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她的唯一

    颜琉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主卧的这张床下。

    他的眼神阴沉得像夏夜乌云。检查床下无果后,便一遍遍地读着纸上的那行字,辨认着字迹,甚至凑在鼻尖,细细地闻着墨味。

    墨是普通的墨,字也只是普通的字迹。

    但普通人不会知道那张石床下面有什么。

    大部分人只以为玲妃在宫里病逝了,另一小撮知道假死内情的、则相信她正带着情郎,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逍遥快活。

    知道她死在这凉王府里、在儿子的床下慢慢干枯,而那情郎则被剁成了肉沫,填了乌鸦肚肠的,在这世上,也就只有颜琉这一个活人。

    ——这是他最深的一个秘密。

    他绝不会在白日里去查看母妃的尸体,可是心底却已经有了答案——下一次去看的时候,那里一定会多出什么东西来。

    唯独这件事,他绝无可能假手旁人,自然就不可能找黑子、甚至盛长平去求助。

    是谁?

    总不可能是母亲的冤魂吧?

    颜琉捏着纸条,轻轻笑了笑,难言的狠戾将那双嘴唇衬得更加殷红。

    要真的是就好了。那样,他就可以再好好杀她一次。

    慢慢地,颜琉将纸撕成小块,一点点地吞咽进了嘴里。

    “王爷,将军叫您去迎客厅一趟,说是有贵客来了。”

    有婢女隔着门向这边搭话,颜琉应了,语气如常。

    也说不准,放那张纸条的人,就是这婢女呢。他觉着有些有趣,便轻笑了一声。

    再对上那面水银镜时,他的面上已经又浮起了一如既往的温雅笑容。

    贵客?该是盛家的人。他可要好好收拾一下,省得给她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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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远之!”

    看见了熟悉的身影,盛长平的面上和眼里都泛上喜色,快步迎了过去,张开双手,几乎就要给楚瑜一个拥抱。

    后者侧身躲过了她的手。这个动作其实颇为刻意,可此时小将军的注意力已经落在了身旁男仆们拎的行李上,带着几分嗔怪地说:“来就来了,我这里什么没有,还带什么礼物!”

    和她同样的,几乎是在长平的身影映入眼帘的瞬间,楚瑜的面上就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可舒展开的唇角,很快就僵了一下,让这个笑透出几分苦涩来。

    “……这可不能怪我见外,还不是国公要捎给你的,说是当做…嫁妆的添头。”

    好在,他几乎和眼前的这个女人相处了一辈子,很快就把面上不该有的神色掩藏好,挤出几分友好的揶揄之色来。

    盛长平再和他随意念了几句自己的老爹之后,便关照起他路上怎么样、吃了没有,行动时挽着他的手,一切都好像和从前一样。

    这是个楚瑜从今以后,哪怕勉强也好,也必须强迫自己忘掉的想法。

    “既然我在这里就有产业,你还住什么官驿啊?直接留宿在我家客殿里就行了。”

    他们是二十余年的交情。想着又能和老友住在一起,夜里喝点小酒,讲些体己话,盛长平就不由得像个孩童一样兴奋起来。

    她黑白分明的眼像这样亮起来的时候,便显得比实际年龄更年轻,轻而易举地,便能和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女面影,重合在一起。

    “远之,我知道你吃过了,可是今天就陪我再用一些,正好我们在房里好好聊聊,边疆那边都怎么样了?”

    那个少女,是从来不会叫他远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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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达迎客厅的时候,只消对方的一个眼神,颜琉就知道这不是他的贵客。

    “这位是?”

    他冲陌生人笑了笑,自然地入座在盛长平身侧的位置,而她则同样自然地为他加了一只靠垫。

    “这是我的副官楚远之,我们是老交情了。”长平示意为颜琉添碗筷后,便回过头去,满面喜色地冲楚瑜介绍着:“远之,这位就是凉王爷。”

    “……见过殿下。”

    楚瑜的眼神在盛长平搁在他肩上的手上多停留了一瞬,就落筷下座,恭恭敬敬地对颜琉行了一礼。

    这人也是个能忍的。若是换了旁人,大概真的看不出什么端倪,但颜琉向来敏感,在和长平相关的事上就更是如此。

    只那一瞬,已经足够他看得分明——这个“副官”的眼神,疼得像有人拿了刀子,在他的心口里搅。

    “既然是王妃的旧友,也就等同是孤的朋友,不必多礼。”

    颜琉眯起眼睛,冲他很宽和似的笑了笑,语调却在“王妃”二字上,轻柔地多停了一下。

    “没错,都是自己人,这就可以了,用不着再拘谨个什么。”

    这整个厅里,大概也就只有盛长平自己没有察觉到剑拔弩张的气氛,自顾自地笑得乐呵呵的。

    而她的这两个“自己人”,是一个赛一个的心思细腻,即使除了套话外还未说过什么,可光嗅着味儿来,就能知道彼此是敌非友。

    这俩人一较劲儿,就要给盛长平夹吃的,弄的后者一头雾水。

    “尝尝这个蟹粉包。是香芹她们特地从京里酒楼订的。”

    玉一样的手、玉一样的点心,实在秀色可餐,她根本没法拒绝,便乖乖就着郎君的筷子吃下了。

    “好吃吗?”

