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布星值夜

    人生如参商,西东不复见。

    *

    润玉将锦觅送回花界,亲自见水神拔了她周身剑伤中的那些炎毒后这才放心下来,然后又嘱其好好休养。最后静待水神将围着锦觅嘘寒问暖的各位芳主送走之后,这才得了空与水神聊几句。

    “小仙照顾不周,让锦觅此番受累了。”

    水神摇了摇头,道:“夜神言重了。小女的性格我知晓,她能有今日多亏你日夜教诲,反倒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没能尽职尽责。”

    润玉沉默片刻后,道:“花神现在如何?”

    水神眉宇渐松,向来沉静如湖面的眸光中终于泛起一丝波澜,露出些微喜色。

    “已经无碍了……这千年来我与临秀日夜看顾,最艰险的时刻已经过去。如今重新塑灵,待过些时日神魂稳固后便可回花界将养了。”

    润玉亦是松了一口气,不禁笑道:“如此甚好。如今觅儿晋为上仙后闭关修炼的借口已经不能再用,斗仙台上的‘旧怨’也已了了。若是时间再长,只怕是真的瞒不住了。”

    当年花神受琉璃净火之毒几近香消玉殒,紧要关头是润玉将五万载灵力渡与花神,花神与尚在其腹中的锦觅这才捡回了一条命。

    只是琉璃净火太过霸道,虽然残余火毒已解,但是终究还是伤了花神的精元和神魂。幸而润玉的灵力着实阴寒霸道,驱除完火毒之后还能撑得起花神那已被伤得七七八八的内腑和几近被焚化的内丹。

    可惜几千载光阴过后,因着这昔日旧患,花神修炼难济,仙体日益虚弱。若是有朝一日润玉渡给她的阴寒灵力耗尽,便是她油尽灯枯之时。

    三位师兄妹商议之下,便决定兵行险着,花神将灵力散尽化出真身水莲秘密养在洛湘府,然后得水神、风神日夜护法重塑仙身。此事关系重大,除了牡丹、海棠、丁香三位芳主知晓之外,其余人一概不知,锦觅更是万万要瞒住的,因而润玉这千年才常住花界。

    散灵重修险之又险,各种艰难外人不足道也,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终是求得一线生机。如此一来,花神数十万年修为虽然散去八.九,但未来终是可期。

    水神正色拱手谢道:“多亏夜神殿下,除了教导觅儿之外,这千年来更是替花界处处周旋。前恩今援,小神不胜感激,请受洛霖一拜。”

    魔界之乱已平,鸟族由穗禾掌权之后又成为了天帝手中的一把刀。水族幅员辽阔,水神亦是贤名远播,她资历尚浅不敢找水族的麻烦,倒是以‘叛出天界’为由紧紧黏着花界不放。正巧这千年花神又不在,是以没少给花界平添是非。

    润玉避开水神这一揖,回礼敬道:“不过举手之劳罢了,仙上行此大礼真是折煞润玉了。”

    水神直言不讳道:“殿下屡屡相助,小神铭于五内。奈于大恩难报,只得妄自揣测殿下所思一二。只是诸事之前,请恕小神多嘴一问。”

    水神言有深意,润玉眸光微动:“仙上请言。”

    水神浅淡如琉璃的双眸直直的看着润玉,道:“殿下在外奔波数千年,太湖如今已非昔日凋零之景,沃泽千里,鸟宿鱼肥,龙鱼遗族亦是有了安身立命之所。此间事了,却不知日后殿下是准备长居太湖,还是重回天界?”

    润玉踩着脚下的青草地,望着花界四处无论何时何地都可盛开的万千繁花,端的是一副妍妍春日盛景。

    曾经太湖也如花界一般是个世外桃源之地,只可惜,一切都在他出生的那一日便都毁了。

    润玉闭眼,沉默良久后,方开口道:“太湖能有今日之景,多亏水神仙上昔日手下留情,与润玉着实无多大干系。于龙鱼族而言,润玉一出生便是是非祸端……既然如此,是非之人就该待在是非之地,何故再去扰乱那好不容易才得来的一席清净呢。”

    水神看着润玉良久,平静一笑,道:“殿下既然已定来去,小神与梓芬亦可定来去了。”

    时至今日,他与花界、水族早已密切难分,有意无意、真心假意,谁能道知?

