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前额的碎发有些凌乱地翘着，一贯笔挺的大衣也多了几丝不太明显的褶皱，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风尘仆仆的味道，一看就知道是赶回来的。
章云心头突突跳了两下，隐隐觉得事情要糟。
他忍住惊惧，挤出恭维的笑：“顾总提前这么久回来，想必项目谈的很顺利。”
“是挺顺利的，”顾寒声一脚迈进会议室，笑了笑，“毕竟原定一周才能磨合完的事，现在两天就解决了。”
章云额头慢慢渗出了汗，他做贼心虚，听见什么都觉得另有深意。更别说，这件事他确实插了一手，想把顾寒声拖住，他好有充足的时间解决程烟。
这样等顾寒声回来，一切就尘埃落定了。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终究是功亏一篑。
章云抹掉手心的汗，僵笑着开口：“顾总最近没在，一定积压了许多工作，我就不占用您宝贵的时间了。”
“等等，不急这几分钟。”顾寒声敛了笑，语气有种不容拒绝的冷淡，“我回来前听周致讲了大概情况，现在正好想听听危机解决办法，既然章董这么关心这件事，就一起听听……也可以评判评判，程总监和陈曼两人的处理方法，究竟哪个更好些。”
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事情彻底摊开并说清楚，无疑是最稳妥的方式，这样也可以避免章云日后再旧账重翻、借题发挥。
后路被切断，章云抖着嘴角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陈曼咬牙看了他一眼，目光从旁边冯秋的身上一掠而过，又落回程烟身上。
她十分不甘心。
本来十拿九稳的事情，眼看程烟就要被逼走了，却棋差一招，她怎么能甘心？
舔了舔隐隐泛着血腥味儿的嘴唇，陈曼当先说出了她的解决方式：“我认识……那家公司的总经理。”
谨慎起见，她没直接说出公司名字，“只要我们愿意提供一些补偿，他们可以协调时间。”
拿钱砸，这方式粗暴而简单。
顾寒声挑了挑眉，没发表意见，只是偏头看向一直沉默的程烟。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顾寒声发现，自从他出现在会议室后，程烟就一直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盯着他看。
虽然沐浴在程烟的目光下令他很舒适，甚至还情不自禁地挺起腰，将最好的身姿展示出来，但现在整间会议室的人都在等着她……
顾寒声伸出两指，曲起的指骨轻轻在桌面上敲了敲，“咳，程总监，说说你的处理方式。”
程烟恍然回神。
“我咨询了盛景的林总，得到的消息稍微具体一些，那家公司预定的房间、会场、用餐人数及车位数都很少，真正对我们有冲击的只有茶歇一项。对此，有两种解决方式可以选择。”她缓声道，“第一种方式，是通过自行采购的方式来准备茶歇……”
程烟话音未落，精神一直高度紧绷的陈曼就急切地出声打断她，“自己准备？难道还要自己洗水果切水果吗？会场那么杂乱，怎么可能有人抽的出空来做这些？”
似是被章云传染了，她语气和语调都很夸张，隐隐带着一种寻求认同的感觉。
章云和那两个人事经理顺着她的话思索了几秒，齐齐道了声有道理，就连冯秋也轻轻点头以示赞同。
程烟平静地看着他们被说服，不徐不急地回应她的疑问：“正如你刚刚所说，自行采购不能准备苹果、橙子之类的水果，这些酒店可以提供，但我们确实提供不了，也无法保证卫生。”
陈曼欣喜的表情还没彻底展露出来，就听她话锋一转。
“但我们并非一定要仿照酒店，提供这些种类的水果。相比这些，香蕉、橘子，这类剥皮食用的水果更合适。至于茶点，可以从正规蛋糕店采购。”程烟笑了笑，“其实我个人更倾向于第二种解决方式，就是另外找一家酒店，把茶歇交给他们去做。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省时省力。”
刘松率先表态：“我赞成。”
成盛紧跟着点了点头。
不过片刻时间，除了陈曼之外的所有人都表了态，就连章云都强笑着夸了句后生可畏，言语间再没之前的嚣张和咄咄逼人。
顾寒声饶有兴致地欣赏了片刻他惨白的脸色，心里堵着的那口气总算顺了，“章董对程总监的任命还有问题吗？”
