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霹雳堂什么人。”
“我......”
小满站稳脚步,原本紧张的神色很快平稳下来,短短一瞬间她便从青衣人所言中分析得到了信息:“你呢,你是霹雳堂什么人?”
不等青衣人开口,她面上露出自信的笑容,飞快道:“我早该想到,送一个可有可无的路人送入敌腹,不如送一个敌人入敌腹,借刀杀人永远是百试百灵的手段。你问我是霹雳堂的什么人,那么关于你身份的答案也就显而易见了,我说的对吗?”
青衣人眼中愉悦眨眼淡去,又恢复了波澜不惊的模样,不置可否:“你有能力取得混元弹,又恣意道出青衣楼不足、批判其错误之处,背后必当站着一个势力。混元弹很早以前便不再对外提供,只有少数存积品摆放于库房之中供堂中弟子取用,你背后的势力能取得此物,若非与霹雳堂有交好,便是与他们交恶。”
“你既会反问我是何人,说明前者的可能性可忽略不计,而在华东一带与霹雳堂交恶,还敢用自霹雳堂弟子身上夺来的火器之人,仅有七十二家长乐帮。你猜到了唐门就在附近,故而你放走的鸽子身上携带的短讯,必是令竟陵境内的长乐帮众想方设法通知青衣楼在外行走的杀手,阻碍唐门行动。”
长乐帮一并由七十二个不同姓氏之家组成,听起来似乎十分了不得,严格说来其实每家不过两到四人,实力参差不齐,全然比不得动辄上千人的大门派。说好听些是松散的中型组织,难听些,便是一群闲时老实巴交种地跑商,需要时拿起刀剑便占山为王的匪类。
小满轻轻鼓掌,目露欣赏:“说得好,若阁下是敌人,必叫人十分烦恼——”
“但这半年来青衣楼的所作所为,可以说非常让人失望。对于长乐帮而言,一个四处惹是生非引人注目的伙伴,大抵只会令他们做好的种种谋划毁于一旦,所以青衣楼的存在其实可有可无。”
小满听懂了青衣人话中之意,皱了皱眉,似自语又似质问道:“霹雳堂何时学会了为宿敌着想?”
“不存在谁为谁着想,宿敌归宿敌,两者间却容不得旁人插一脚。一个熟悉的对手,往往比一个背景模糊的敌人来得安全,且唐门与青衣楼最大的不同点在于,唐门不会直接损坏名门正派的利益,青衣楼没有这个概念。”
青衣人似乎心情不错,难得开口为人解释。
“即便众人心知肚明是唐门所为,小到街巷,大到天下,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而有不可调解的争斗,就会有杀手存在的理由。唐门存在数百年,纵使是名动天下的门派,也不敢说往日没有、今后也不会与唐门交易,所以无论是谁,都不会吃力不讨好找唐门麻烦。如今的江湖处于稳定的多角平衡状态,你等只知唐门与霹雳堂是世仇,却不见它们拼个你死我活,不去想它们二者的对立是为成为平衡中的一环,更不知它们能成为江湖中巨首之一的原因,正是因为它们相互制衡。”
“无为的飘渺与花间除外,六道与七山如是,天涯坊与明教如是,少林与崆峒如是,纵使偏居苗疆的五毒与巫族亦是。换言之,谁想要打破这个平衡,就等于站在整个江湖的对立面。”
小满静静听着,面上自信逐渐隐去,谦逊如学子,却目含警惕:“小满受教,可......阁下与我说这般,目的为何?”
青衣人道:“青衣楼覆灭已是板上钉钉,我欲与你交易,以两个条件,换长乐帮全身而退。”
小满缓缓摇头:“阁下此言可不像交易。”
“不错,这不是交易。你有不同意的权利,但一个有长乐帮支持为基础的青衣楼,将会比一个毫无根基且狂妄的青衣楼,更加吸引武林正道注意。”青衣人双手环臂,“届时,长乐帮的敌人便是青衣楼的敌人,青衣楼的敌人,自然也就是长乐帮的敌人。”
小满眼中凌厉一闪而逝:“阁下怎认为我一个小小女子有做决定的能力?”
