听见什么。当然唐家人一般都会读唇语,只是罗谷雨问的是“听”到什么,他也不必自讨没趣说太多。
“哩......不奇怪握更特说了甚末?”
“你既避开我等单独与她谈话,便是不想我等知晓。我若问你,你当以为我别有所图,如此平白叫你不悦,不如不问。”
这与人交际讲究的无非是分寸得当,遇见脾气急的就恭顺些,遇见脾气冷的就温和包容些,令人感觉如沐春风总不会出差错。
罗谷雨却忽然笑了:“想问揍问、想做揍做,喇哩这末多话?是哩是这锅样子,还是哩萌中原人斗是这锅样子,说呢话不像话里噶意思,还有很多别呢意思,真个吁......嗯、虚伪,完全叫人不得相信。”
这回他所言倒并非针对唐申,更多是针对路上所见所闻。苗疆人直爽不错,可罗谷雨不是傻子,或许就因为直爽,看得出许多人言不由衷。
“因为江湖是非太过纷扰,人心既简单亦复杂,斗米恩升米仇、一言不合拔刀相向者数不胜数,故,人往往无论心中如何怨愤,为与亲朋好友间维护表面上的和睦,多选择言不由衷,以趋吉避害。”
“啷个说,是哩萌中原人怕死噻?”
“......非仅仅是中原人,是生灵,便惜命。”唐申侧过脸看去,“你若着实不明白,只消想我若问你,你是否会回答就是。”
罗谷雨嗤了声,把头扭到一边去沿路风景:“是哩闷想呢太多、太复杂,瓦不想高诉哩就不说,有喃好想呢,反真不豁人。以哩说叻,哩跟窝又不得‘亲朋好友’,要不着‘维持和睦’,有喃说呢。”
竟像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但,兴许有些事情本身就是错的,奈何依着做的人多了,彼此心照不宣,自然也就成了对的。就像趋吉避害往往会害了他人,却无数人为了掩饰而说着趋吉避害是本能,不思迎难而上。
唐申轻轻摇头,一语双关:“心中有所珍惜事物,便惧死、便说谎、便无所不用其极。许多事情言语说不清楚,你既在中原,时间自会为你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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