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叁拾叁.江陵闲事三

小说:尘*******凉 作者:谶成命局
    五人费些脚程赶往城外,怎想出城门前本是艳阳天,不时却起了风,扯来大片灰云。那风中夹杂着鲜草的气息,彰示不久以后将有一场阵雨降临。他们循道而行,穿过开垦中的田野,再往深处去,那青嫩不过脚踝的草便逐渐变得茂密及腰。

    好阵子方能看到义庄门堂,见土褐色矮房四周插着稀疏的篱笆、远远看去便似乎有阴森腐败之气迎面扑来,而一旁目能及之不远处竟就是坟场。

    正行走间,忽听得身后脚步声持续响起,盛世融当即停下脚步,扶剑朝身后道:“何人鬼鬼祟祟缀在后头,速速现身!”

    那方脚步声顿止,半息后有蓝白道袍道人二者自树从间后走出,朗声道:“少侠慢来,贫道二人并无恶意,不过同路。”

    这行来的道人乃是一老一少,老者手持竹杖,少者肩负置满杂物的藤箱,依稀可见布毡以及元宝纸钱。

    两个道人并无武艺在身,盛世融能听得他们拨草而行的脚步声,其他人自然也能,只不过他们并未曾放在心上,唯盛世融身居近卫一职不得不问。看此情景听此回答,盛世融自知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对方或许只是同道,于是放下按剑之手,不再多问,继续随大部队往前。

    那老道人倒是唤道:“几位道友不知可是往义庄而去?”

    既是偶遇,五人本也不欲多理会,得老者这一唤再视若无睹着实太目中无人,可左右无话,一时间停了脚步相对无言。末了,还是洛戈看没人说话,不忍老道人尴尬,主动回话:“确是往义庄而去,不知老先生有何见教?”

    “见教之说不至于。”老道人浑浊的双眼中透出两道精光,微微一笑,“但几位道友还请小心,这个地方......这座城市中,近来可是有邪魔作祟啊。”

    洛戈一愣:“邪魔?此言何意?”

    老道人把山羊胡子一捋,道:“诸位有所不知,数月前,一年轻女子于这江陵府间身中千刀而死,当夜巡视的十数名衙役护卫丝毫无所觉,官府多番调查亦无所得。”

    这说的,可不是蓝斓?

    洛戈面露古怪:“这......确是如此,可这又从何说起?难、难保不是那害人者他......他身手高强逃了开去......不至于跟邪魔扯上关系吧?”

    老道人呵呵一笑:“世人若皆具慧眼看透其中魔魇,还要我等修行人做甚?年轻女子身死之夜,恰是十月初一冥阴节,再说该女子死后,尸首数月方才腐坏,期间虫蚁不敢近,岂非邪气入体阴鬼讨命?”

    罗谷雨嗤笑一声,用苗语嘀咕了两句,旁人听不明白,却也知道他语气中的鄙夷。

    观五人表情似乎不信,老道人不多言,随即领着小道士打一旁而去,留下两句:“生死簿前说生死,凌霄殿上谈凌霄。醉乞仙人授结发,却道神魔不信邪。”

    洛戈摸不着头脑,待人走远,小声道:“虽然不是很明白,但总有不明觉厉之感......”

    莫赟不以为然:“江湖上的牛鼻子道士而已,总是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教你心里似乎有所明悟,其实说了跟没说似的。”

    转眼发现唐申脸色微沉,莫赟奇道:“公子,你难道信那怪、力、乱、神之说?”