“若你没有做决定的能力,我等便无话可谈。”
“我不明白,青衣楼不曾冒犯霹雳堂,阁下为何助唐门将其赶尽杀绝?”
“你又如何知道,青衣楼不曾冒犯霹雳堂。”
小满沉默片刻,忆起青衣人对抗唐门时的身手,又想到霹雳堂雷家的强势,不甘地咬了咬唇:“......阁下请说,若要求不甚过分,我可以做主。”
听小满妥协,青衣人无有意外,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一者,长乐帮旁观袖手。二者......”
青衣人弯下腰,靠在小满耳边低声说了两句。小满眼神连番闪烁,实际上她心中清楚明白青衣楼此番做派已招惹了大量麻烦,早有替长乐帮抛开青衣楼的想法,一时间禁不住问:“你的条件我可以答应,只是,阁下如何保证信守诺言?”
青衣人拿手在小满肩前穴上一掐,化去小满体内真气,然后取下她腰间令牌,陈述事实般道:“正如你所说,你我无冤无仇,面前暂且有共同的敌人,欺骗于你对我而言没有好处。而我想你应当知道,雷家人向来一言九鼎。”
他自袖中拿出一封信,递予小满:“此去江陵不过半日,你遣人将此物送去江陵府,便知我所言真假。”
他此言是间接地认同了小满对他身份的猜测,小满仔细想了想,青衣人所谋划对她而言亦有好处,最终点了点头:“好,一言为定。”
二人达成协议,分头行动。小满拿回了她的马,驰之而出,待到小林旁,以小刀刮开封口,迫不及待抽出封中信纸。展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一张白纸!
小林深处,一人牵马踱步而出,见小满身影,开口唤道:“小满。”
小满循声拧身,驽马走到此人身边,道:“盛家哥哥,你什么时候到的?”
男子一身赭色短打,身拢玄色衣袍,腰佩三尺青锋,马鞍旁挂一只竹编鸽笼,白鸽在里头咕咕轻叫。他面容清秀,抬首目视端坐马上的小满,回道:“自鸽子回来,已有些时候。”
小满目露喜色,扬手将白纸递给男子:“来的正好,先前得遇一人,我猜他极有可能是雷家人,苦于没有证据证实......他欲借我手将此物交到竟陵府,盛家哥哥可能从中看出什么来?”
男子接过白纸翻看,面露迷茫:“这只是一张寻常白纸罢了。”
“正因是一张白纸,我才更肯定他是雷家人。”
男子不明所以,却也不问为何,只道:“你予我形容,他长得什么模样?”
小满拿指在空中比划:“剑眉杏眼,肤色很白,身量较高,没什么表情,但模样很好。”
男子一怔:“依你这么说,倒是有这么一个人......”
男子神情有些复杂:“他是舵主的义子,之前一直呆在洗刀堂。”
“而不久前,青衣楼刚刚清洗过洗刀堂,原来可能构成冲突的地方在这里......如果这张白纸承载着什么信息,我们虽然不懂,雷家舵主却懂了......”小满彻底明白了,“他说得对,洗刀堂堂主是霹雳堂的朋友,青衣楼恣意妄为确实破坏了平衡,可是......青衣楼显然只与唐门针锋相对,霹雳堂应该很乐意看他们吃瘪。盛家哥哥,难道雷家舵主会为他这个义子的一张白纸,转而协助唐门?”
“是的,如若是他,舵主会这么做。”
小满听罢,眉头轻皱,低头思索。男子不欲久留,交还信纸,踏蹬上马,道:“时候不早,我需尽量在明日日中前将信送到,就此别过。”
他迟疑片刻,又对小满道:“小满,莫使似乎已经得知青衣楼就在竟陵,如果可以,你还是不要再管他们的事情。”
小满把玩肩旁长辫,缓缓点头:“当初上面派拓跋宇下来,我就知道要坏事,杀敌他或许在行,却以为做一个暗杀组织的首领一如领兵。事到如今,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一切不过时间问题。”
男子继续道:“我与你说的事情,你切勿与人提起,否则我无法向舵主交代,也不想与盛家对上,不想有一日需得与你为敌......至少现在不想。”
“我明白。”小满伸长胳膊拍了拍男子肩膀,“之前就说好的,我们是我们,与长乐帮无关,与霹雳堂也无关。”
两人相互告别离去。
小满在森林里兜了一圈便重回城内,直入民宅深处,叩响门扉。
一中年妇人开门,先是谨慎地探首左右一看,再让小满入门。院中,老客栈对角摆面摊的青年正坐于石凳上,见小满完好归来,立刻站起身,搓着手紧张地问:“姑娘,先前挟持你的那人走了?你可有受伤?”
