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外十一

    大周开国年号为正元。

    如今是正元二十五年, 也是当今圣上嫡长子楚王李陆外出留洋求学的第五个年头了。

    自立冬以后，整座西京城好似从深秋瞬间就进入了寒冬一般, 朔风不断袭来，接连下了好几场大雪。

    露华宫的寝殿内地龙烧得正旺, 宛如置身春日般暖意融融，赵仙仙一觉就睡到了巳时三刻。

    悠悠转醒后, 她稍一动弹就感觉浑身酸疼，不由得小声嘀咕着暗骂那早就去了上朝的皇帝，都这么大年纪了, 还这般不加节制。

    揉了揉眼睛睡意渐消, 缓缓坐起身后，她才朝着帷帐外唤了一声，在清云、流云两人的伺候下梳洗了一番。

    换上一袭立领密合色梅花纹对襟长袄，下系着一条藕荷色苏锦顺褶马面裙，这般淡雅的配色也无形中给她娇艳夺目的容貌添了几丝柔和。

    翻了这年她就正好四十了, 因着平日里保养得宜, 又是天生圆润饱满的鹅蛋脸, 面上倒是半点细小的褶子都见不着, 只是比从前更多了几丝成熟的风韵，就像一颗熟透了的。

    乌黑浓密的云鬓只是随意地绾成一个高髻, 只用了几支羊脂玉素簪固定住，傅粉未施，就过去另一头的饭厅用早膳了。

    而后，她慵慵懒懒地盘腿倚坐在内殿的金丝楠木软榻上时, 太监严孝忠经过通传进来了。

    他双手捧着一封淡黄色的信件，弯腰行了个礼，恭敬道“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公主殿下从沙州那头送了信件回来，奴才刚一接到这信就立即过来了，请皇后娘娘过目。”

    赵仙仙挑眉，从他手里接过信件，便挥手让他退下了，又亲自揭开了信封上的红蜡封，取出信打开来仔细看。

    才看了开头几句问候的话，又轮到清云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内殿，说是太子妃领着小郡主和小皇孙过来请安了。

    太子和太子妃沈蕊夫妻俩都是龙凤胎之一，当初小两口大婚后的第二年，也生了对龙凤胎出来，大的是小郡主李澄，小的是小皇孙李澈。

    这名字还是她们的皇祖母赵仙仙给起的，合起来正好是“澄澈”二字，希望两个小家伙能心明眼亮，澄澈如初。

    赵仙仙闻言，便让她们直接进来内殿里，她身上酸软也懒得起身出去正殿里接见了。

    言罢，她又急忙将自己盘起来的双腿放好，免得让孙子孙女看到自己这般不得体的模样，失了身为祖母的威仪。

    须臾后，沈蕊身穿一袭灰葡色兔毛氅衣，一左一右牵着两个包裹得像粽子似的小人儿，一步一挪地进了内殿来。

    “儿臣给母后请安了。”沈蕊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后，又朝着身旁两个才刚满三岁的小娃娃柔声哄道“澄儿、澈儿，快给皇祖母请安呀。”

    两个孩子长得一模一样，连身量都相差无几，好在分别穿了洋红色和宝蓝色的素绉缎夹棉大袄子，才一眼认出来谁是谁。

    因着鲜少进来露华宫的内殿里，两个小娃娃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左顾右盼着，听到自己母妃的话后，才有模有样地行了礼，咬字还略有些不清不楚，齐声道“给皇祖母请安。”

    “快免礼，过来一起坐在软榻上罢。”赵仙仙笑盈盈地朝着两个孩子招了招手，让她们过来自己的身边，还亲自帮两人摘了头顶那银狐毛滚边的帽子。

    赵仙仙又抿唇忍笑，睨了沈蕊一眼，装模作样道“这么冷的天儿，你还带着孩子过来做什么，也不怕冻着她们了”

    沈蕊由宫人服侍着解下身上的氅衣后，便在软榻上的另一侧坐下了，笑盈盈道“母后放心，咱们过来时一路上都坐在轿辇里，到了露华宫的殿前才下来的，冻着谁都不会冻着她们俩的。”

    将双手放在炭盆上方熏了熏，沈蕊又道“前几日都在下雪，也没能过来给母后请安，今日虽说尚未放晴，但好歹总算停了雪了，就该过来露华宫一趟的，况且两个孩子也说想您了，要过来呢。”

    小郡主坐在赵仙仙的腿上，水灵灵的眼眸都笑得弯成了月牙似的，抱着她的胳膊摇了摇，奶声奶气地撒娇道“皇祖母，澄儿跟弟弟都想听留声机了，能不能去玩呀”

