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第四章教你「长命百岁」

    春天的某天早晨，福泽家发生了一件等同于天崩地裂的大事情。

    ——大家长福泽谕吉感冒发烧起不来。

    修习过古武术，不论是心灵还是体术都是经过狂风暴雨般洗练的武装侦探社社长在梅雨纷纷的后院里倒下来，旁边还有一个洒水器。按照平时的习惯，他确实是会给后院花草浇水，然而外面明明在下雨。

    “阿吉被人袭击了！”

    和果子一看到面朝地的福泽谕吉，忍不住大声哀嚎起来。

    “不，”江户川乱步扫视了□□的情况，拉住一看到倒地的福泽就想要赤脚踩到后院里的和果子，顿了顿说道，“根据我的判断，他应该只是感冒发烧，身体防御机能下降，认知发生错乱，现在意识模糊。”

    “我去叫救护车，阿步快把阿吉带进屋子里面。”

    和果子的话音刚落，福泽谕吉像是生物钟定时准醒那样目光清楚坚定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捡起洒水器继续给花浇完水。他的银发上还滴着水，身上的衣服也因为湿润的泥土而变得狼藉不堪。

    “你们看我做什么？”福泽谕吉淡淡地看着被他这种我自岿然不动的气势吓住的一大一小的两个孩子。

    和果子浅金色的瞳泛着泪光闪闪：“阿吉，你没事吧？你刚才倒在花园里了。”

    福泽谕吉像是回忆一个月前的事情那么漫长地开始沉默，然后低头看了看衣襟新沾上的泥土，低头对着泪眼汪汪的和果子说道：“我只是睡着了。”

    骗谁呢！

    江户川乱步还是第一次见到发烧中的福泽谕吉，给人感觉就是那种在轮过一夜酒局，目光还清醒但是意识完全跟不上身体反应的酒客，脸上还有无法忽略的红晕，而且仔细看双眼，还会发现他根本没有聚焦。

    “社长，你生病了。”

    江户川乱步从来没有照顾过病人，就算是和果子生病，他也没有负责过，顶多就是会去看两眼，或者按照福泽的吩咐，叫她按时吃药。所以说出这话的时候，江户川乱步第一次感到了灭顶的恐慌。而且他还怕福泽会听不进自己的话，坚持去上班。

    “嗯，确实感觉到身体不舒服。”福泽谕吉点点头。

    江户川乱步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身为生病过的经验人士和果子连忙推着福泽谕吉说道：“阿吉，阿吉，一定要好好休息！要吃药！”抓到衣服满手都是湿漉漉的和果子连忙再补充一句说道：“还要换衣服。”

    “我没事。”福泽谕吉杵着不动，对着江户川乱步说道，“和果子，我换件衣服就好了。”

    江户川乱步：“……”

    社长，你好像病得不轻啊！

    听到福泽不听劝，和果子像是想起什么，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说道：“我听阿花说她家主人感冒发烧后就没有好了。阿吉你不要离开我！”

    福泽谕吉看了站在一边完全不知道手脚怎么放的江户川乱步，点了点头说道：“已经坚持三天了，到现在还没有能靠意志战胜病魔，那我还是休息一下吧。要是出事的话，和果子估计也会过得很辛苦了。江户川你跟侦探社的社员说明一下情况，我今天尽力治好病。”

    面对自家社长如此不信任自己的生活自理能力和照顾别人的能力，江户川乱步不仅没有反驳，而且立刻顺从他的吩咐打电话给侦探社。

    福泽谕吉才说完不久，感觉自己的腿边被撞了一下，结果低头就看到和果子头顶着自己的睡衣。

    “谢了。”

    福泽谕吉拿着睡衣回自己的卧室换下外出的衣服。

    脑袋里开始浮出对侦探社社员的构图，目前他们侦探社的核心还在于拥有超绝推理能力的江户川乱步。除了自己之外，便只有最近加入侦探社里帮忙处理信息的山田花袋。虽然开办的这几年里有想着继续招收一些身手不凡，或者能够随机应变处理紧急问题的社员，但是这类异能者却出乎意外地并不好招收。可能有早些年名气没有打出去的问题，也有可能是并没有高额的工资。