“走了,他没伤我。”小满摆手以示无碍,但多少有些心有余悸,“一开始我只当他是个身手不错的江湖人,却是从来没想过雷家有这么一个人在,险些疏忽犯错。”
面摊小哥与妇人对视一眼,道:“这样便说得通了,难怪他不吃我下了料的面,还知道唐门的人在何处。若不是这几日城里连续来的生人多,我也不知道唐门竟然已经来人。”
“对了,刚不久他携我打杀了唐门中的一人,你可有见到他们?”
“我见他们重回客栈,有人受伤,但尚能站立,应该死不了。”
“既然如此,旁的就不多说,大势所趋,青衣楼保不住了。恰我等已将必需品和交易详细带予他们,正好借口撤离,免得趟这趟浑水。”小满说罢,一指中年妇人,“阿婶,你放信鸽,一来让我们的人立即出来,二来......”
小满靠在妇人耳边轻声说了两句,妇人二话不说,按照小满吩咐提了豢养的信鸽入门,少时便塞了信纸放它离开。
小满再与面摊小哥道:“对了,青衣楼的旧衣你还留有吧,快快换上,我应那人与唐门做个游戏,趁机与雷家卖个好也是不错。”
“看来明日是没办法摆面摊了......天气渐转闷热,这个月生意不太好,原本月底还想打套新面担......”面摊小哥小声埋怨着,转头换了套半旧不新的青衣出来,立即从那平民百姓变作江湖中人,“姑娘且说说,什么游戏?”
“隔岸观火,李代桃僵。”
客栈,唐门一行......
屋中尚弥漫着腥气,黄铜脸盆中盛满了泛着浅红的水,短剑碎片、绷带以及药粉散落在床榻。唐邵祁以及唐钦翎坐于圆桌旁,其他唐家弟子立于两人身后,而唐末徽挡在门口,定定看着屋中众人。她苍白的脸上带着一抹异常的嫣红,双唇几乎要抵成一条线,冽声道:“你们谁也不许去!”
唐邵祁终是忍不住一拍桌面,豁然站起:“即便是妨碍任务,惩罚我一力承担便是,唐末徽你敢这般与师叔说话,便是不敬师长!你今日敢对同门视而不见安危听而不闻,他日是否便敢亲手置同门于死地?谁给你的这般勇气和权利,可是自诩未来执掌唐家堡,所有阻碍你的人都要铲除?可是以为唐家没有废‘甲’之名号的先例?”
唐邵祁此言一出,屋中八者之五皆惊,当下单膝点地矮了一截,连声道:“师叔息怒,大师姐定非此意!”
唐末徽却固执地站着,直视唐邵祁:“师叔不该有此一言,师侄所言无不是为任务着想。当日唐申师弟亲口答应承此重任,堡主亦不曾下令否决师傅的安排或言师弟另有任务,为何连小师妹都能不予怨言,两位师叔却多番加以阻拦?”
唐申亲口答应“承此重任”?
没错,恐怕即便唐申本人在此,也不得不说一声是的。
但以当时的情况而言,唐申无法不答应,也轮不到他不答应。
唐末徽师徒之所以肆无忌惮地逼迫唐申,全因唐申并非真正的唐家人,唐末徽此言说的看似在理,也是因为紧紧抓住唐家人不会的伤害同门的惯性认知。只要没有人推翻这个认知,她便能够将一切尽数引到任务上,因为每一个出任务的人都面临着危险,唐申没有特权避开,所以唐邵祁便没有反驳的道理,
唐邵祁又怎会被这冠冕堂皇的话语困住,他扯了扯嘴角:“说得好,你再与我说说,你们给了小师侄子午钉防身,又给了申师侄什么?”