    赵仙仙瞧着她这可爱的小模样，不由得心头一软，伸手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又忍不住想逗逗她，便佯装成一副伤心的模样道“敢情澄儿你们俩说想皇祖母了，其实只是想来玩那部留声机”

    坐在赵仙仙身旁的小皇孙脑瓜子转得飞快，立马满脸认真地接话道“澈儿和姐姐是想皇祖母了，顺便过来玩留声机。”

    赵仙仙哭笑不得，捏捏他肉嘟嘟的小脸蛋儿，软声道“那你们就去前头正殿里玩罢，只是要仔细着些，别把手放在唱片上，刮破皮就不好了，知道吗”

    小郡主顿时双眼一亮，咧嘴笑道“是，澄儿知道了，也定会盯着弟弟，不让他碰”

    说完她就眉飞色舞地牵着弟弟的手往正殿走去。

    赵仙仙望着两个孩子蹦蹦跳跳的背影，忍不住跟沈蕊感叹道“当年以为玖儿和你姐姐岑儿便是最顽皮胆大的了，没想到你们小俩口都是不爱闹腾的，却生了这么两个小捣蛋鬼出来。”

    这两个小人儿自出生起就是喜闹爱动的，但凡看守的宫人稍有个不留神儿，姐弟俩就不知道爬到什么地方去了。

    沈蕊轻叹了一声，苦笑道“待她们再大些了，定是要好生管一管的。”

    赵仙仙笑着摇了摇头，复又拿出方才只看了一半的信件来，接着往下看。

    顺口就一字一句地细声念了出来“儿臣已在沙州的城镇上购置了一处小宅子住下，一切安置妥当。又亲自前往佛窟内确认过，积沙已尽数清理，只是窟内仍有大量损毁之处，儿臣欲要多留一段时日，监看修补，并同随行的画师们一起临摹壁画，以便留存百世”

    沈蕊眉开眼笑，询问道“母后正在看的，可是皇姐从沙州送来的信件”

    赵仙仙撇了撇嘴，语气里含着无奈和挂念之情“可不就是她那个小冤家，说是要直到春节前再回来了。”

    顿了片刻，她蓦地又想起自己远在海外的长子了，秀眉微微蹙起，道“陆儿年初时让商队捎了信，说是年底就要回来了，也不知他赶不赶得上除夕前回来。”

    沈蕊笑着安慰道“母后不必忧心，儿臣听说如今出海的船都是蒸汽轮船了，比从前的帆船快了不少，皇兄既说了年底回来，定是赶得上的。”

    她这话音才刚落下，一个小宫女火急火燎地进了内殿来，附在流云的耳边说了什么。

    流云目光震惊，愣了片刻才急忙上前来，向赵仙仙报喜道“皇后娘娘，楚王殿下回来了底下人说如今已经入了宫门，正在往露华宫这头过来呢”

    坐在软榻上的婆媳二人面面相觑，满眼讶然，旋即都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沈蕊打趣道“这才说起皇兄来呢，一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就是啊，竟这般赶巧了”赵仙仙喜上眉梢道。

    她起身对着梳妆台的大镜子照了照，整理了一番身上的衣裙后，又自顾自地拿起唇脂来抿了抿。

    瞧着自己面上的气色显得精神些了，才同沈蕊一起往帘外的正殿走去。

    而楚王李陆已经立在正殿前了，一边往里头走一边解下自己身上染了寒意的斗篷。

    脱了斗篷后，就只剩一袭褐色直裰常服，头上戴着一顶颇为突兀的浅灰色西洋呢绒帽。

    他刚回到宫里也没来得及梳洗更衣，什么都没做就直接先来给自己的母后请安了。

    如今瞧见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胖娃娃，并排站在太师椅上玩着桌面上那台带大喇叭的留声机的画面，李陆没忍住就笑出了声来。

    当即就猜到这是母后与妹妹曾在书信里提及过的，他的那对龙凤胎侄儿了。

    李陆走上前去揉了揉两个孩子毛茸茸的小脑袋，温声笑着解释道“你们的唱片没放准位置，所以才放不出声音来，我帮你们放准罢。”。

    两个孩子闻声仰起头来望他，她们本就是不怕生，又见这男子与她们的皇祖母、姑姑都生得肖似，便满是困惑地问道“你是谁呀”