    唐申径直点头,叫旁人又是惊奇又是好笑。却也不是不信神佛之说,毕竟江湖走的久了、见识广了,自然晓得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自该心存敬畏。只是江湖上往往招摇撞骗者居多,凡事该抱三分怀疑总没得错处。又说唐申向来理性自持,此一时之言叫人歪想出他求神拜佛的模样,所以不由失笑。

    唐申也没得什么窘迫感,就事论道:“这道士所言不尽为实,夸大其词作怪不提,有两言倒不差——巡夜人毫无所觉以及尸首不被虫蛀。”

    洛戈面有愧色,当时他与莫秋雨随着莫赟一并同蓝斓留在此地,故而他也占这毫无所觉之人的一份。莫赟苦笑:“哪里是故意去瞒公子,而是舵主心疼公子忧虑伤心。再者事有轻重缓急,这点细枝末节公子一来江陵自然就知道了——”

    罗谷雨冷声打断道:“嫩个说蓝斓嘞性命在哩萌眼里不总要嗦?”

    说着事有轻重缓急,其实是人有亲疏远近,但此乃人之常情并无刻意,常人听得此言,如若知趣当不必再言。偏罗谷雨不识中原人的行事说话方式,更不识诸多不成文的共同认知,从鸡蛋里头挑出了骨头来。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莫赟不知如何辩解,只好顾左右而言他,“看这天色一会儿恐怕要下雨,前面就是义庄,我们姑且先进去吧。”

    几人将先前二个神神叨叨的道人之言置之脑后,步向义庄。

    义庄里的老仵作对莫赟和盛世融也算不陌生,打过招呼后便领他们到存放尸首的地方。停尸用的棺材由防腐的木料打造,与义庄内其他薄薄几片木板完全不可相提并论,走近一看却发现四面布满墨线,颇为怪异。莫赟指道:“怎么回事,前几日来看时还好好的,怎么把木面弄成这样?”

    “欸呀,话可不能这么说,有些东西你们跑江湖的人不相信,做我们这行的可不得不信。”仵作拱手向四方道了几声“有怪莫怪”,方才启开棺盖,露出其中狭窄空间。

    蓝斓的遗体平躺于其中,她身躯四处有不少狰狞的伤痕,精致的绣衣也肮脏不堪,原本白皙水润的肌肤早已褐黄干瘪,看不出当初秀丽模样。

    所谓红粉白骨,便是如此。

    一时无人开口说话,只有罗谷雨向前走了两步,站定在棺材前,定定往里头看。莫赟见此情景,余光扫去又发觉唐申不善的目光落在罗谷雨身上,微微把头一摇,道:“蓝姑娘所有遗物,我们已经将其收整妥当,罗公子想取走便告诉我们一声。”

    “人斗死嘞,遗屋揦不揦回克又酱?【人都死了,遗物拿不拿回来又怎样?】”罗谷雨说着,伸手往遗体上摸去。

    那仵作赶紧阻止:“哎哟使不得、使不得!公子哥,不、这位少侠,尸体没有经过防腐处理却始终不见蚊虫靠近,指不定有什么蹊跷在里头,我等都是戴着皮手套才敢触碰,你可万万不得空手去摸啊!”

    他这话刚开口,罗谷雨就抓起了尸体的胳膊,拿手摸上伤痕,全然没把以上一番话放在心上。唐申摆手拦下旁人动作:“五毒一脉体质不同,尸身不朽虫蚁不近不足为奇。”

    “啊......”洛戈疑惑,“大公子怎生得知?”

    “方才遇那道士时,罗谷雨曾有此言。”

    “老夫做仵作这些年,见的尸体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体质不同’导致尸身不朽这一说,还是头一回听到。”仵作嗤之以鼻,扭头与莫赟和盛世融拱手道,“二位大侠,即便你们来此查看一次又一次,这具女尸的死因也还是失血过多。我劝你们啊,还是快快把棺材带走,叫死者入土为安,免得这流言四起、多生是非啊。”

    莫赟问:“流言四起?怎么说?”

