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冯唐站了起来，拿着手机准备打电话。
可是他才一动，温柔稍一倾向身，抓住了他的手。
她定定地看着他：“你要知道你的心，而不是糊弄我。”
那柔软的手也只不过是轻轻一握，然后放开了。
冯唐心神一凛，脑海一片空白。
温柔轻声开口:“好了，打吧。”
如果是刚才，冯唐可以毫不犹豫地打出那个电话，他完全可以随便说两句，演戏给温柔了看。但是现在，他眼中女人的脸，正温柔地看着他。
有多久没仔细看过她了
当年她看他一眼，都心悸。
冯唐神色有点凝重，指尖在屏幕上面滑过，却是无论如何，也没能拨打出去。
他略烦躁地转过身体，再回头时候，温柔还看着他。她若是打他骂他，或许他还能干脆破罐子破摔，完全抛开过往。
但是她没有。
她的目光，像一汪清泉。
他忽然忐忑了起来。想起第一次和苏婷婷在一起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忐忑，那时候他知道自己错了，几天都没有回家，直接飞去了外地的剧组，一头扎进了大山里面。
他喜欢苏婷婷吗？
无疑是喜欢的，年轻的肉体还是其次，从一开始见面，那姑娘对他的目光就是崇拜的，这是在温柔的眼睛里永远不存在的。温柔就连名字都是温柔的，从一开始，他仰望着的女神，到最终结婚，他幸福得炫目，幸福得不知道怎么样好。而那段时光，不知不觉就那么过去了。
苏婷婷自始至终都崇拜他，爱慕他，甘愿为他奉献一切。第一次是她主动的，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后来慢慢习惯了，他甚至已经没有了愧疚感。
身在娱乐圈，他见了太多的剧组夫妻，冯唐甚至为自己开脱，想自己没有抛弃家庭已经是很好的了。时间是一件很神奇的东西，他现在看着温柔，总觉得她哪里不一样了。
也可能是太久太久没有好好地看过她了。
她坐在那里，两手自然交叠在腿上，不论何时何地，仪态都是那样的优雅。
是了，她甚至都不会说脏话。
长发披在肩头，柔美的脸上，那双眸子像是暗夜当中的璀璨星辰，冯唐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拿着剧本，坐在一群人当中，他只是个群演，但是目光始终离不开她的身上。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美的人？
恨不得把全世界都给她。
苒苒时光，好像在她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错了吗？
就在那天，从酒店的门被人踹开的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了，他这个影帝，竟然很容易被打回原形。他对苏婷婷说过的那些金钱地位，真的是太苍白无力了
而他看着温柔，抚着心口，那颗不安分的心跳得快了些。
冯唐真真切切地，在这一刻，体会到了，错了。
他的目光有点复杂，温柔转身下床，她走到门口将行李箱打开了来。离婚协议书就放在行李箱的最底层，温柔拿出来，走回他的面前，放了床边。
“好吧，看来你还是舍不得。那就签字吧，明天就去办理离婚登记手续，从此分道扬镳，再不相见就好，我去给你拿笔。”
她是个优雅的人，离婚也讲究体面，甚至都没和他计较财产多少。这是冯唐一直认知当中的温柔，眼看着温柔误会了转身要走，冯唐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
温柔站住了，她扬起脸来，看着男人的眼睛，还耐着性子：“那你是什么意思？不愿意和她分手？”
当然不是，正因为真正意识到了危机感。
冯唐才有了分别心，他按着温柔坐下，低下了眼帘：“不是，我在想应该要怎么和她说。”
能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在犹豫了。
温柔才不在乎他是真的悔过，还是虚与委蛇，她别开眼，一副伤心欲绝模样：“算了，你舍不得就算了，我们还是离婚……”
说来也巧了，她话音刚落，冯唐的手机就在他掌心震动起来了。他低头扫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抬脸看了温柔一眼。
温柔眼睛顿红，眼泪说来就来了，却是无声地别开了脸去。
“……”
这样的戏码在拍戏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演过，温柔将失望透顶又伤心欲绝只留最后的无力挽留，这模样演绎得淋漓尽致，也正是她的眼泪冯唐的脑海，他一下清醒过来。
于情于理，他都不能离婚。
尤其是这个时候，他怎么能离婚！
这就按下了接听键。
话筒里立即传出了个娇嗔的声音来：“亲爱的，怎么才接电话呀！”
冯唐扬起脸来，头顶的吊灯有点刺眼，这别墅是温柔的，装修时候从头到尾都是他在跑的，这盏灯是他买来亲自安装上的，没想到十年了，灯光依旧。
他指尖一动，另只手握紧了温柔的手：“对不起，你先听我说。”
电话当中的苏婷婷语调还很轻松，似乎没有察觉到任何的不妥：“说什么呀？说温柔的事啊，我都看新闻了，说她回国了，今天晚上回来的，怎么着，你该不是和她在一起吧？你们不是分居了吗？冯唐？”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窜，说到最后已经是有点急了。
冯唐嗯了声：“是，我和温柔在一起，我们没有分居，她今天晚上回国的，是为了我的事，我这么多年，是真的很对不起她，结婚的时候……”
他似乎已经习惯了和苏婷婷谈论温柔。
也习惯了向她诉说。
