钰城正值盛夏，随处可闻聒噪的蝉鸣，室外温度直逼四十摄氏度。
夏天该是吹着十六度的空调盖棉被，但是青葵的暑假却是头顶烈日脚踏小电驴送外卖，完了还得腆着笑求个好评。
送完几份炒菜，又接下了附近一家甜品店的单子。
“榴莲布丁、芒果糯米糍、芒果圣代……”
青葵仔细对照订单，小心地将甜品装进保温箱里妥善保存。
老板娘见她年纪小，从冷冻柜里拿了瓶饮料塞给她，“妹妹，外面天气热，路上注意安全。”
青葵对单的视线停了停。
兼职骑手一个多月了，收到最多的就是怀疑，店家嫌她人小，不放心把餐交给她，也没什么好脸色。
可乐还冒着冷气，水珠触手生凉，她抬起另一只手掏钱，被老板娘捉住胳膊，“当阿姨请你的，这大热天的，小姑娘做个兼职也不容易。”
道过谢，青葵骑上粉色小电驴，打开地图前往配送。
送了几单，明显感觉体力不支，汗水津润的T恤紧贴在后背。
青葵连忙喝了瓶藿香正气液，从舌尖一路苦到喉，吐气都是苦郁的中药味。
一切都进行地很顺利，还剩下最后一单，直到青葵在十字路口，被一辆赶着投胎的摩托车给撞了，连人带驴侧摔过去。
伤势不重，膝盖擦破了皮，给摩托车司机吓得不轻，一个劲问她有没有大碍要不要去医院。
她也被吓得不轻，连忙爬起来检查保温箱里的甜品。
芒果圣代的造型不再，冰淇淋也糊到了封盖上。
青葵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还剩两分钟，根本来不及重新做，就算再重做一份，她也得自掏腰包。
摩托车司机还在满口道歉，青葵再三强调自己真的没事，重新骑上小电驴走了。
·
钰城观音路22号，一支穿云箭俱乐部。
青葵将小电驴停在路边，抱起保温箱进了俱乐部，这家俱乐部很大，设施完善，五脏俱全，装修风格比较低调。
经过休息室，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人靠着沙发，专心致志地看着报纸，大概就是这儿的老板了。
青葵正寻思着上前问问，隔壁的台球室里有位女人探出头来，“小姑娘，你找谁？”
“送外卖的。”
女人指了指俱乐部里面：“应该是里头那群小子点的，你去问问看。”
青葵道过谢往里面走。
一支碳素箭稳准地击中靶心。
偌大明亮的箭道，破碎的光圈投射进来，男生从背后的箭壶抽出一支箭，箭搭内侧，弦拉至嘴角，手轻轻往后一抽，不意外地又一次中靶。
拉弓瞄准到撒放，整套动作毫无瑕疵，眼神冷静克制。
每一支箭气势凛冽，绝不拖泥带水。
他的眼神毫不逊色那道银色锋芒。
又连射几箭，他卸下弓箭和箭壶，拿起旁边的功能饮料灌了一口。
回拧瓶盖的时候，有人推门走了进来，身后响起细声细气的女声，“请问是你们谁点的芒果圣代？”
他扯下护腕，扬声：“这里。”
青葵穿着浅蓝色的T恤，几颗黑夹子别住散落的碎发，白色的帽子压得不算低，露出一对漂亮明亮的眼睛。
她抱着保温箱，看了眼手上的订单名，不着痕迹地打量面前的男生，“小熊骑士？”
面前十□□岁的少年，发色漆黑，眸色澈亮。
奇怪的是，他的右眼竟是澄澈的天空蓝，左眼是沉凝的深棕色。
男生淡淡的“嗯”了一声。
青葵从保温箱里取出甜品给他，注意到他的视线在圣代上停了停，连忙说：“不好意思，刚才路上发生了一点意外，把你的圣代给摔了，实在不行我给你重新点一份，钱算我的。”
她虽然心疼这杯芒果圣代，但是比起给差评，她还是掏腰包吧。
男生蹙眉，伸手接过芒果圣代，“不能浪费。”
这批评的语气和当年小学老师教育她“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时有得一拼。
青葵还没反应过来，只见男生打开封盖，挖了勺放进嘴里，冰淇淋甜甜地在口腔化开。
她注意到，男生尝过那口冰淇淋，眼睛忍不住享受地眯了眯，看起来很好欺负的样子。
眼见时机成熟，她一面清喉一面取下帽子，笑出两个小梨涡，“风里来啊雨里去，骑着我的小电驴，快递萌新求五星，给个好评行不行！”
男生停下进食的动作，咬着勺子睨她。
她眨着眼睛回视，笑容不变。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
比谁眼睛大呢？