    “这可多了,有言魁魅魍魉作祟,夜半专害年轻女子性命;有言冤魂复活,拿人当替死。要是三言两语就罢了,偏偏各种说法都有理有据、空穴来风,城里不少百姓都有耳闻啊。”

    莫赟心道,莫非是有人不想我们继续查探,故意散布这样的流言?仔细一想又觉得并不至于,鬼神之说或许能影响一些人,但若说有谁能确定他们会因这飘渺的说法而放弃,未免太儿戏,所以十分不以为然:“待真相水落石出,自然入土为安。否则凶手逍遥法外,生者悲痛,死者将不能瞑目。”

    仵作摇头:“可你们查了这么久都没有头绪,恐怕这就是一桩无头公案。”

    “没有无法解开的谜题,只有意料外的线索。”

    唐申抱臂立在棺材旁,神色一如既往的看不出起伏。

    而罗谷雨那头已经大略将遗体双臂上的伤痕看了一遍,听罢唐申所言,冷哼道:“蓝妹儿使蛊算母得腻害,但幺是迪刀揦不掉塔叻性命,特给哈个毒是足够呢。特哈呢蛊毒,哩萌中原呢医师解(gai)不得,嗦以幺卜松手是蛊师,幺不就是特么有哈毒。特么有哈毒只有迪过可棱,就是松手是特晓得哩人,特正正没得有想法就死在喇人手里头。【蓝斓用蛊不算厉害,但要是并非一刀毙命,她总有足够的时间放蛊下毒。她下的蛊毒你们中原的大夫不会解,所以凶手并非同样是蛊师,便是蓝斓没有下毒。蓝斓不下毒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凶手是她认识的人,她没来得及反应就死在那个人手中。】”

    旁人听得云里雾里似懂非懂,却也多多少少从罗谷雨的语气里猜出他的态度,莫赟为此反问:“罗公子这是怀疑我们?”

    罗谷雨也不扭头,不置可否:“哩萌中原人有居话这麽嗦,哩各自没做锅,其他人不晓得,【你们中原人有句话这么说,你根本没做过,别人自然就不知道。】”

    “好一个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对于罗谷雨毫不掩饰的不信任,莫赟很是不耐烦,若是合作一方连最基本的信任都不具有,还有什么好说的?他冷下声音道:“看来罗公子心中早有定论,我们说什么也没有用。既然如此,罗公子按照自己所想去调查,或许也不需要我们在旁碍手碍脚。只是凡事都讲究一个证据,你要有证据证明我们之中谁是凶手才好,不要无凭无据冤枉他人。”

    听得莫赟这样说,唐申便知不好。罗谷雨并非是个好相处的人,你若好声好气与他说,他纵使不认同不耐烦也会听。你若态度强硬不停反驳,无论你说的再有理,他只当耳旁风,首先与你做过一场。

    果不其然,罗谷雨扶在灵柩边上的双手一紧,倏地扭过身,浅色凤眼从左扫到右,用比莫赟还要冰冷的声音道:“土贼,给是要达喔拽?狂躁啥子拽囊样枪得起嗦?葛,瓦切实马相信哩萌,啷个晓得哩闷给是在豁瓦?蓝妹儿特同哩萌一块儿出呢,特哩事情哩萌全斗铆不脱!【土贼(骂人的话),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不服气吗?对,我确实不相信你们,谁知道你们到底是不是在骗我?蓝斓和你们一起到这地方,出了事情跑不掉有你们一份责任!】”

    本是骂人的话,奈何大多人都听不明白,一时间竟不知道作何反应。也幸而他们不识罗谷雨所言,如此唐申才能接道:“你说的不错,蓝斓之事,我们确实有一份责任。但至少我们不曾欺瞒于你,同时亦没有这个必要。”

    罗谷雨双手抱臂,闭眼嗤笑一声:“瓦晓得瓦到哩萌眼里头哪样勾不走呢,哩萌挨背地不晓得哪样盘长是非,哩倒是挨瓦款款啷个相信哩?【我知道你们不欢迎我,背地里还不知道怎样议论,倒是说说这样我还要怎样相信你说的话?】”

    “我没有骗你的理由。”

    “哩有。”罗谷雨看向唐申,神色一瞬间复杂起来,“蓝斓特喜欢哩。”

    唐申沉默,足足顿了三息,缓缓道:“木偷依泥改。”

    “呃......”