    前些天和国木田独步会面，他有罕见的能通过纸张重现或具象化自己知道的不超过纸张大小的物件的异能，性格方面严谨认真，是可以信任的对象。但是对方只有十四岁，还是一个学生，而且面对自己的邀约果断拒绝的另一个原因是——他自己有个为人师表的梦想。

    福泽谕吉对此表示有些遗憾。

    “阿吉。”和果子敲了敲门，然后便把头探进卧室里。

    福泽谕吉突然想起两年前，她被夏目漱石老师送到自己身边时对他说的话。

    「保护她长大，尽量不要让她使用她的异能。」

    所以和果子的异能到底是什么？

    福泽谕吉把睡衣上最后的纽扣扣好后，对着和果子说道：“你过来吧。”

    和果子连忙把手上一盒子的儿童退烧贴递给福泽谕吉。

    看着福泽谕吉没有任何意见地把小小的退烧贴贴在额头上后，和果子又立刻小心翼翼地问道：“阿吉，你现在好些了吗？”

    “……”福泽谕吉还没有觉得有任何感觉，但是他还是说道，“只要睡一觉就好了。”

    “可以不睡觉吗？”

    “……”

    “和果子可以给你讲好多好多故事，但是阿吉不要睡觉好不好？”和果子忍不住抽抽搭搭地说道，“阿花的主人就是感冒发烧，睡着后再也醒不来了。”

    福泽谕吉有带过和果子参加那个老爷子的葬礼，全场冷冷清清的。

    阿花主人是一名退休后的职业英雄，以前忙于工作，连父母的葬礼也没有参加过，后来妻子忍受不了丈夫把事业看得比家庭还重后便和他离婚了。自己也没有孩子，所以退休后一个人只有一只猫陪着。和果子和他认识，就是因为那只叫做阿花的猫。也是他跟和果子说道，以后不要嫁给当「英雄」的人，英雄都是会欺负女孩子的人，以至于在孩子群里一直比较推崇的职业英雄的话题，和果子从来不参与。

    葬礼当天，只有远方亲戚帮忙打理，全场哭得最凄惨的就是和果子了。

    过后和果子没有再提阿花主人的事情后，福泽谕吉以为她已经忘了。

    ……

    “那我不睡，你想做什么？”

    福泽谕吉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完美，甚至是合格的监护人。如何照顾年幼孩子的心灵，他也摸不着头脑，所以大部分只要不干涉原则和底线，福泽谕吉会迁就她说的所有的话。

    他把床铺好之后，和果子拉着他的手一起钻进被窝里说道：“我给阿吉讲故事吧。”

    和果子每次听别人给她讲故事，她就会变得非常精神。

    不过她认不得字,所以都是看着图自己脑袋里复述大家曾经和她讲过的内容。她才念完一本，抬头对着睁着眼睛的福泽谕吉笑了笑，确认他还醒着，就继续给他念。

    江户川乱步今天真是收获无数次第一次的一天。

    他今天第一次知道——他们家社长还有睁着眼睛睡觉的本领，见和果子在继续烦社长，江户川乱步说道：“和果子，给社长准备吃的。”

    “啊、啊！”

    和果子差点忘记了，发烧的时候要吃暖和的滑蛋粥，还有做成小兔子的苹果。听到江户川乱步喊她，她立刻动身，见福泽谕吉还睁着眼，就把自己的故事书放在他的手上说道，“阿吉，自己看吧。我很快就给你带吃的。”

    钻出被窝的时候，她还不忘把被窝里弄出的一个空坑压实在，才安心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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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煮饭是一个巨大的难题。

    江户川乱步和旁边穿着小围裙，踩着椅子的和果子一样站在煮沸的热水前开始想，该怎么办。

    接下来是什么呢？

    他们需要米，但是江户川乱步想起来他们家最近米吃完了，福泽谕吉便说把家里的面先吃完。当然事后才知道，福泽自己还是买了一袋米放在家里了。

    家里也没有水果，所以热粥方面，和果子一定是坚持要做的。

    和果子合掌说道：“啊啊啊，我听过，仙贝都是用米做的，我们煮进去怎么样？”

    “哦哦。”江户川乱步觉得挺有道理的，于是从橱柜里掏出一大包新买的巧克力口味的仙贝饼。

    两个人一边开着大火，一边把仙贝饼拆开放进冒泡的水里。

    和果子兴奋地看着仙贝饼在热水里上下翻滚，开心地说道：“一定会很好吃的。”