每次他说什么，苏婷婷都是倾听者，但是这一次，苏婷婷不等他说完，嗓门立即拔高了：“你跟我说这些干嘛？冯唐，你告诉我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你结婚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对不起她，那你就对得起我吗？你不是说要和她离婚吗？怎么，现在又在一起？”
她现在完全是站在受伤者的角度，音量一下子就上去了。
隔着电话，冯唐也能感受到她的恼怒。
温柔也听得清清楚楚，反手与冯唐十指相扣，给他力量。
果然，有了她的鼓励，他如释重负，似乎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这么做的理由：“对不起，我知道这可能对你不公平，但是我不能离婚，以前是我错了，我可以补偿你。”
他在说什么！
苏婷婷的声音又带了几分哽咽：“你补偿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你怎么补偿他？怎么补偿我？”
如果是以前，看见苏婷婷落泪，他可能会心疼。
他觉得她能为自己奉献一切，但是现在，她只想着自己，好像从未替他考虑，冯唐只剩下了心烦：“孩子本来也不是我想要的，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孩子，你想生下来，我可以给他抚养费，不生下来也可以给你一笔钱。”
电话当中，有那么一瞬间的失声。
随即，苏婷婷在电话那端哭了起来，她似乎是真的有点崩溃，气愤，还有委屈，还有说不出来的恐慌：“冯唐你不能这样对我，我对你是真心的，你知道我多爱你，我从上大学时候就一直梦想着有一天站在你身边。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是我们的，我还得和你结婚……你别担心别的，我就是……刚才太高兴了想打电话给你，公司已经帮我公关好了，那些照片拿回来了，不会被爆出去的，我们还像以前一样……你现在在哪里，我去找你……”
冯唐生怕温柔会听见照片的事，一下将电话贴近了脸侧。他听见苏婷婷说要来，声音更是冷漠：“你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吗？现在你在家里，老老实实地呆着，哪都不许去！”
苏婷婷平时也就仗着他的宠爱，有点小任性，一听他这样的口气，态度立即软了下来：“我听你的，我哪都不去，好，我不找你，你先处理家里的事，然后有空了再给我打电话，好不好？那，这样，我睡了。”
声音软糯，语调轻柔。
不等冯唐说话，就挂断了电话。
冯唐低眸，看着温柔有点不知所措的模样，像个犯错的孩子：“她，她挂断了电话。”
其实苏婷婷挂断电话了，冯唐是松了口气的。‘
他不想让温柔听见苏婷婷说关于他们的事，就像是光着的两个人光天化日之下需要一块遮羞布一样。
这几天，经纪人助理都没有跟着他，温柔从他指尖抽出了自己的手，对着他张开了掌心：“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电话可以放我这里，我做你两天经纪人，你休息一天，准备和我参加公益活动。”
这似乎是对他最后的信任。
平时，温柔从来都不看他手机的，她甚至不知道他手机屏幕的密码。冯唐没有多想，从口袋里拿出另外一个手机，两个叠在一起放了她的手心。
温柔也懒得再陪他演戏，手机放了床头柜上面，拿了行李箱，开始收拾衣服。
冯唐给她倒了杯水：“今天就这样吧，你也累了，休息吧。”
温柔头也不抬：“帮我倒一杯咖啡吧，用不了几分钟，她还会打电话过来。”
苏婷婷那样的女人，她从小生活艰苦，从她喜欢晒奢侈品就能看出，她对上流生活的渴望，一个极其没有安全感的女人，多疑、敏感，这恐怕是个难眠的夜，反反复复地怀疑，惊慌，然后想确认什么，她一定会再次打电话过来。
冯唐揉乱头发，看了眼床头柜上的电话，转身去帮温柔冲咖啡。
等他再回到楼上的时候，温柔就在门口等着他。
苏婷婷又来电话了。
屏幕上显示着他给她备注的名字——那小孩，并且已经有三个未接电话显示，都是她。
温柔把手机递了他面前来：“告诉她，我要和她见一面。”
冯唐没有接，温柔手还在他面前举着。
他只得拿过去按了接听键。
苏婷婷先是喂了一声，等听见冯唐答应了一声确定是他了，才说话：“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是不是温柔看着你不让你接我电话？她都跟你说什么了？……”
她现在极度怀疑他们夫妻在一起，温柔会紧紧看着他，不让他们见面不让他们沟通，声音又急又恼。
冯唐见她揣测过度，打断了她：“别胡说，她只是说，她要和你见一面。”
苏婷婷才扬起来的声调立即像戳破了的气球：“什什什么？你说什么？”
温柔在旁听见，定定道：“我说，我们见一面，你不是说要来找冯唐吗，我带他去。”
从骨子里，苏婷婷就知道冯唐不离婚，自己是不得见光的，她在冯唐面前还能跟没事人似的，让她见温柔，资助了自己那么多年，她哪里敢！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惊恐地啊了声，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电话再次挂断，冯唐看向温柔。
“算了，我会处理好的，你就别见她了。”
温柔吓她一通，心情愉悦。
现在不见，她还能躲几天，放心，马上，她们就要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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