    听与说完全不是一回事,虽知唐申听得懂苗语,但蓦地当面说来,罗谷雨不由一怔。而以上问题唐申并非第一次问他,他侧过脸,依旧没有回答。

    在场其他人都听得一头雾水,还是洛戈打破尴尬,轻声唤唐申:“大公子......你们说的是?”

    “无事。”

    唐申掩去自身情绪,转而对莫赟摇头示意争吵并无帮助,问:“莫叔,蓝斓出事那夜,你可知身边人动向如何。”

    莫赟分得清轻重缓急,颔首答道:“唉,我与舵主一并走的,往后诸事都是干回来后听留下的人道来,他们说与往常无异,我也只知道应该是没什么变化。本以为顺着欧阳世家这方线索能够顺藤摸瓜弄清楚背后主谋,结果事情了结后却还是没有起色。”

    “前些时候托官府给予帮助,奈何来来去去调查都是那些起不了作用的消息,加以据闻不久以后朝廷五皇子南下过路江陵,江陵府的王县官忙着准备迎接事宜,提供帮助有限。唉,原想秋雨那孩子与洛小兄弟当时都留在蓝姑娘身边,可他不在此处,想问也问不得,至于洛小兄弟......”

    面对唐申的视线,洛戈低下头,小声道:“我......我不知道......”

    莫赟叹气,看向罗谷雨,按下心里的不耐,尽量用诚恳的语气道:“罗公子,所以并非我们调查懈怠不想知道凶手是谁,而是实在没有头绪。至于凶手在我们内部之说,你要是能够拿出令人信服的证据,我们哪里会不相信你?否则这随口猜测落在谁的头上,都不会叫人心里舒服,不是吗?”

    罗谷雨先前的气也撒了,心中敞亮在中原行走脱不开莫赟他们的帮助,便也不打算再起争端。

    莫赟见罗谷雨配合,松了口气,再道:“罗公子也不必太着急,有消息道朝廷五皇子南下之时,身旁伴着近年来风头正盛的少年名捕。若这少年名捕名副其实,我们不妨请他帮这个忙。”

    听得这“少年名捕”,唐申略带古怪地追问:“这少年名捕是什么人。”

    莫赟道:“我令人去打听了一下,就是那官家的人。”

    “我与师父也曾听过他的名头......”洛戈摸着鼻子,轻声插话,“他前两年连破了好几宗命案,所以被加誉为少年名捕......但师父与我说,世间这样的人才不在少数,但大多都因没有背景得罪他人而不得志。那少年名捕的来头不小,似乎是上将军萧家的人。”

    洛戈嚅嗫数下,又对莫赟道:“可是......这样的人对我们江湖人都有偏见,是不是不太好......”

    莫赟正欲回答,唐申却难得表态:“确实不好。义父素来与大皇子走得近,此行冒然接触五皇子,恐会让大皇子心生芥蒂。”

    莫赟没想过这一方面,皱眉:“可蓝姑娘这儿......”

    唐申扭头受了罗谷雨一个不太友善的眼神,沉吟道:“你我言行皆代表着霹雳堂,不方便出面,让洛戈与罗谷雨前去接触,我等观望避嫌即可。”

    罗谷雨不无应允。洛戈却是一惊:“我吗?可我不太会说话......”

    莫赟听罢唐申的建议,点头劝道:“洛小兄弟,你蓝姐姐往日待你也不薄,你就尽力而为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洛戈哪里还不应下?一行人不好当着仵作的面继续商议,便告辞离去,嘱咐仵作安置好棺木。仵作算是认倒霉了,将棺盖严实封好,随即拿出一碗糯米洒在四周,嘴里叨念着“有怪莫怪”,最后取出数张黄纸沾在棺木四角,点香便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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