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你先回去，告诉娘亲我晚点回去，晚膳不用等我了。”
听见徐皎皎这句话，徐熙沛在鼻子里哼了一声，吩咐五娘道：“回去告诉卫氏，皎皎今儿就在我那边住下了。让丫环送换洗衣裳过来。”
几个小娘子齐齐地瞪大了眼，莫说孙女了，就连孙子也没谁能在祖父那里住下。
五娘性子倒单纯得多，有点害怕祖父，可还是鼓起勇气问道：“祖父，皎皎喜欢睡大床，又怕吵……”
徐熙沛见五娘心疼妹妹，倒是很欢喜。尤其是对比着四娘那个想把庶妹送到姐夫床上的样子。
他伸手摸了摸五娘的头发：“放心，祖父那听风堂倒不至于连张大床都没有。”
徐皎皎跟几个姐姐一一道别，这才跟着祖父朝听风堂走去。才走几步，徐熙沛的严肃形象就维系不住了，他站住，皱眉看着孙女一瘸一拐地。
“皎皎，来，祖父抱你。”
徐皎皎的腿疼，脚也疼。两只脚踩在地上，只能感觉到仿佛有无数根小针扎一样的麻痹，反而感觉不到踩在地上的触感。
在祠堂跪了四个小时，就算是有蒲团和垫子，也叫她觉得两条腿几乎不是自己的。祖父身边只带了小厮，就算看着小娘子不舒服也不敢上手扶。
“祖父……”
听着祖父这句话，徐皎皎眼睛微微有点湿。她性格一直都是这样，从前世到今生，受了委屈责骂断不会哭，偏偏有人来安慰一句的时候，眼泪就止不住了。
她既没做错事情，凭什么要陪着四娘六娘在那祠堂里头跪着？偏姐姐还压着她不许反抗祖母。
“哎哟，皎皎不哭不哭，”看着最喜欢的小孙女眼泪都掉下来了，徐熙沛一时间有点手忙脚乱，赶紧给孙女擦眼泪，却一不小心叫袖子把宝贝孙女的脸颊都刮红了，“不哭哈，你祖母也为难，这么大一家子……”
“我才没犯错，”徐皎皎的委屈在祠堂里头憋了两个时辰了，这会子被祖父抱起来，哭得连鼻涕都出来了，“叫四娘六娘罚跪就行了，三姐姐还小日子呢，干什么陪着她们跪？”
就算她前世已经二十了，可是这辈子哪受过这样的委屈？自己一点错事没做，可还跟着跪了四个小时的祠堂。
“好好好，咱们皎皎没做错事，先跟祖父回去好不好？祖父叫人准备了草药汤，给你泡脚，然后再吃点好吃的，咱们皎皎爱吃蹄髈是不是？”
“嗯！”
徐皎皎毕竟不是真的八岁小女孩，哭了两声，有点不好意思地甚至胳膊搂住祖父的脖颈。
“祖父，我挺重的，你放我下来吧。”
“不重不重，”徐熙沛假装吹胡子瞪眼睛，“你是说祖父老了，连你个小姑娘都抱不起来了吗？”
“没有呀，”徐皎皎忍不住笑出来，“祖父可是正值壮年！”
这马屁拍得徐熙沛都忍不住笑出来：“你这马屁一点也不走心。”
被祖父一路抱着走回了听风堂，徐皎皎见平时一尘不染的小厅正中央摆了个大号木桶，旁边正有个婆子照看着。
被婆子抱着坐在了椅子上，又小心翼翼地挽起裙子脱掉鞋袜，徐皎皎把又痛又麻的双脚放进了木桶，舒服地呼了一口气。
泡了脚，又吃了一碗汤面，啃了半个红烧蹄髈，徐皎皎这才觉得舒服了。看着她洗干净脸，还不忘记叫丫环把没写完的功课取过来，徐熙沛这才开口。
“皎皎，今天都有什么事了，跟祖父说说？”
徐熙沛也只是大约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他今日被官家留对，才回来不久，就听说老妻叫几个孙女都去跪了祠堂，还勒令二儿媳反省。
徐皎皎絮絮把事情都说了，连六娘求自己的一段也没隐瞒——横竖六娘都已经在祠堂里反咬一口了，她还有什么必要帮着六娘隐瞒？
听罢，徐熙沛叹了口气。
“皎皎，你知道你自己最大的问题在哪里吗？”
徐皎皎想了想，还真不知道在哪里。她知道自己也还有很多问题，可是最大的在哪，却不知道。
她站起来，先行了礼，才说道：“孙女听祖父教诲。”