    面对着自家漂亮相公同样漂亮的笑脸,她却苦了一张脸,刚要回句好吃,楚瑜便接过了话茬。

    “殿下大概不知道吧,将军自小就不爱吃蟹。她嘴上没福,最爱吃的一位早点,是这简简单单的一道白糖包。”

    这个则直接把吃食塞进了她的嘴里。长平险些被呛到,可这又确确实实是她最爱吃的,自进了王府还没尝过,这次还是楚瑜特意从街市上带来的,哪里舍得呛了出去。她好容易咽下了糖包,便佯怒着暴起,也拿了一个回敬进楚瑜的嘴里。

    “你还知道叫一句殿下,怎么不想想我现在也是个殿下了,还敢偷袭!哈哈哈,吃我这招!”

    ……。

    无知是福。

    吃过饭,便要开始聊正事了。

    楚瑜擦了擦嘴,便靠长平近了些,主动开启了话题。

    “长平,这次来了还没同你说过,国公差我来主要是……”

    “远之,先慢着。”

    盛长平闻言也端正了脸色,她先是示意下人们退下,然后也对颜琉偏过了头,面上有几分歉意:“王爷,你也得先规避一下才行。”

    颜琉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抹去了这点破绽,温吞地道了声是。

    他刚要走,长平冲他招了招手,又挤眉弄眼地示意着加了一句:“也叫你那个……侍卫,离得远些。”

    “……我明白了。”

    颜琉低下头,临走前,又将视线在楚瑜身上多停了一会儿,便离开了迎客厅,任侍女关上了门。

    ——他差的,不只是不了解她的习惯而已。

    他缺席了她的绝大部分人生。

    ……

    “现在能好好说了。远之,我爹这次是什么意思?总不能真是让你来陪我的吧。”

    屏退了闲杂人等,长平呼了口气,便小声问起楚瑜来。

    楚瑜则怔怔的看了看合上的门扉,而后重新面对着长平,笑得有些复杂。

    “确实可以说是来陪你的。”

    长平沉默了一下,然后挑了挑眉毛:“怕我做傻事啊?”

    “若是不做傻事,那就不是你了。”楚瑜硬生生忍下了去揉她头发的欲望,笑着说:“这一点,国公大人和我都再清楚不过。”

    “做是做了,可我还不是好好活到现在了?”

    话刚说出口,盛长平就意识到自己说了混账话,赶在楚瑜的面色转阴之前道了歉:“对不起,你们只是担心我,我不该这么说的。”

    她握住了副官搁在桌面上的手,和从前一样握紧,像一个承诺。

    “挺好的,还是我们一起。你和我一同经历了这么多,小鱼,若是没了你,我大概怎么也没法习惯。”

    这话其实比上一句还更混账。可她说得真挚,像一个滚烫的叹息,让楚瑜贪恋着她掌中的温度、和亲密无间的错觉,怎么也没法挣开她的手。

    他的手有点抖。握紧了长平的,楚瑜蹙着眉头,嘴上说出的,却是一句完全不符的话:“……你不该再这样的,长平。”

    “哪样?”她张了张嘴,表情无辜得有些可恨。

    “和我……再这么亲密。你已是有家室的人了,而且今日依我看,和那王爷之间,倒也有了几分亲密,不是么?”

    光是把这句话说出口,便是最彻底的自我虐待。楚瑜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想从她嘴里听到怎样的答案。

    盛长平噗嗤一笑,有几分嗔怪地看着他:“你当我是那种见色忘友的人啊?”

    啊,这比他想过的答案还要糟。

    “……怎么会呢。”

    他于是也装作玩笑的样子,不露痕迹地松开了长平的手。

    掌心里,还残留着那灼人的温暖。

    认识心爱的女孩十年,是一种幸运。

    认识心爱的女孩二十年,则是彻头彻尾的不幸。

    见了现在的盛长平,楚瑜才不得不明白过来:她这么些年,从来也没有把自己当做朋友之外的什么来看待。

    这份明悟来得太晚——他不傻,只是执意不去看见罢了。

    眼睁睁看着喜爱的女人面露出热恋的幸福,却不是面向着自己。他已经习惯了一场无望恋情的痛苦,可即使是对这样的他,这也实在是太疼了。

    但即使这样,既然他已经做了她二十年的缰绳,今后,能胜任这个的也仍然只会是他一个人。

    他会在她身侧,为她出谋划策,给她逆耳忠言,护她平安。

    这一个唯一,楚瑜不会让给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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