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苏婉端坐在旁，指尖轻抚着茶碗。
走过太多世界, 才发现自己生存的这个世道是个吃人的世道, 她知道陈留白的底细，更是轻摇着头, 笑意浅浅的。
陈留白刚才给徐长卿训斥了一通, 让她遵守做妾的规矩, 本来就很委屈很羞愤，此时跪在门口，更觉浑身发凉，这样的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话说出去了，也是委屈至极。
徐长卿站在苏婉的身侧：“她知道错了, 刚才我已经说过她了。”
是给她求情的意思，也是警告她适可而止。
苏婉低着眼帘, 远远瞥着陈留白了：“你过来, 到这跟前说话。”
陈留白点头应下，想要起身, 一抬头看见徐长卿了, 想到他刚才跟自己说过要守规矩的话, 就是委屈也得当着他面委屈，硬生生咬牙跪行了过去，到了苏婉面前才停下了。
苏婉低眸看着她, 啧啧出声：“可惜了这么张漂亮的脸蛋。”
陈留白按着徐长卿的意思, 守着最后的一点自尊：“谢谢姐姐夸奖, 脸蛋是爹娘给的，进了侯府之后，还要依仗姐姐，姐妹同心。”
这些话怕是徐长卿告诉她说的。
苏婉只是笑笑：“我说可惜了，是真的可惜你了，进了侯府，和外面不一样了，规矩是要守的，本来还想抬你做个侧室，不过长卿说你不计较名分，那做妾和做侧室也没什么分别了，下去吧，我得带柔儿出去玩了。”
说话间，小桃红已经牵着徐柔走进来了。
她看见陈留白，径自从她面前走过，到苏婉面前来说话：“侯爷，夫人，马车都准备好了。”
小徐柔奔了爹爹身边来：“爹爹抱！”
徐长卿也没注意到陈留白的脸色，乐呵呵把女儿抱了起来，直掐她的脸：“柔儿好乖，爹爹带你去街上转一转好不好？”
徐柔被他逗得咯咯直笑，抱着女儿了，回头又看妻子：“走吧，上街看看，你身体不好，出去转转心情好一点，说不准就好了呢！”
他是心里愧疚，苏婉点头，让他带着孩子先走，说回去拿点东西。
徐长卿抱着徐柔先走了，小桃红去里屋拿伞，苏婉站了起来，低头看着陈留白，轻移脚步：“我知道你的底细，在这个世道女人存活的确不容易，能攀上侯府的高枝也不容易，但是我得提醒你，不要太贪心了。在徐长卿的心里，把你带回侯府，那就是对你负责了，没有辜负你，尤其你口口声声说不在意名分，那就不在意到底，不然，受伤的只会是你，我是真的觉得很可惜，可惜了你。”
说着，从她身边走过，刚好小桃红拿了伞出来，主仆两个都走了。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在乎地上还跪着一个人，陈留白指甲都掐进了指腹，可还是克制不住全身愤怒的颤栗，她从地上站起来，回头看着苏婉的大屋，从摆设到家具，古朴沉重，就像是她进侯府时候，门口的那两座石狮子，自带庄严。
抚过膝盖上的尘土，她从屋里走了出去，院子里也静悄悄的，在偌大的侯府里面，根本就没有人关心她，在意她，她以为她的真爱论能够打动徐长卿，在一起的时候缠绵恩爱，他心里是有她的。
可苏婉这么一说，她又犹豫怀疑起来。
徐长卿把她带进侯府，就是对她负责了？
他现在对妻儿那般体贴疼爱，那又把她放在什么位置呢！
膝盖发疼，陈留白往自己院里走去，徐长卿一回到侯府，立即就变成了三好丈夫，看他对女儿的疼爱模样，和从前两个人。恩爱缠绵的时候，陈留白也说，要给徐长卿生个孩子，但是他说他不喜欢孩子，以此理由推脱了。
他按时让她喝避孕汤，本来在这个时代生孩子就是要过鬼门关的，陈留白并不想生孩子。
但是现在看着徐长卿抱着女儿的样子，她忽然开始怀疑他的话了。
是真的不喜欢孩子吗？
还是不想让她生孩子？
她期待成空，此时越想越是多疑，出了院里，就听见后院一个婆子的叫骂声，什么破烂货下贱啊上赶着给人做妾什么的，才出了这院里，听得清清楚楚的，陈留白站住了。
“都是爹生娘养的，这么大的个人了，怎么能不要脸，让你进侯府就进侯府？也不照照镜子瞧瞧自己的脸？怎么的？你还打算生个一儿半女的？真是不要脸到家了！”
“怎么的？不愿意听这些个？上赶着给人做小的，怎么就那么好了？既然当得了妾，就得听着受着！你在这侯府算个什么东西！我呸！”
“……”
骂声不绝于耳，句句戳中陈留白的心口上面。
她红了眼，大步走了出去，循声望去，却没瞧见个人。
也不知道是谁骂的，陈留白嗓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噎住了，她想问问是谁叫骂来着，可人家句句尖声怒骂，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出去，因为无话可说。
正是呆呆地站着，小红从偏院出来寻她，看见了，直接跑了过来：“小姐，您怎么在这站着啊！”