徐熙沛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继续道：“谁都说，咱家皎皎最聪明，又是最懂得体恤下人的小娘子。从来都不像四娘那般看不起人，是也不是？”
徐皎皎不好意思称赞自己，也知道祖父下头毕竟有话要说，只说了一句：“孙女觉得，人人都是一样的……”
她这话才说出来，徐熙沛就摇摇头。
“在祖父看来，其实恰恰相反，皎皎你是咱家这么些小娘子小郎君里头，最看不起别人的一个。”
“你爹你娘着实都是朴实性子，也不知道怎地倒生出来你这样眼睛生在天上的性格。别说你的长辈，恐怕就连官家，你都有一段看不起。”
“这是你的长处，也恰恰正是你的短处。”
听了徐熙沛的话，先头徐皎皎还有点不服气想要争辩，可是听到后面，却咬了嘴唇只是不说话。
就算是日常已经融入了这古代社会，在她看来，自己仍然还是那个现代人的性子。
她见过科技的力量，见识过思想的碰撞，走过很多地方，看过许多书。就算已经穿越过来一年，她仍然无法实实在在地把这些古人当做是和自己一样的人。
这是种真正的孤独。可也是她需要保存的孤独，一旦这种感觉失去了，她就真的丢掉了自我迷失在这古代社会里了。
“祖父说这件事，不是要你改，这是你的长处，”徐熙沛循循善诱道，“但是，你可以看不起，但是你不能不重视。眼光上藐视，这是你的优点，要保持住。可是细节实施上，你要重视每一个人。”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祖父的明珠儿一定懂得这个道理。”
“今天你为什么要帮六娘呢，”徐熙沛问道，“就因为她跪下来求你？因为平时六娘很可怜？”
徐皎皎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徐熙沛看着孙女还站着，点头示意她坐下。
“你觉得她可怜，看她跟你跪下了，就觉得心有不忍帮她了，你这就是瞧不起人。”
徐熙沛看着徐皎皎还不服气的样子，伸手叫她暂时别说话。
“如果真的按你的想法，六娘是个可怜见的，她会想到救出七娘自己爬上姐夫床这样的想法？真的像你想的是个小可怜的话，习惯了被欺负，她只会按照四娘的吩咐做。”
“既然知道会爬上姐夫的床，那这就是个心大的。她必不会感激你的。”
听着徐熙沛说下去，徐皎皎想起来在祠堂里头六娘的挑拨，点了点头。
见徐皎皎点头了，徐熙沛满意地喝了口茶水，又叫小厮去给徐皎皎煮一壶红枣桂圆茶来，方才继续说。
“这样的人，将来如果她真的得意了，第一个反应就是回来踩死曾经见过她落拓样子的、或者帮助过她的人。”
“如果她嫁入国公府，自己觉得自己有点能耐了，第一个要针对的是四娘，下一个就是你，还有其他给过她恩情的人。”
徐熙沛说得很淡然，好像六娘并不是他的孙女一般。
“这就是我说的，你太瞧不起六娘这个人了。你觉得可怜弱小就是她的全部？不是，这是个绝不甘心的，是个逮着机会就会往上爬的。”
徐熙沛喝了口茶：“官场上，这种小人是最多的。对这种人，甚至连施恩也不要，你今日给了她一个铜板，明天不给就是你的过错。”
“你对她好，她只会觉得你怕她你有求于她，绝对没有任何感激。对待这种人，只要有机会，就要踩得她永远爬不起来。”
“皎皎，现在祖父说你瞧不起人，你可服气？”
徐皎皎从座位上站起来，对着祖父深揖一礼：“祖父，孙女知错了，还请祖父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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