“......”唐末徽不曾想唐邵祁会有此一问,强自道,“小师妹年纪小,旁人不会查探她是否携带武器,师弟则不然。且以师弟之能,我想即便打不过,隐藏和撤离绰绰有余。”
“我虽不是四长老之一,也不是三堂主之一,但这不代表你能够颐指气使地对我说话。因为我想即便是策师兄,也没有权利否决我下一次指定你参与我的任务。”唐邵祁踏至唐末徽身前,垂眸俯视她,微眯双眼,“那么现在回答我,你们收走申师侄身上兵器、令他服用失魂散、点他身周穴道、将他关在棺材中,可是有把握他被送入青衣楼后,能在以上状况下存活?可是有把握青衣楼不会一把火将棺材焚成灰烬毁尸灭迹?可是有把握申师侄能在永被埋入地底前苏醒并且冲开穴道?”
上一任弟子中,唐宛凝胸有城府、唐邵策儒雅严谨、唐邵泽公正肃穆,唐邵祁常以笑脸示人,可以说是此辈最和善的一位。虽然他身为唐宛凝堂弟却只占着十天干倒数第三,但这不代表他就如他表现出来一般,能叫小辈蹬鼻子上脸。
唐末徽不自觉倒退半步,别开视线:“我......没有......”
“很好。”唐邵祁点头,“你说的不错,每个执行任务的人都面临着危险,但面临危险不代表着令人去送死!你们对申师侄所做的,难道不是送他去死?将心比心,即便你与他不对付,他终究是与你相处了这些年的师弟。还是说,你认为你可以胜任这种情况,完全不需要他人救援?”
“......”
唐末徽无言以对。
“现在看来,我们总算达成了一定的协议,但就算你不认同,我的事情也不容你、乃至你师傅置喙。”
“可是......那偷窥我等行踪者乃是青衣楼之人,他们很可能已经发现唐申师弟——”
“也有可能是这几日连续有陌生人入城,令他们起了警惕。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若他们已经发现,”
唐邵祁一手拨开唐末徽,回头对身后招了招手,“小师妹走罢,我们已经耗费近半个时辰在这儿,不能再耽误了。”
唐钦翎应声而起,唐末英拉了唐末荼一把,两人紧随其后而出。
剩下三人面面相觑,低声问唐末徽:“大师姐,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做?”
唐末徽摆在身侧的手反复紧握,最终轻捂胸口伤处,眼中神色不住变换。
尽管小巧袖剑插入她胸口,却堪称完美地避开了要害......这无法不令她多想。
唐末徽寒声道:“一人留下写信报告我师父,另外两人与我一起跟上他们!”
彼此把话说开后,他们不再顾及其他。对于唐末徽跟在后头,唐邵祁不作表态,他三言两语制定了计划,首先由唐末荼提供青衣楼总部所在,随后他们暗中潜入拿来一名青衣楼弟子拷问。如若唐申仅是被抓拿起来,他们便悄悄把人营救出来,不妨碍唐邵策其他行动。如若唐申已经遭遇不幸,那么他们便屠尽整个青衣楼。唐家最不缺两样东西,一者暗器,二者□□。
唐末徽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
关心唐申安危的四人此时皆是心急如焚,旁的也来不及去想,数人按照唐末荼指引驰出竟陵府数里,飞快进入一处山谷狭道。路至山谷中段忽听喊声,随即狭道前后光芒大亮,当下便觉不好!
不到片刻,这一行七人便被团团围住,定睛一看,这些人多数身着青衣,少数没有统一的服饰。一个年轻的粉衣小姑娘与一个布巾蒙面的青衣人并辔而立,守在他们峡谷的入口,嬉笑着看着他们,打了声招呼:“啊呀,你们还真的敢来呢......”
唐末徽紧紧盯着粉衣姑娘身边的青衣人,细眉渐皱。
粉衣姑娘留意到她的目光,抿唇笑了笑,再同另一头领队的彪形大汉道:“叔叔,临走前小满可是助你抓住了这些觊觎者,你下次写信给我爹爹可要好好夸夸我啊。”
彪形大汉哈哈笑道:“好好!所有青衣楼弟子听命,给我拿下他们!”
一声命下,百来只寒光凛凛的箭头对准包围圈中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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