陈留白低着眼帘，看着自己双膝，裙摆上还有土，刚才不知道跪了什么上面脏污一片，站起身的时候，脏污藏在了皱褶里面，走路时候就显露出来了，就像是她身上的污点一样，她再忍不住，怒意上涌。
“骂我，她们算什么东西！”
“谁骂您了？”
小红连忙搀扶着她来了，陈留白随手指了一指：“刚才我听得清清楚楚的，有个婆子在那边叫骂，就是刚才你过来的时候没有听见？”
小红想了下，随即扯了下她的手臂：“小姐，刚才那是刘婆子骂容娘呢，老侯爷不在府上，老太太不是安排了一个丫鬟一个婆子过去照顾容娘吗？现在容娘大着肚子，本来走路都不怎么方便了，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反正先听见她在院子里说了那婆子两句，然后就被婆子骂了，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见她往老太太屋里去了。”
哦，是在骂容娘。
陈留白恍然大悟，可她没有半分的庆幸，反而脸色更差了。
容娘还怀着侯府的骨肉呢！
老侯爷宝贝一样的个人，带进了侯府当中来，结果老太太是怎么对待她的呢！
丫鬟婆子都能随意骂她，那她的处境可想而知。
联想到小桃红给她的脸色，陈留白越发地无力：“她去老太太那了，你过去听听，怎么个结果。”
小红扶着她往自己的偏院走去：“不用看，老侯爷不在，老太太怎么能管她死活。”
她这口气当中，多少还有点幸灾乐祸。
听在陈留白耳朵当中，更是不舒服了。
她心中五味杂陈，心烦意乱直接将小红推开了去：“我让你去，你就去！”
小红没防她这一下子，差点摔倒，趔趄着往前走了两步，才奇怪地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快步走开了。
等小红去打探消息了，陈留白这才回到自己的偏院，房间里摆着她喜欢的床式，所有家具都是她喜欢的，徐长卿是按着她喜欢的模样布置的，这就像是一片小天地，在这里她才有安全感。
桌上摆着茶碗，抖着手倒了茶，坐下来连续喝了好几口才觉得心神安定下来。
小红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了，这时候的陈留白已经平静了，她才换了一件新裙，对着镜子梳妆。
小红匆匆走了她的身边来，笑呵呵的：“我就说吧，容娘那样身份的人，在侯府里面什么都不是，婆子骂她也白骂了，老侯爷不在府上，等他回来了，容娘要是告状，怕是老侯爷都得睁一眼闭一眼的，自古以来，妻妾……”
话未说完，忽然意识到了，之前陈留白为什么恼怒的原因，一下子白了脸，闭上了嘴。
陈留白才擦了点粉：“说呀，怎么不往下说了。”
小红一下跪了下来：“小姐！您别多心，我没说您，您和容娘也不一样啊！老侯爷都多大岁数了，老太太睁一眼闭一眼的，他在外面胡来，这回放了院子里是借了侯爷的光，京中谁不知道侯爷的名，小姐是侯爷亲自带进府里来的，现在没有什么名分，但是将来生了一儿半女的，当然要更上一步了！”
陈留白在镜子当中，看着自己的脸，只是冷笑：“我看你打心里也没瞧得起我，等侯爷回来，就禀告他一声，说你不愿在这侯府待了，出去找你的好人家，也省的看我们这些个人脸色，平白辱没了你们。”
小红知道她生气了，更是连连磕头：“我哪里敢！小姐饶命啊！”
陈留白起身，一摔袖子从她身边走过。
小红还在背后磕头，才不听她那个，出了偏院，鬼使神差的，这就往容娘的院子里来了。
老太太给容娘安顿的这个院子是从前个旧院落，一走进去，园子里都是荒草，陈留白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听着里面隐隐传出个来的哭声，想了想转身离去。
小红始终在地上跪着了，陈留白回来之后，仍旧坐回了镜子前面。
她院子里也就小红一个人，若是将来真有个什么事，都没有人照顾，思来想去的，还是叫小红起来了。
小红可不敢再说别的了，直哭着谢她。
陈留白对镜梳妆，看着镜子当中自己的脸，妆容精致，是一个漂亮的女人，苏婉说的没错，可惜了，可惜了自己竟然来了这么个世界。
“你机灵点，看见侯爷回来了，就让他过来。”
“是。”
女人的小天地，无非是个男人，陈留白稍安心神，让小红看着徐长卿，可她主仆两个，从白天一直等到了晚上，徐长卿一直没有回来。
晚上什么时候回来了，也没过来看她。
最终还是没等来，陈留白脸上挂不住了，让小红去请。
可即使小红去请了，也没请过来。
小红只带回来了一句话，说侯爷留在夫人屋里了……
陈留白将头上的发饰扯下来，摔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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