章云讪笑着：“没有、没有，还是顾总您眼光好，程总监真是年少有为。”
年少有为……就因为怼了他，又下了他的脸面吗？
项目组几个人憋着笑，两个人事部被拖下水的经理也忍笑忍到肩膀颤抖。顾寒声却没那么给章云面子，他勾着唇笑出声，笑得章云表情都僵了，才仁慈地放过他：“事情既然已经解决了，那就散会吧。”
章云蹿得比兔子还快，活像背后有野狼在追。
他前脚刚离开，后脚会议室就爆发出一阵哄笑。项目组的几个人簇拥到程烟身边，和她一起往外走。经过顾寒声身边时，一行人还不忘和他打招呼。
顾寒声懒洋洋地应了，一抬眼就又对上了程烟那种奇怪到有些微妙的眼神。
他情难自抑地发散了一下思维——
两人快三天没见，程烟大概、也许、可能是……想他了？
顾寒声被自己的脑补喂了块糖，正打算先回办公室眯一会儿、养养精神，下午好去程烟面前晃两圈，余光就瞟见谢敛搓着手垂着眼，无声地凑了过来。
顾寒声被他近乎羞涩的模样吓得一怔，什么荡漾的心思都没了，忍不住低骂了句：“你干嘛？别用这种表情看着我！”
谢敛一看就知道他是误会了，忍不住拍了拍桌子：“喂喂，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有事问你！”
“什么事？”顾寒声往后退了两步，“你就在那说，我听得见。”
谢敛头疼地别开眼，懒得再和他争，三两步走过去关上门，他转身深吸了一口气：“老顾，你实话实说，你把程烟骗过来，究竟有没有存着报复的心思？”
顾寒声简直想给他当场表演一个瞠目结舌。
他打量了一下谢敛，确认他不是闹着玩，不禁揉了揉额头，半是劝慰半是正色道：“我就说让你平时少看点狗血剧……一个空白的三年还不够，再搞些仇啊恨的，又耽误几年？我没那么闲。”
谢敛一顿，缩了缩脖子，声音低了几分：“那你刚刚说的赶回来‘教育人’也是假的对吧？”
“不是……你最近是吃了什么降智商的药了吗？”顾寒声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我那是怼章云你听不出来？人家都欺负到我媳妇儿头上了，我不得赶回来护着？”
来了，又来了。
这熟悉的讽刺，牙尖嘴利的简直能气死人。
谢敛满腔愧疚被他怼得所剩无几，索性也怼他：“人家姑娘刚来的时候，也不知道谁直接给扔狼窝里了，还一副信誓旦旦相信人家能力的模样。”
顾寒声被气笑了：“就你这天生缺胳膊少腿的智商和情商，想不明白也正常。恋爱，知道恋爱是什么吗？就是心都偏到媳妇儿身上去了，理智上知道没什么能难住她的事，情感上却接受不了让她自己独自面临任何危险。靠山、后路，别人都有的，我家程烟也要有，懂吗？”
谢敛：“……”
好气啊！可是还要忍！
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心情。
顾寒声没注意到他的良苦用心，撩起眼皮，上下嘴皮一碰，又是一句挖苦的话，“不好意思，忘了你平时都是逢场作戏，还没体会过真挚的爱情，你肯定是不懂的，真是非常抱歉。”
残存的那点愧疚也被碾成了渣，谢敛出离愤怒了。
他阴涔涔地笑了笑，摸出手机，打开录音界面推到顾寒声面前，“你刚刚那番话说得实在太好了，我都要感动了。来来来，再说一遍，我录下来。”
顾寒声越发看不懂谢敛的举动，他笑骂了两句，将手机推到一旁：“去去去，别挡道，我要去办公室睡一会儿。”
谢敛坦然地让路，直到他手碰到门扶手，才慢悠悠地说：“我是很感动，可嫂子感不感动我可不确定。”
嫂子。
这个词在顾寒声脑子里转了一圈，成功阻止住了他往前迈的脚步。
他转身疑惑地看向谢敛，挑了挑一侧的眉：“这事儿和程烟有什么关系？”
谢敛冷笑了一声。
“本来呢，我想看看你究竟是个什么态度，好给你支支招，看看究竟是走虐恋情深的路线，还是强行霸宠的路线，结果你不但不配合，还讽刺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谢敛露出一口森森白牙，“那你就自己跪方便面去吧！”
顾寒声：“……？？？”
谢敛嘴角冷笑加深：“你瞎编乱造诓她进公司的事儿，嫂子已经知道了。”
顾寒声头也不疼了，讽刺人的心情也没了，扶着门框，他近乎茫然地眨了眨眼。
几秒钟后。
顾寒声：“……”
他好像幻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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