    润玉心下既酸涩又怅然,却终究没有再行推拒,而是拱手对水神行了一礼。

    水神含笑受了。

    前路艰险,踽踽独行终究独木难支。

    思绪纷杂间,水神又道:“这千年来妖兽频频异动,一些上古凶兽更是暴虐发狂,四处作乱,惹是生非。这些年在仙魔两界更是频频为祸生事,伤及无辜。如此异兆,小神推衍天机,只算得那十万年一次的‘妖潮之乱’似要提前到来,具体时日却不得知。”

    “梓芬塑灵初始,仙体极为虚弱。未免横生枝节,小神必要护其左右。”

    说罢,水神递给润玉一个令牌,道:“只是天界此刻内忧外患,水族事宜小神恐有不及,事急从权之时凭此令可御水族,望殿下能相顾一二。”

    水神说的轻巧,润玉却深知那‘可御水族’四个字的分量。

    润玉接过令牌,就是接过了水族的未来。

    “多谢仙上,润玉自当慎行慎使,不负所托。”

    *

    润玉回天界时,正值昴日星官下值。

    瞥见星官那一副‘着实稀客’的模样,润玉自立彩虹桥头静思了片刻。努力回想之后发现自己晋封夜神也有六千年了……若说上魔界战场是承奉帝命,那回转天界之后的遭遇更是热闹得让众仙目瞪口呆。

    上问道台、旭凤遇刺、荼姚认罪、重归母族……凡间的折子戏都不敢这么编排,偏生这一幕幕紧锣密鼓敲敲打打的排着队就赶来了。

    除此之外,收拢四散飘零的龙鱼遗族、重新修葺太湖龙宫、供奉先祖;然后治理水域、肃清旧制、革弊立新、清风正气……等到太湖水族终于不用因着那些陈年旧事被迁怒将日子过得各种凋零苦寒之时,花界的事情又来了。

    兜兜转转、忙忙碌碌,零碎之事做了不少,倒是布星值夜这个正儿八经的本分早早地被遗落在九霄云外去了。

    思及昴日星官那张恪尽职守愈显操劳的面容,润玉心中莫名的有几分过意不去。

    当即广袖一挥,便去了布星台。

    于是,天界自夜神上任之后六千余年,原本孤月皎洁千年如一日的夜空忽现群星乱舞、动若流火。既无星象之律,又无布阵之美,着实惊着了一众老仙,吓坏了一干凡人。

    嚯,这是何方勇士竟然敢趁着夜神不在觊觎他的布星台?

    润·真的勇士·玉:……

    莫说那些闲仙,润玉自己也是吓了一跳,直到第二日下值回宫后仍旧有点神思恍惚。

    他看着桌上早早就备好的新鲜水灵的上品仙果,以及堆积如山的仙玉和灵丹,不禁问道:“这些是……”

    雷石道:“这是您的仙俸啊,因为您这几千年少在天界,是以仙官送来之时我都替您收着呢。”

    润玉沉默了片刻,道:“我居然还有仙俸?”

    太湖划给他之后,天帝便赐了他‘云泽水君’的名头。自然,作为水君的那一份仙俸是送至太湖龙宫的。

    那这一份……

    雷石疑惑,却仍旧解释道:“您是殿下亲封的夜神,自然是有仙俸的啊。”

    润玉静默了。

    雷石不懂,归流却是心知肚明,忍俊不禁,却终究是顾忌着自己主子的面子没有太放肆,只是言简意赅补充道:“原本顾着殿下的名声,我倒是想推拒了的。谁知那些俸玉殿的仙倌们却很是惶恐,一叠声道……道……”

    “道什么?”

    “道,夜神殿下乃天人之姿,成大事者,自然……自然可不拘小节。”

    身为堂堂夜神,布星值夜原乃本分操守。奈何他的‘丰功伟绩’实在太过摄人,威力十足,竟能吓得那些后晋仙倌们将他这个翘班离守的夜神生生给塑造成了一个日理万机挥手斥苍穹的大人物。

    布星值夜倒成了小节?

    你们如此机敏昴日星官知晓吗?

    这可真是——

    润·细数前世今生久不布星手已生·玉……撑额挥手,自觉一世英名毁于一旦老脸羞愧无脸见仙。

    “你们先出去。”

    “殿下……”

    “我想静静。”

    “哦。”

    雷石去而又返,小表情很是愁苦纠结:“殿下,太子殿下已在偏殿等候许久了,您真的不见见吗?”

    润玉终于将目光从那一堆小山高的仙俸上挪开,皱眉问道:“他什么时候来的?”

    雷石看着归流,归流看着润玉,九分正经中带着一分戏谑。

    “正是昨夜殿下布星之时。”

    “若说是具体时辰,大概太子临宫之际,正是参商星宿并空而列之时罢……哦对了,许是此景难遇,太子殿下也不急着入殿,便一直乘着夜风仰首瞧着。”

    润玉绷直了脊背:“只是瞧着?”

    归流摸了摸鼻子,很是诚实道:“笑了,一边瞧一边笑。”

    润玉:“……”

    归流还道:“太子殿下许久没这般笑过了。”

    润玉深吸了口气,终是没忍住,捂脸扶额道:“我乏了,不见客,让他改日再来。”

    什么群星乱舞?什么参商相见?

    昨夜谁布的星,你们都知晓?

    ……反正我不管不是我我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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