少时，他才瓮声瓮气地说：“不给。”
青葵笑容僵住，耳边似乎听见了扣钱的声音，觉得自己还可以挣扎一下，“我再重新给你点份，你看行吗？”
“浪费。”说着，他又尝了口，接着毫不留情地转身。
……他的侧重点竟然在这里？
青葵连忙拉住他的衣角，“冤枉啊哥，我从小到大吃完饭连米粒都要舔干净，连酸奶盖我都能给舔反光了，我家里条件不好，赚不到学费只能回老家种地养猪了。别给差评，算我求你了哥。”
她小时候在苏州呆过，讲话不由自主带点吴侬软语的调，听着很舒服。
顾烬扯了扯衣角没扯动，“别乱攀关系。”
青葵不为所动，眼睛都快眨抽筋了：“哥。求你了。”
“你放开。”
“你先撤回给差评那句话。”
“你走。”
“你先撤回。”
“走开。”
旁边专心射击的男生一忍再忍，愤怒值终于达到顶峰：“我说你俩打情骂俏能不能一边去啊，吵的我根本没办法瞄准啊！”
顾烬头也不转地啐道：“你那是技术问题，八倍镜也救不了。”
男生嗬了一声，不免有些恼羞成怒，“顾烬你这么说我就不开心了。”
顾烬斜睨着她，须臾后抿着唇说，“撒手，不给你差评。”
话音刚落，青葵已经放开了残害他白体恤的手，只灿灿的笑：“哥，你人真好。再见。”
对方不搭理她，转身就走。
青葵看了眼他的背影，穿着一套夏季运动装，黑白配色，很是赏心悦目。
肤白细腰翘臀宽肩。
浑身上下散发着“是你嫖不起的仔”的气场，让人只想拍他屁股，再下流地吹声口哨，问他多少钱包夜。
青葵站在原地感叹了阵，转身出了俱乐部，骑上小电驴扬尘而去。
骑手多，单量有限，青葵又送了两单后准备提前收班。她答应了姑姑今天早点下班去她家，给小表弟钟格庆祝生日。
姑姑是单亲妈妈，丈夫是消防队员，三年前死于一场救援，家里有两个就读初中的儿子，养家糊口的同时，还会时不时接济她，压力就更大了。
虽然她嘴上不说，但青葵心里过不去，说什么也不肯白拿她的钱，上学期间经常去她开的甜品店帮忙收钱。
·
青葵刚离开俱乐部，小刘屁颠屁颠跑过来，一脸兴奋地追问顾烬，“刚才那外卖姑娘挺好看的啊，你怎么就没趁机加个微信。”
顾烬坐在沙发上给弓弦上蜡，没吭声。
“而且没带妆，这种小仙女不多见了。就是胸小了点。”
顾烬给弓身螺丝上油的动作顿了顿，脑中忽然掠过那个女生的模样。
很白，似乎可以透过皮肤看见青筋脉络。
瘦得像一只猫，力气倒不小。
小刘自顾自说了阵，看了眼头也不抬的顾烬，翻了个白眼，“哦我差点忘了，你对女人过敏。”
小刘摸着下巴，视线一寸寸打量他，要说女人，顾烬长得好，之前还有其他学校的女生专门追来俱乐部看他练箭。
不过这小子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甭管来者硬件多出色，一律死妈脸。整天抱着他那宝贝弓箭又是上蜡又是上油，碰下都得跟你翻脸。
大写的没劲。
小刘撇撇嘴，忽然看见顾烬随意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心头就是一动，伸手捞起来，“借我玩玩。”
手机没设密码，一打开就看见订单完成的页面，他果断给了五星好评。
——感谢你对袋鼠外卖的信任，期待再次光临。
顾烬背起弓箭包，抓起手机往外走。
小刘嚷嚷，“诶诶诶，你去哪？”
“我爷爷家吃饭。”
小刘想起顾爷爷家的伙食，不由咽了咽口水，腆着笑说，“不介意捎我一个呗。”
出门经过休息室，中年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报纸。
中年男人全名韩光临，是这家俱乐部的老板，也是顾烬爷爷的得意门徒，循着这份关系，平日里对他照顾有加。
顾烬打了声招呼，“韩叔叔，我先走了。”
韩光临抬起头，“我开车送你们。”
他轻落落地说，“犯不着。”
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箭馆。
韩光临抖了抖早报，深知劝不过他，只得无奈地笑笑，继续看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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