    “我啊，是你们父王的哥哥，也就是你们俩的伯父。”李陆极有耐心地低声跟他们解释。

    伸手调准黑胶片的位置后，他放下了指针，唱片就开始转动起来，留声机上方的金色大喇叭便缓缓播放出欢快的旋律来。

    赵仙仙本是急匆匆地走出来正殿的，可一见着五年未见的长子的身影，鼻子登时就酸了，双腿也好似灌了铅一样，缓缓地小步走上前去。

    恰在此刻，小郡主的小脑袋探出来，看到来人便甜甜地唤了一声“皇祖母，母妃。”

    李陆背脊猛地一僵，眼眶即可就泛红了，转过身来以后，立马朝着赵仙仙单膝跪下，拱手作揖，郑重又恳切道“不孝子李陆给母后请安了”

    “陆儿，快免礼罢”赵仙仙微微发颤的声音泄露了她此刻的激动，拉着他起身后，又仔仔细细地在他身上从头到尾检查了个遍。

    想起他儿时白胖憨实的模样，再对比眼前这个清瘦了许多的李陆，揪心得泪水簌簌地落下，细声抽噎道“怎的瘦成这个样子了是不是在外头吃不惯那些西洋吃食”

    李陆心头一暖，眼眶也渐渐湿润了些许，略斟酌了片刻才笑着回道“回母后的话，儿臣是又长高了些，抽条儿了才显得瘦的。”

    赵仙仙听了他这话不由得破涕为笑，轻拍了他的胳膊几下，小声抱怨道“当初让你多带几个伺候的人，可你偏是不愿，害得母后时常惦记着你。”

    说着说着，她捏着帕子拭擦了下眼睛，蓦地想起什么来，便又吩咐道“清云，快派人去苏家同县主说陆儿回来了”

    顿了顿，又补充道“也派人去大将军府，还有冯府说一声。”

    清云得了吩咐，立即就乐呵呵地应了下来，急忙出去给底下人派活儿。

    赵仙仙挽着李陆的手臂，一起走上主位坐了下来，宠溺地笑着解释道“你陈姨还有冯老夫人，每回入宫来都必定要念叨一番你的，得赶紧派人去通知一声才好。”

    方才一直没作声的沈蕊，则是软语哄着两个孩子，让她们别再折腾那留声机了。

    哄完再领着她们俩一起乖乖地坐在右下首的座位上。

    小郡主和小皇孙也不是安分的，坐好后又开始一唱一和地咿咿呀呀说个不停，从方才玩的留声机一路说到东宫的八音盒，一时间正殿里格外热闹美好。

    临近午膳时分，两个孩子是要吃东宫小厨房特地准备的膳食的，所以太子妃沈蕊才领着她们先告退回去了。

    目送两个孩子出了正殿后，李陆才感觉自己的喉咙干燥到快要冒烟儿了，一连自斟自饮好几盏茉莉雀舌毫。

    放下杯盏后，他低声询问道“对了母后，不若儿臣明日便亲自出宫去，轮流到大将军府和冯府、苏府拜访一下罢”

    赵仙仙沉吟了片刻，才迟疑地说道“确实是该去拜访的，只是你舟车劳顿许久，先休息几日再去也不迟。”

    “是，儿臣知道了。”李陆俊朗的眉眼间漾着笑意，又略为不解地询问道“母后，怎么不见玖儿还有兰儿”

    提起小女儿，赵仙仙心中五味杂陈“你那好妹妹跑到沙州去了，原本只是去瞧一眼佛窟里的积沙清理好了没，如今又来信说要留在那儿临摹佛窟里的壁画了，要过年前才能回来。”

    她又轻叹一口气“如今入冬后越来越冷，也不知她住的地儿够不够暖和。”

    “原来如此。”李陆恍然大悟，随即心上似有什么划过，又问道“那，兰儿呢儿臣记得出行前她还在准备女史采选，可是考上了”

    赵仙仙立马看破了他心里的小九九，促狭地笑道“考上了，如今就在尚宫局的司记司里忙着呢，可要让人去传她过来”

    李陆耳朵有些发红了“不必不必，外头冷得很，别让她跑一趟，儿臣晚些时候过去看看她便好了。”

    赵仙仙她一直都摸不准孙兰的心思，也没打算继续说下去了，故意转了个话题，笑问“这殿内也不冷，陆儿你怎的一直戴着这西洋帽子啊快摘了罢”

    言罢她就伸手想要摘他戴在头顶的浅灰色西洋呢绒帽。

    “母后，别”李陆惊得瞪大了眼，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又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抬手捂紧了头顶的帽子。

    作者有话要说　　小仙女们还在吗oo

    你们猜猜这是大陆陆还是小陆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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