    等了十几秒，仙贝饼还是整块的圆形没有化开。

    和果子突然想起福泽做饭的时候，会把锅盖子盖上，说是会让料理煮得更快。于是她又把盖子盖上了。

    两人立在锅子前安静了两秒。

    “你要吃仙贝吗？”

    江户川指着剩下的仙贝饼说着，但他才说完，包装袋已经拆开了。

    和果子一开始吃着还很兴奋，后来眉头又皱起来，忧心忡忡地说道：“阿吉会不会和阿花的爷爷一样病不会好？”

    “社长很强的。”在江户川认知里面，福泽谕吉是不会倒下的，更何况只是区区的感冒发烧。

    “但是阿花说，阿吉和它爷爷头发都是银色的，就很危险。”像是勾起悲伤的回忆，和果子大大的眼睛瞬间蓄泪，“就是，阿步你知不知道人睡着了就有可能回不来了。阿吉可能不会再跟我们说话了，也不会带着我们一起玩了。”

    “那个老爷子是因为年纪上了七十岁了，才容易出事。社长今年才三十六。”

    七十和三十几有什么区别，和果子还没有概念。

    “那，”和果子想到了一个主意，“那叫阿吉不要再长大了，阿步也是，阿步不要再长大了，”

    江户川乱步觉得自己跟和果子讲不清，于是问道：“那过生日怎么办？”

    “大家都往后减一岁，这样大家就会越来越年轻了。”

    “……”

    江户川乱步懒得和她解释人为什么不能往后不断地减一岁，从旁边桌子上抽了一张便签和一只笔，在上面写着数字从一到四十。

    “你把我们的岁数都圈出来。”

    于是和果子圈出自己的岁数是五岁，江户川乱步的岁数是十八岁，福泽谕吉的岁数是三十六岁。圈完后，她抬头看旁边的江户川乱步。

    江户川乱步跟她说：“你知道四十之后怎么数吗？”

    “不知道。”

    “四十后面是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

    “哦哦，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

    “你那个阿花的爷爷是七十四，那我们数到七十四。”

    “好。”

    于是一张便签纸上写了半张的数字。

    “如果我们每年都往后减一岁的话，我只剩下十八年可以活，社长只剩下三十六年，但是我每年往上增加的话——”

    在和果子的视线里，那条数字底下的不断往后延长的细线不仅仅只是比之前的线要长而已，更像是充满魔力一样让她移不开眼睛。这样像是没有止息的延伸让她忍不住心潮澎湃，激动起来。

    “往后加一岁的话，阿吉和阿步都会活得更长啊！”和果子脸颊飞红道。

    “人可是还会活更长的。”江户川提醒道。

    “真的吗？”和果子双眼发光，拍着桌子说道，“啊，我想起来了，我听过长命百岁！阿吉和阿步可以活到一百岁。一百要怎么数？”

    “那你看，七十五、七十六、七十七……一百……”

    每增加一个数字，数字下面的延长线也会跟着延伸，就像是在和果子的眼里点亮一盏明亮的，充满希望和快乐的灯。

    “太好了！”和果子高兴地举着便签要和福泽谕吉分享。

    江户川乱步觉得自己累得口干舌燥的，然后回头一看——锅里已经烧焦了。

    和果子再次钻进被窝的时候，福泽谕吉便再次惊醒了。虽然发高烧，但是福泽谕吉比想象中的还要冷，之前被和果子抱着之后，身子回暖，困意和倦意也慢慢地跑到眼帘上，压着他的神经，让他疲惫不堪。现在他的声音完全发不出来，只看到怀里的和果子举着一张乱七八糟的纸跟他介绍着。

    “阿吉，阿吉，阿步教我怎么长命百岁了！我数给阿吉看啊，阿吉以后可以活到三十七、三十八……”

    看着上面的数字，福泽谕吉晃过神。

    原来是数数。

    不过这不得不叫人惊讶的是，那么没有耐心的江户川乱步居然破天荒教和果子数数。明明以前在家说教和果子五十音的发音都懒得说一次的。

    “……九十九、一百。”

    “阿吉可以活到一百岁。”

    和果子很高兴地折好便签，继续说道：“阿吉你要是困了，可以睡觉哦，你可以活好久好久，我们都不怕的。”

    怕的只有你这个傻孩子吧。

    福泽谕吉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和果子的头。

    和果子便顺势在福泽脸上“吧唧”留下个亲热的吻：“阿吉，我等你睡着后，我再走。生病的时候很容易感觉孤单的，我再陪陪你。”

    福泽谕吉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很好笑，在和果子看不到的时候嘴角慢慢上扬了起来。

    ……

    福泽恢复身体只用了半天的时间，中间他吃了江户川乱步定的外卖的热粥。料想他们也是吃了外卖，便更安心地多睡了两个小时。醒来的时候，正好是下午五点，靠近黄昏。

    江户川乱步和和果子两个人都睡在沙发上。

    饭桌上乱七八糟的外卖包装盒，洗碗台还有一个没有洗的砂锅。

    他们煮了什么？

    砂锅底全是粘着锅底的黑色物质。

    再检查垃圾桶的时候，里面也没有痕迹。

    难道吃掉了？

    ……？

    就在这时，福泽谕吉才看到原来睡在沙发外侧的江户川乱步是在用手机看视频，他眼皮跳了跳:“不要把和果子的头当作放手机的架子。”

    “我设置了静音。”江户川乱步看到福泽醒了，便把搭在和果子脑袋上的手机收回口袋，并且顺势坐起身。

    “我不是指这个。”福泽谕吉见和果子还没有完全睡饱的样子，拿出一条被单披在她身上，表情不虞地说道，“不要总是欺负和果子。”

    江户川乱步也没有应，顺着福泽谕吉来到厨房说道：“社长，我们晚上吃什么？”

    福泽谕吉多少还是想起江户川难得会耐心教和果子数数的事情，便放过了说教江户川乱步的事。

    “晚上吃简单的咖喱吧。”

    江户川乱步没直接回话，而是说道：“社长，你以后会有孩子吗？”

    福泽谕吉顿时动作一滞。

    江户川乱步没有情商，所以按照话直接正面理解就好了。

    福泽谕吉没有遇到和果子之前，并没有想过和任何人结婚生子的问题。遇到之后，他更多的注意力也放在了她身上，就更不会想要和谁结婚。曾经他有想过自己可能和那些孤独的老人一样，以后也是孤单寂寞地了却一生，又或者某天自己死于敌手，死于任务，无牵无挂离开世界。可现在，因为和果子的事情，福泽开始觉得每天都被一点一点充实起来。他有些理解为什么他以前的搭档会将自己的异能具象化带在身边了。

    ——人都是孤独的。无论他是什么样的人，骄傲或谦卑，高贵或低贱，聪明或愚笨，善良或恶毒，都逃不出这个名叫孤独的枷锁。

    但是江户川乱步会问这样的话，是不是因为他也同样被和果子的事给触动到了。

    福泽谕吉刚想说话，江户川乱步叹了一口气说道：“如果不会的话，就最好了。不要再往家里带任何小孩子了。”

    江户川乱步想起整个下午，就充满了各种疲惫。正因为太疲惫了，所以他又重申了一下，并且加上了敬语。

    “请不要再往家里带任何小孩子了，以后都不要了。”

    ……你是打算在这里活到老，住到老吗？

    福泽谕吉第一次有想吐槽某个人的冲动。

    这个时候，江户川乱步捂着肚子，一边喊着“又来了”，一边跑进厕所。

    晚餐的时候，和果子一如既往地数豆子一样地说今天江户川乱步又欺负她了。

    「明明一起煮的巧克力仙贝粥，阿步一口都不让我吃，而且最过分的是，因为太好吃了，所以他一口也不愿意分给阿吉吃。」

    江户川乱步“哼”了一声没有正面回答。

    福泽谕吉发现，他们一个个因为和果子的出现，在不知不觉间变化了很多。

    ——少了难言的孤独，多了可贵的人情味。

    面对江户川这样的“恶行”，福泽谕吉说道：“那就让江户川晚上给你念故事。”

    “诶——我才不要。”江户川乱步一脸嫌弃。

    和果子举起手开心地欢呼：“好！我要听《金色的星星》。”

    江户川的声音全是拒绝：“你还没有厌啊？”

    和果子嘴角却满是得意和欢乐：“等我的异能出现了，我就暂时不听。”

    福泽谕吉看着两人斗嘴，嘴角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勾起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